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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六文一隻,送貨上門

2026-10-25 23:53:47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廚房裡便響起了揉面的聲音。

  禽滑厘起來時,老墨已經坐在灶西的架子前了。身上還是昨天那件布衫,肩頭搭著一件夾襖,大約是宋守成半夜給披上的。案角那張竹紙又多出半頁字,幾更看過一回、面痕漲到哪裡,都記得清清楚楚。

  「師父,您真沒睡?」禽滑厘看著那半頁字,哭笑不得。

  老墨把筆擱下,揉了揉眉心:「睡了。在這兒睡的。」

  昨夜那塊試面已經起發,掰開來,裡頭布滿細孔。禽滑厘揪下一小塊上籠蒸了,出鍋嘗過,還帶著些醪的酸氣,鬆軟的路子卻是對了。他心裡踏實了幾分,這才敢多和一些。

  他洗淨手,挽起袖子,把麵粉堆成小山,中間扒開一個窩,引子和水一點點倒進去。起初還頗有幾分從容,等麵團漸漸吃上勁,變得又韌又沉,他下意識沉肩一推——

  「咔。」

  榆木案板一聲脆響。靠里那頭順著木紋裂開一道兩寸來長的縫,案腿在磚地上往後挫了半寸,邊上幾隻小碗叮叮噹噹撞成一團。

  禽滑厘僵在原地,兩隻手還按在面上。這塊案板,他從小趴在邊上看宋叔切菜,少說也用了十年。入品前,他揉面揉到胳膊發酸,案板紋絲不動;如今只使了七八分力,案板倒先吃不住了。九品的力氣已經上了身,他這雙手,卻還停在沒入品的時候。

  宋守成一把扶住案沿,低頭看了看那道縫,又抬眼看他:「你這是揉面,還是拆屋?」

  「這勁兒……」禽滑厘把黏在掌根的面揭下來,自己也有些發愣,「跟從前不一樣了。」

  「知道不一樣,就學著收。」宋守成把他往旁邊一撥,接過了麵團。

  他沒見怎麼用力,掌根往前送,指頭往回收,一推一折,外頭那層黏手的面便被揉了進去。動作不快,肩、肘、腕一節一節接得極順,力道全落在面里,一絲也沒漏到木頭上。裂了縫的案板安安穩穩,碗沿再沒響過一聲。

  禽滑厘在邊上看著,越看越認真。

  宋守成把麵團揉光,交還給他,這才開口:「你如今是有勁,還沒學會怎麼使。一使力就從肩頭硬頂,勁全砸進木頭裡去了。得讓勁停在面上——手上知道輕重,比什麼都要緊。」

  禽滑厘照著試了幾回,起初還是重,到第五六下,掌底漸漸有了分寸。麵團在掌心翻折,案板只輕輕顫著。他一邊揉一邊問:「宋叔,您這功夫,平日沒少練吧?」

  宋守成繫緊圍裙,從刀架上取下刀,掂了掂:「每天兩頓。趕上有住店的,三頓。」

  話音落下,刀也落了。豬肉先片成薄片,再改成細絲,刀鋒在案上起落,聲音密而勻,像落了一陣急雨。禽滑厘還想湊近瞧瞧,宋守成已經用刀背把肉絲攏成一堆,換個方向細細剁開。肥瘦相間,筋膜早剔得乾乾淨淨,剁好的肉落進盆里,粒粒分明,卻不成泥。

  禽滑厘看著那盆肉,對「八品」兩個字忽然有了新的認識:江湖上用得著,廚房裡也一點不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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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餡時,他總算找回了些前世的手感。姜切細末,蔥留到最後再下,調味先少放,花椒泡的水分幾回添進肉里,沿著一個方向慢慢攪。宋守成站在一旁,時不時捻起一點,看肉餡吃水的成色,忽然按住他的手腕:「夠了。再多,皮就收不住口。」

  禽滑厘及時停手。宋守成另舀一小勺,在灶邊烘熟嘗過,添了一撮鹽,這才點頭。

  麵團在暖處又醒了些工夫。揭開布時,原先緊實的一團已經脹開一圈,手指一按,按下去的坑慢慢回彈。

  孫桂娘正在檐下摘菜,聞聲過來瞧了一眼,伸手按了按,又湊近聞了聞,眉頭一皺:「有股酸味。」

  禽滑厘心裡一緊:「重嗎?」

  「不重,像我家做酒釀頭兩天那股味兒。」孫桂娘拍掉手上的麵粉,說得乾脆,「今兒天涼還好。再過一個月入了夏,面放上兩個時辰就該酸透了。你們要做長久生意,幾時和面、幾時上籠,得掐著時辰來,別等客人進門了再手忙腳亂。」

