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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俠,你的輕功太拉胯

2026-10-25 23:53:55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沈管事那串錢,陸知禮到夜裡才騰出工夫細數。

  前堂上了門板,櫃檯上只留一盞油燈。他把錢十文一摞碼好,碼了十摞,還剩兩枚。禽滑厘端著夜宵湊過來,看他把白天那行「收定錢一百文」劃掉,重新寫道:收沈管事錢一百零二文,內三隻包子十八文,餘八十四文作定錢;明早三十隻,尚欠九十六文。

  「白天我是看著一串錢估的。」陸知禮頭也不抬,「估的數不能進帳本。差兩文是小事,可帳一旦對不上,往後哪一筆都說不清。」

  禽滑厘咽下嘴裡的飯,由衷道:「知禮,你這樣的人,擱在我老家,是要被老闆供起來的。」

  「你老家在哪?」

  「……很遠。」禽滑厘端著碗溜回了廚房。

  廚房裡,許清閒剛從隔壁劉嬸家借回兩層籠屜,蹲在井邊刷洗;老墨照著竹紙上的比例續面種,連兩隻碗隔多遠都沒變。三十隻包子只是送貨的量,再多做十隻帶去碼頭試賣,面得多和一些。

  四更天,雲津還睡得死沉,墨記的灶膛已經紅了。

  禽滑厘和面時已經學會了收勁,榆木案板只是輕輕顫動,昨天那道裂縫沒再長一分。宋守成從他身後經過,瞥了一眼,把肉餡盆往他手邊推近了些。

  四十隻包子出籠時,天邊才透出一線青灰。宋大廚把三十隻裝進兩層籠屜,又抱來一床舊棉被,裹了個嚴嚴實實,拿麻繩捆在擔子上。孫桂娘不知從哪翻出兩個扁圓的銅壺,壺身磨得發亮,灌滿滾水,擰緊蓋子,用布包了兩層,塞進籠屜底下。

  「湯婆子?」禽滑厘認得這東西,冬天客房裡給住店客人暖身子用的。

  「客房裡翻出來的,夏天也用不上。」孫桂娘拍了拍棉被,「底下熱著,上頭捂著,走到碼頭也涼不透。灌的是滾水,你別拿手去摸。」

  老墨站在一旁,盯著那兩隻湯婆子看了半天,嘴裡念叨了一句什麼,禽滑厘沒聽清。

  禽滑厘挑起擔子,許清閒背著另一籠,兩人出了後門。

  從陳塘街到東城門約莫二里,出城再往東二里多,才是東關碼頭。城門卯初開,時辰原本綽綽有餘。

  可到了城門口,兩人就被堵住了。

  城門洞裡擠滿了人。一隊民夫被官差押著往外走,少說也有百十號人,腰上拴著一根長繩,一個連著一個。有人背著破鋪蓋,有人什麼也沒帶。官差騎在馬上,手裡的鞭子時不時抽在誰的背上,嘴裡罵著「快走,誤了河工,你們一個個都得掉腦袋」。

  一個老婦人從人群里擠出來,追著隊伍往一個年輕人懷裡塞餅子。馬上的官差一鞭子抽過去,餅子掉在地上,被後面的腳踩進了泥里。

  禽滑厘挑著擔子站在路邊,看著那根長繩從城門洞裡一截截拖出去,好半天沒說話。

  許清閒低聲道:「說是去挖運河。我們村去年也走了一批,到現在一個都沒回來。」

  等那隊民夫全出了城,兩刻鐘已經過去了。

  禽滑厘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頭那條往東繞了個大彎的大路,目光落在路邊那片擠擠挨挨的民居上。翻過這片院子,能省一半的路。

  「清閒,你走大路。」他把扁擔在肩上掂了掂,「我抄個近道,碼頭見。」

  許清閒還沒來得及問抄哪條近道,禽滑厘已經腳下一蹬,挑著擔子躍上了一人多高的院牆。

  這一躍乾脆利落,九品的力氣托著他輕輕鬆鬆上了牆頭。禽滑厘站在牆頭上,迎著晨風,心裡一陣快意。武俠小說里寫了一輩子的飛檐走壁,到底讓他趕上了。

  然後他往下跳。

  

  問題出在擔子上。人落下去了,兩頭的籠屜還在空中晃,一前一後往兩邊甩。禽滑厘顧著護包子,腳下就顧不上了,一腳踩進牆根的泥水溝,泥水濺了半身。他還沒站穩,院子裡一條大黃狗已經狂吠著沖了過來。

  禽滑厘挑著擔子騰不出手,乾脆回頭瞪了它一眼,往前踏了半步。也說不清是那一眼還是那半步,那狗衝到一半,前爪一剎,夾著尾巴嗚咽一聲,掉頭鑽回了狗窩,再不敢露頭。

  屋裡傳來一聲「誰啊」,禽滑厘趕緊壓低嗓子回了句「路過,對不住」,腳下一點,又翻過了另一道牆。這回落地倒是穩了,可等他從最後一戶人家的後牆翻出來,褲腿上全是泥,一抬頭,看見許清閒已經站在路口等他了。

