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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俠,面不認軍令狀

2026-10-25 23:53:42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午後的墨記,最清閒的是一盆面。

  它擱在廚房背風的角落,底下墊著木板,上頭蓋著乾淨的白布。宋守成的刀在案上響了半晌,前堂的客人換了兩撥,許清閒抱著柴進進出出,腳步把院裡的青磚踩得篤篤作響,唯獨這盆面安安靜靜,連個泡都沒冒。

  禽滑厘已經過來看了三回。第四回,他剛蹲下去捏住布角,身後便傳來宋守成的聲音。宋叔沒回頭,刀照舊落在案板上,話卻說得慢條斯理:「別揭了。方才清閒打這兒過,氣都不敢大喘,生怕吹著它。你一炷香掀三回,換我是這盆面,也懶得起來。」

  「我看看它冷不冷。」禽滑厘捏著布角,答得理直氣壯。

  宋守成這才停了刀,側過臉看他:「半個時辰前,你嫌灶邊太熱,怕把它烘壞了,親手從那頭挪過來的。」

  禽滑厘的手在半空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把布角撫平,起身拍了拍衣擺。

  他確實有些急。前幾日躺在床上,他嫌一天太長;如今在師父跟前許下三日見分曉,太陽往西挪一寸,他都覺得是從自己口袋裡掏走了一枚銅錢。

  趁宋守成端菜去了前堂,他背靠水缸,在心裡把先前的問題重新問了一遍。這回問得仔細,尤其問了一句:從頭養一盆面種,要多久才能穩穩噹噹地拿來蒸包子。

  答覆來得很快,他卻蹲在盆邊,半天沒出聲。

  數日,興許更久。而且見了氣泡不等於就能用,頭幾日冒的泡,未必是他想要的那一路。

  禽滑厘盯著那塊白布,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先前他光顧著高興,問的是「沒有老面怎麼做」,三日期限這麼要緊的條件,壓根沒提。資料一字不少,答得也對,偏偏答的不是他眼下要解的題。

  能做成,和三天之內做成,終究是兩碼事。

  【少俠,面種不認軍令狀。你答應的三天,它沒答應。】

  禽滑厘閉了閉眼。這一句來得恰到好處,扎得也恰到好處。他在心裡把條件一條條補齊:本錢不多;三日之內要能試賣;現有麵粉、鍋灶、籠屜;附近能買到的東西都可以用。先少量試,要來得及的法子。

  這一回,意識里多出一條路:借酒酵。

  酒坊里正在發的醪,本就有讓糧食起泡生氣的東西,取一點來引面,比從頭養快得多。只是醪的新舊、酒氣輕重,都會帶進面的味道里,須先做小樣。禽滑厘把幾處叮囑在心裡默念兩遍,確認記牢了,才起身去找許清閒。

  許清閒正在後門石階上刷桶,袖子挽到肘上,小臂全是水珠。聽禽滑厘說完來意,他直起腰想了想,答得爽快:「剛釀著的?橋西周家酒坊就有。前兩日我替他們搬過瓮,聽周掌柜說,今年開春這批新醪起得好。你要多少,我這就去。」

  所謂新醪,便是米、曲、水下了瓮,還沒濾去酒糟的濁酒。頭幾日瓮里咕嘟咕嘟翻泡,酒坊的人湊過去一聞,酸甜氣正,泡也旺,便說「起得好」;若是氣味發沖發餿,那一瓮就算壞了。禽滑厘要的,正是瓮里這股還在冒的活氣。