  禽滑厘一愣,隨即笑了:「桂嬸,您這一句,頂我琢磨半天。」

  「琢磨什麼,我做了二十年飯。」孫桂娘端起菜筐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才又丟下一句,「籠布我燙過了,在第二層架上。蒸前在底下抹層油,省得粘破了皮。」

  宋守成看著她的背影,難得點了點頭。

  案上忙了起來。揉勻,搓條,分劑,擀皮。


  禽滑厘前世做過,手上到底還記得些。頭兩個包得有模有樣,到第三個,他想著頭回賣給客人,餡多些才顯厚道,一勺下去沒收住,捏到最後一道褶,肉餡便從縫裡擠了出來。

  宋守成看著他懸在半空的手,慢吞吞道:「你這是讓肉住進去,還是給肉披件衣裳?披不嚴實,路上可是要著涼的。」

  禽滑厘把多出來的餡挑回盆里,咳了一聲,振振有詞:「頭一回做買賣,總得厚道些。客人一口咬下去全是面,往後誰還來?」

  「厚道也得先讓它合得上口。」宋守成說著拿起一張皮,照他方才的手法提褶、收攏。第一個還有些歪,到第二個,大小已經勻稱了,褶子比禽滑厘的還齊整。

  禽滑厘看看自己手裡的,再看看他案上的:「宋叔,您真沒包過?」

  「方才不是看著你包了?」

  這話挑不出毛病,就是聽著不大痛快。

  老墨進來時,案上已經擺了小半排。他洗過手,聽禽滑厘講了收口的法子,便低頭包起來。他做得極細,褶子一道壓著一道,勻得像拿尺子量過,包完一個,還要轉著看一圈。

  禽滑厘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師父,這是給客人吃的。人家下嘴之前,不會先數您捏了幾道褶。」

  老墨抬眼看他,手上最後一道褶恰好合攏:「包你的。」

  十二隻,大小大致相近,個個肚腹飽滿,坐在抹過油的籠布上,彼此隔開空當。又醒了一陣,宋守成才把籠屜穩穩架上鍋。

  水聲漸密,白汽從籠邊一縷縷鑽出來,竹木受了熱,散出清淡的濕香。禽滑厘起初還肯幫著拿碗,後來眼神便總往籠上飄。

  宋守成往灶里添了根柴,頭也不抬:「別掀。」

  「我沒掀。」

  「你手已經抬起來了。」

  禽滑厘把手收回來,順勢背到身後。資料上一行字的事,落到鍋灶間,原來要等這麼久。

  終於,宋守成壓了火,又等片刻,才揭開籠蓋。白汽一下子湧上來,霧散之後,十二隻包子露了出來,表皮光潤,褶紋舒展,比入鍋時又胖了一圈。

  只有一隻,頂上的收口微微張著,露出一點油亮的肉餡,個頭還比旁的大出一圈。

  廚房裡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了禽滑厘身上。

  禽滑厘面不改色:「這隻……透氣。」

  「嗯。」宋守成點頭,「透得挺厚道。」

  可它到底沒塌,也沒蒸成他半夜夢裡那十二個硬麵疙瘩。禽滑厘心裡繃了一整日的弦,這才松下來。

  宋守成先夾起一隻,等不燙手了,沿褶口掰開。白軟的內里冒著熱氣,肉餡抱成一團,汁水潤在底部,蔥、姜、肉香一齊散開。他先看皮,再看餡,才咬下第一口,慢慢嚼完,又翻過另一半咬了一口,這才看向禽滑厘:「皮好。餡下回還能再調,這一回,已經能吃。」

  「只是能吃?」

  宋守成沒答,咽下最後一口,伸手又去拿第二隻。禽滑厘看著那隻手,笑出了聲。

  眾人這才各拿一隻。許清閒怕燙,先咬開一小口吹了吹,肉香一出,第二口便大了,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撒手。孫桂娘捏著麵皮翻看了一會兒,說家裡老人牙口不好也嚼得動。老墨把半隻包子在手裡轉了兩回,還在看斷面上的細孔,被禽滑厘催了一句,才咬下去,眉眼慢慢舒展開。

