第二天，下午，貧民窟的街道。
「聽說昨天晚上渡邊津到四天王寺的街道上出現很多妖怪。」
「百鬼夜行，難波宮附近的老爺們稱呼為百鬼夜行。」
「神社的神官老爺也說是百鬼夜行。」
「希望不會到我們這邊來。」
「對了，聽說那群妖怪的頭領是個少年，身形高大、長相俊美，嘖嘖嘖。」
「欸，多助，你今天看起來怎麼一點精神都沒有？」
多助打了個哈欠，「昨天晚上我……」他的話戛然而止，總不能和別人說自己撞見妖怪了吧。
遠藤老爺可是專門叮囑了不能隨便說出去的。
在這個任何事情都被認為是妖怪作祟的時代，撞見妖怪很多情況下是和馬上遭遇倒霉劃等號，有些妖怪還被認為是瘟疫的象徵，導致撞見妖怪的人根本不敢和別人說，否則就會立刻在社會層面被隔離。
當然，也有傳說遇到能獲得好運的妖怪，但誰知道呢？
別以為上層貴族老爺們就不相信這種事，知道的越多就越信，畢竟妖怪真的存在，讓人倒霉和散播疫病並非民間傳聞那麼簡單。
他是個比較能幹的水手，遠藤老爺也只是渡邊黨遠藤氏族的普通族人，在去天朝上國交易的船隊中只分到一條船，兩個人放在偌大的渡邊黨裡面純是小蝦米，讓別人知道撞見妖怪，後面就很難混下去了。
「昨天剛下船，晚上多喝了兩杯酒沒睡好。」他改口說。
身旁的男人沒太在意，這年頭上船跟著貿易簡直就是拿命去賭明天，多喝兩杯算什麼，「你怎麼有空回來？」
「川成大人在嗎？上次川成大人讓我去幫忙買的東西我給他帶回來了。」多助提了提手中的包裹。
這個代購委託確實存在，但他如此著急地帶著東西過來，根本就不是代購的原因，主要還是昨天晚上遭遇妖怪，想討個安心。
遠藤老爺能去神社、能去寺廟，他才當上核心水手，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肯定得選擇更有性價比的方案。
川成可是有兩把刷子的，當年多助還住在附近的時候，親眼見過川成退治亡者和妖怪。
「應該在吧，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就有人看到他回家了。」男人隨口回答，「不過你最近小心一點，川成大人的脾氣這幾天有點差。」
「我知道了。」
多助點點頭，把手中疊好的布頭遞過去，「多謝了。」
「誒喲，多助老爺學的不錯嘛。」男人戲謔了一句，把布頭揣起來，跟著其他幾個人一起大聲鬨笑起來。
窮人哪有什麼謝不謝的，問兩句話都要送東西的行為更是太格格不入了，離開貧民窟幾年時間，倒是把有錢人的派頭學得十足。
「多謝，多助老爺~」有個人拿腔作調地學著說話，引起了新一輪的嘲笑。
多助沒太在意，他是運氣好，窮人每天都在生死線掙扎，要求大家有什麼道德、尊嚴根本不現實。
他能夠成為一個人，學會去感恩、學會去付出，不代表他會去要求曾經的同伴們能夠理解。
在鬨笑聲中，他穿過兩條街道，來到了川成家的門前，捏了捏懷裡錢袋子中的銅錢，頗有些心痛，卻也不敢省這個錢，無聲地嘆了口氣，伸手敲門。
「吱~嘎」手掌剛觸碰到門板，門就自己打開了。
陽光順著門縫灑進屋子，多助的視野隨著光亮拓寬，看見了一片狼藉的房間，所有的東西都被砸爛，地面到處都是乾癟的草藥與灰燼，曾經懸掛在房間各處的符紙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孤零零的線在風中飄蕩。
「川成大人？」他有些忐忑地呼喊。
「過來。」沙啞陰沉的聲音在裡面的臥室傳來。
「啊？」多助愣了一下。
「過來。」
多助把包裹提起來，小心地跨過地面的乾草和灰燼，儘可能不去接觸任何看起來可疑的東西，一邊說一邊走：「川成大人，你上次拜託我購買的唔——」他剛走到門口，便被拽進臥室，摁在牆壁上，充滿熾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壓著他的手指甲深深地插入牆壁。
妖氣帶來的恐懼讓他腦中失神，發不出任何聲音，背後之人帶著貪婪的食慾，幾乎要用眼神將他生吞活剝。
「唰！咔嚓！」幾秒之後，多助被甩了出去，撞破門板，重重地落在街邊，劇烈的疼痛讓他找回了神智，他不敢回頭望、不敢多說一個字，甚至在恐懼的驅使下，無視了身上的疼痛想要逃走，但下一秒，他又被踩在地上。
「挖出他的心肝，想一想人類的心肝要多美味啊……」
川成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快沙啞的聲音又變得驚恐起來：「不、不，我吃了人就會變成妖怪。」
「你以為現在，你就還是人類嗎？」
漆黑的指甲長到能夠輕易剖開人類的皮膚血肉，裸露出來的皮膚能夠看到黑色的血管在不斷泵動，胸口鑲嵌在皮膚中的暗紅色晶石正源源不斷地釋放出充滿惡意的妖力，黑色的頭髮如今變成了蓬鬆的暗金色長髮，野獸一般的豎瞳流露出的是對血肉的無盡渴求。
剛才還人流擁擠的街道，如今空空蕩蕩，沒有人發出呼喊，也沒有人試圖做些什麼，大家在見到妖怪之後都迅速逃竄。
恍惚、出神。
「啊啊啊！」多助的慘叫聲又一次喚醒了川成，他停下舔舐指尖血肉的動作。
走神中，妖力的主人就控制著他用手指剜出了一塊血肉，令他絕望的是，品嘗人類血肉不僅沒讓他產生噁心的感覺，反而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快樂和滿足。
那是做什麼都無法比擬的爽快。
香甜、美味、不能抗拒……
「有棘手的傢伙來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著，無視掉正在拼命抑制哀嚎衝動的多助，伸手擦去眼底流淌出來的淚水，露出欣喜的笑容，「你會理解作為妖怪的樂趣……」他抬起腳，身形模糊，出現在屋頂，遠遠地看著以極快速度靠近的身影。
「這種感覺有些熟悉。」他皺眉思索著。
身上植入的殺生石碎片，蘊含著大妖怪玉藻前的妖力與破碎的血脈意識，讓他總覺得那個身影背後有什麼東西似曾相識，可又什麼都想不起來。
『如果是哪個老朋友……』他消失在屋頂，逃竄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