  「不用多,夠試兩小碗就成。」禽滑厘比了比大小,「要還在發的,別拿濾好的陳酒,也千萬別讓人家煮過。煮過,它就死了。」

  酒還有死活?許清閒聽得古怪,卻沒多問,把桶往門裡一推,從架上摘下一隻小陶罐,又順手尋了塊乾淨的布,預備扎罐口。

  禽滑厘去柜上,請陸知禮支了一串銅錢。陸知禮一邊落筆記帳,一邊把錢串遞給許清閒,頭也不抬地交代:「酒是金貴東西,別讓人家吃虧,可也別叫人當了冤大頭。」

  許清閒掂了掂錢串,沖禽滑厘一笑:「放心。周家後院那幾口空瓮還沒挪,我順手給他們挪了,這醪興許能便宜些。你在家把碗洗好,我回來就能用。」

  話音沒落,人已經出了後門。禽滑厘站在石階上,看他沿著河岸一路小跑過橋,心想墨記這幾個人里,最不清閒的,果然還是名叫清閒的那個。

  老墨進廚房時,禽滑釐正在洗第二隻碗。老墨在案邊站定,看看那隻蓋著布的陶盆,又看看徒弟手裡的碗,問道:「面種還沒動靜,你倒先添置起家什來了。又想到了什麼新路子?」

  「先前那個法子慢,三天趕不上。」禽滑厘把碗擦乾,並排放好,「我想借點酒醪來引面。要是能成,就不必從頭乾等。」

  「釀酒的東西,能用在面里?」老墨拿起一隻碗,對著光轉了轉,看碗底有沒有殘水。

  「我要的不是酒,是裡頭讓它發起來的那點東西。成不成,不能光憑我一張嘴,得先試一回。」

  


  禽滑厘從面袋裡舀了兩小撮麵粉,分進兩隻碗,提壺就要添水。老墨抬手在壺嘴前一擋:「慢著。你方才兩碗舀得不一樣多,左邊那碗少了小半勺。」

  禽滑厘低頭細看,還真是。他舀的時候只顧著快,一勺滿一勺淺,自己壓根沒察覺。

  老墨已經從架上取來小秤,把兩碗麵粉倒回去重新稱過,一錢一錢地勻平,又將兩隻碗挪到同一塊木板上,相隔三指。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頭,不緊不慢地說:「既然要看酒醪管不管用,旁的便都得一樣。面多面少,水多水少,一碗放灶邊,一碗放窗下,到時候發了,你說是酒的功勞,我說是灶邊暖和,爭到天黑也爭不出個結果,豈不白忙一場?」

  禽滑厘看著那桿秤,一時沒說出話來。

  控制變量。禽滑厘當然懂,前世讀研、做研發,這套規矩不知用了多少回。只是眼下惦記著三日期限,他原想著先試出動靜再說,面多半勺、碗挪幾寸,等法子行得通了再細究。師父卻從第一步就在替這場試驗排除說不清的地方。看著兩隻重新擺齊的碗,他也把那點急躁收了收。

  「師父說得對。」禽滑厘心服口服。

  「少哄我。」老墨把秤放回架上,瞥了他一眼,「水也量一量。」

  不多時,許清閒提著陶罐回來了,額上一層薄汗,手裡的錢串竟還剩下大半。他把錢放回柜上,沖陸知禮揚了揚下巴:「周掌柜說,挪瓮的工錢抵了一半,剩下的,等咱們做成了,拿那新吃食還。」

  陸知禮數過錢,提筆把帳改了,難得誇了一句:「這買賣做得好。」

  罐口的布一解開,微甜的酒氣便散了出來,混著米糧發過的酸香。湊近了看,乳白的濁液里還在冒細小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破在液面上。

  禽滑厘照著腦中的法子,用細紗濾出酒液,做了兩份小樣:一碗摻酒液,一碗不摻,兩碗的總水量調得相近。老墨削了兩根小木籤,一根刻一道,一根刻兩道,分別插在碗邊,又用炭筆在碗壁外沿畫下麵糊的高低。

  畫完,他沒急著走,轉身從作房取來一張裁好的竹紙,鋪在案角,研墨提筆。

  禽滑厘湊過去看。紙上分作兩列,頭一列寫著「一道簽:面二兩,水一兩七錢,醪液三錢」,第二列「兩道簽:面二兩,水二兩」,底下另起一行小字:未時三刻,置灶西架上,竹罩覆之。

  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不苟。

  禽滑厘看著這張紙,忽然有一些熟悉的踏實,面量、水量時辰,連放在哪層架子上,師傅都當場記錄下來,往後無論成敗。再試的時候便有些依據可循,他原本只是盼著趕緊發起來,眼下卻忍不住想,倘若次次都這樣急。今後再試別的東西,也能少走許多彎路。

  宋守成從前堂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師徒倆一左一右盯著兩隻碗,旁邊還擺著筆墨。他把空托盤往案上一擱,忍不住道:「我平日和面,也沒見你們這麼上心。要不要再搬張供桌,給它們點炷香?」

  「香就免了。」禽滑厘往旁邊讓開,笑著沖他拱手,「您給它們找個不冷不熱、沒人碰的地方,比燒香管用。」

  宋守成嘴上嫌他們礙事,還是騰出了灶西那層架子,把兩隻碗並排安放妥當,又拿一隻乾淨竹罩扣在上頭。扣好之後,他轉身沖屋裡眾人發了話:「這回誰也別碰。你們倆再在這兒杵著,前堂叫一碗麵,我連鍋都夠不著。」