  禽滑厘挑出最齊整的一隻,另放進碟里,留著看涼後的口感。許清閒伸到一半的手,自然而然拐了個彎,去扶旁邊的碗。

  陸知禮進來得晚,嘗過之後沒急著夸,先問清用了多少面、多少肉,又把剩下幾隻托在手裡掂了掂,末了把禽滑厘拉到門邊,壓低聲音:「你昨日說,賣六文?」

  「六文。比肉餅貴些,肉也實在。」

  「賣少了。」陸知禮眼裡閃著光,那神色,禽滑厘前世在不少老闆臉上見過,「雲津獨一份的東西,憑什麼跟肉餅論價?城東那些老爺,十文一隻嫌便宜;賣二十文,配個漆盒,他們還得排隊。有錢人買的不是好吃,是旁人吃不著。」

  禽滑厘差點笑出聲。這話耳熟,前世某部老電影裡,就有人說過差不多的意思。沒想到墨記這位知書達理的陸小哥,骨子裡還藏著這麼一副算盤。

  「六文是給街坊和碼頭的。」他朝後門外努了努嘴,河埠上已有腳夫蹲著等活,「頭一回賣,得先讓人吃得起、吃得慣、吃完還想來。漆盒那門生意先留著,等咱們有了名頭再做。」


  陸知禮沒再爭,只把「留著」兩個字記下,指頭在袖子裡撥了兩下。

  正說著,前堂傳來一聲:「店家,後頭蒸的什麼?」

  窗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一身藏青綢面直裰,料子不張揚,袖口卻壓著一道暗紋,腰間掛著玉牌,身後小廝拎著只描金食盒。陸知禮迎上去,才知他姓沈,是東關碼頭隆昌號的管事,替東家進城辦事,順路歇腳。

  「那香氣飄了半條街。」沈管事指指後頭,「我在雲津跑了七八年,沒聞過這個味兒。」

  禽滑厘擦淨手,親自端出一碟:「新試的吃食,叫包子。外頭是發過的面,裡頭是豬肉大蔥餡,六文一隻,您嘗嘗。」

  「發過的面?」沈管事將信將疑地掰開一半,熱氣一冒,疑惑便收住了。他咬下一口,先前還靠著椅背,吃到肉餡時,人已不知不覺坐直了。

  禽滑厘站在桌邊沒催,心裡卻比等宋叔試吃時還緊。這回是掏錢的。

  沈管事吃完一整隻,拿帕子擦了手,朝小廝抬抬下巴。小廝摸出一串錢放到桌上,少說也有百文。

  「再包兩隻,我帶回去給東家嘗嘗。」

  「兩隻是十二文,」禽滑厘沒伸手,「用不了這麼多。」

  「那餘下的就算定錢。」沈管事笑了,「明早卯正,我們東家一行坐船去臨州,船上二十來口人。三十隻,要熱的,做得出來麼?」

  禽滑厘心裡飛快一過:面種夠,肉得一早去買,籠屜要多借兩層,灶口得跟早市的粥錯開。他抬起頭,已換上一張十分好說話的笑臉:「做得出。東關碼頭,隆昌號的船——您不必派人來取,我們送到船邊。」

  沈管事挑眉:「東關離這兒四五里路。」

  「誤不了您開船。」

  沈管事打量他片刻,大笑著把錢串往前一推:「好。明早卯正,見包子付余錢。」

  陸知禮早把紙筆鋪好,一筆一筆寫下:隆昌號沈管事,三十隻,卯正,東關碼頭送到,收定錢一百文。寫完,他抬頭看了禽滑厘一眼,嘴角壓著一點笑,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看,有錢人。

  廚房門邊,老墨端著沒吃完的半隻包子,看著徒弟俯身聽人說話、叫人記帳,好一會兒才低聲問身旁的宋守成:「四五里路,卯正,還要熱的……他打算怎麼送?」

  宋守成也望著前堂,慢悠悠道:「跑著送唄。他不是九品了麼。」




  窗外,一條漕船緩緩駛過,船號聲穿過晨風,落在桌上那串銅錢旁。

  宋守成轉身回了灶前,揚聲道:「清閒,再去抱些柴。明早三十隻,今晚就得把面種續上。」

  許清閒已把碗擱下,袖子挽得老高:「這就來!籠屜不夠,我順道去隔壁劉嬸家借兩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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