  這一下午,禽滑厘總算沒再蹲著守,可每回從灶邊經過,都要往竹罩上瞟一眼。

  直到晚飯前,刻一道簽的那碗麵糊,終於有了動靜。

  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小泡,炭筆畫的痕已被蓋過一截;旁邊那碗依舊平平整整。兩相一比,一眼分明。

  禽滑厘先鬆了口氣,隨即扭頭就喊:「師父!」

  老墨從作房過來,在竹罩前俯身看了一會兒,乾脆搬來張矮凳坐下,湊得更近。他先看泡的大小,又看碗壁,拿木籤挑起一點,對著窗外最後一抹天光細細地瞧。

  孫桂娘在前頭喊開飯,喊了一聲,沒人應;第二聲,老墨「嗯」了一下,人沒動;第三回,她乾脆端著碗進了廚房,見老墨背影紋絲不動,搖搖頭,把飯碗往他手邊一擱:「掌柜的,飯在這兒。涼了可別怪我。」

  老墨又「嗯」了一聲。

  等宋守成吃完飯回來,那碗飯還原樣擱著,只是筷子換了個方向,大約老墨拿起來過一回,又放下了。宋守成看看飯,又看看人,嘆了口氣,把碗端回灶上熱過,再擱回去時,乾脆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老墨這才扒了兩口,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碗麵糊。


  「裡頭有氣。」他忽然道。

  「對。是酵母在吃麵里的東西,吐出氣來,氣讓面裹住,面才會松。」禽滑厘說得順口,話一出口才覺出不對。

  老墨抬起頭:「酵母?」

  禽滑厘心裡發酸。這年月,哪來的這個詞。

  他面不改色,伸手指了指那罐酒醪:「就是醪里能讓東西發起來的那一點……徒弟自己琢磨的叫法。發酵之母,叫著順口。」

  老墨低聲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又看向碗裡那些細泡,點了點頭:「酵之母。萬物發起,總有個起頭的。這名字取得好。」

  禽滑厘沒敢接話,只在心裡抹了一把汗。

  【少俠,你這張嘴,比面發得快。】

  「還得接著試。」他趕緊把話頭拉回來,「不能見它發了,就說包子一定成。」

  老墨應了一聲,似乎又想起什麼,伸手就去拿那根木籤。禽滑厘眼疾手快,搶先把碗端起來護在懷裡,一邊退開半步一邊道:「師父,我分您一小份。餘下這些明早還得和面,您要是全給撥散了,咱們那三天,可就只剩兩天了。」

  老墨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又看看徒弟抱碗的架勢,搖頭笑了。

  禽滑厘依著比例,用那碗麵糊試和了一小塊面,蓋好放著,又留出一份面種。老墨果然另取一隻小碗,自己添面、刻簽、畫痕,連兩隻碗在架上隔開多遠都量了量,回作房前,又在那張竹紙上添了幾行。

  灶房的燈一直亮到夜裡,才一盞盞熄了。

  臨睡前,禽滑厘在院裡慢慢走了一趟拳。入品之後,內息比從前厚實許多,提氣時,四肢百骸都蓄著一股將發未發的勁。可他不敢使急,只順著師父教過的路數,一招一式走得極緩。

  老墨提著燈站在檐下,看了半套,開口道:「停一停。提氣時,手太陰那一路,到尺澤還脹不脹?」

  禽滑厘收住架子,凝神體察片刻:「不脹了。只是走到孔最,略有一點澀。」

  「足陽明呢?過足三里時,氣是沉下去,還是往上頂?」

  「沉下去。」

  老墨走下台階,兩指搭上他腕間寸口,靜靜停了片刻,又在他肩井上一按,叫他再提一口氣。指下脈動起伏,他聽了一會兒,才收回手。

  「孔最那點澀,是先前岔氣留下的,再溫養兩日便散。」老墨道,「這幾日先養穩,別急著跟人動手。」

  禽滑厘擦了把額上的汗,一本正經道:「師父,您還不知道徒弟?我向來與人為善,從不主動找人切磋。真要動起手來,那也必定是別人先招惹的。」




  禽滑厘張了張口,沒找出話來駁,只好轉頭望向廚房那扇小窗。

  老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燈光照亮了半邊衣袖:「惦記那盆面?」

  「嗯。」

  「睡吧。我明早起得早,替你看著。」

  禽滑厘應了一聲,往回走時,腳步輕快了不少。走到房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作房的窗紙上,師父的影子還伏在案前,手裡的筆一停一落。

  他忽然覺得,師父說的「起得早」,八成是壓根沒打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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