  許清閒上下打量他,憋笑憋得臉都紅了:「你那近道,挺近啊。」


  這時候腦海里又不合時宜的蹦出一句話【大俠,你的輕功太拉胯】

  禽滑厘一言不發,挑起擔子就跑。

  兩人一路小跑,到東關碼頭時,遠處恰好傳來卯正的鼓聲。

  東關碼頭比墨記後門的河埠大得多。沽水在這裡拐了個彎,漕船、商船一字排開,桅杆密得像一片林子,腳夫背著糧包在跳板上來來往往,號子聲此起彼伏。

  隆昌號的船泊在最裡頭,船舷上漆著黑底金字的商號。沈管事站在跳板邊,看見他們,先看了一眼禽滑厘滿腿的泥,又看了一眼那擔子,笑了:「我還以為你們趕不上了。」

  「說了誤不了您開船。」禽滑厘把擔子放下,解開棉被。熱氣從籠屜縫裡冒出來,湯婆子還燙手。

  船上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袍子,面容和善,眼神卻精明。沈管事叫他東家,禽滑厘便知道這是隆昌號的韓東家了。

  韓東家掰開一隻包子,麵皮還軟,冒出一絲熱氣。他咬了一口,又讓人拿來一塊船上備的干餅比了比:干餅硬得能敲出聲,包子一捏就陷下去,鬆手又慢慢鼓回來。

  「涼了也不硬。」韓東家點了點頭,「船上吃兩頓正好。」

  沈管事當場結清余錢九十六文,韓東家又從袖裡摸出二十文,擱在籠屜上:「跑腿的辛苦錢。回頭我讓沈管事上門,咱們談個長久的買賣。」

  韓東家又想問問這面是怎麼發的,叫他上船坐坐。禽滑厘把錢袋交給許清閒,叮囑他把那十隻包子在埠頭試著賣一賣,自己上了船。

  許清閒在埠頭邊找了塊空地,把籠屜一掀,熱氣混著肉香就散開了。幾個腳夫聞著味兒湊過來,有人問價,一聽六文一隻,咂了咂嘴走了;也有人掏出錢來買了一隻,蹲在地上就吃。不一會兒賣出去三隻。一個腿腳有些跛的老腳夫在旁邊看了半天,沒買,只問了一句:「小哥,有沒有便宜些的?素的也行。」

  許清閒正要答話,幾個人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歪嘴漢子,敞著懷,腰裡別著一根短棍,身後跟著六七個人,個個手裡都拎著傢伙。周圍的腳夫一看見他們,紛紛低下頭,端著包子往旁邊躲。

  「喲,生面孔。」歪嘴漢子在擔子前站定,「在東關埠頭擺賣,懂不懂規矩?」

  許清閒認得這身打扮,漕幫的人。他站起身,客客氣氣道:「大哥,我們是墨記的,來給隆昌號送貨,順便賣幾隻,賣完就走。」

  「送貨我不管,擺賣就得交落腳錢。」歪嘴漢子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

  許清閒把錢袋往懷裡按了按,「就十隻包子,統共也才六十文。」

  歪嘴漢子笑了。他抬起右腳,一腳踢翻了擔子。籠屜滾到地上,剩下的七隻包子摔出來,在泥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

  「現在一隻都不用賣了。」他說著,左腳踩上去,碾了碾。

  身後幾個人鬨笑著跟上來,你一腳我一腳,把剩下幾隻包子踩成了泥。

  許清閒臉漲得通紅,彎腰去護籠屜。歪嘴漢子一巴掌扇過去,打得他腦袋一偏,嘴角見了血。另一個人趁機去掏他懷裡的錢袋,許清閒死死攥住不撒手,被三四個人按倒在貨包上。

  那跛腳的老腳夫想上前,被人一把推開,跌坐在地上。

  船上,禽滑釐正跟韓東家說到面種要怎麼續,忽然聽見埠頭上一陣鬨笑。他走到船舷邊往下一看,正好看見那歪嘴漢子收回扇人的手,抬腳往包子上碾。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沈管事只覺得身邊一陣風過,再一看,那小哥已經不在船上了。

  禽滑厘從一丈多高的船舷上直接跳下來,落在埠頭的木板上,「咚」的一聲悶響,木板往下一沉,濺起一片泥水。

  他心裡先罵了自己一句。書上的大俠從船上躍下,該是衣袂飄飄、落地無聲;他這一下,像是從船上扔下來一袋米。

  好在接下來的事,不靠輕功。

  他順手抄起地上的扁擔,在手裡轉了半圈:「幾位大哥,買包子啊?」

  歪嘴漢子回過頭,打量著這個一身泥的年輕人,嗤笑一聲:「你就是墨記的?正好,你傢伙計不懂規矩——」

  話沒說完,扁擔已經到了。

  禽滑厘一扁擔抽在他左腳腳背上。歪嘴漢子「嗷」地一聲慘叫,抱著腳跳了起來,可他剛抬起左腳,扁擔又到了,這回是右腳腳踝。他兩條腿一軟,直挺挺跪了下去。


  「左腳踩的包子,右腳踢的擔子。」禽滑厘說,「一隻腳都沒冤枉你。」

  剩下幾個人反應過來,抄起短棍就撲了上來。

  禽滑厘腳下沒動,扁擔一橫一掃,最先衝上來的兩根短棍齊齊斷成兩截,握棍的兩人虎口崩裂,踉蹌著倒退。第三個人從側面撲來,被扁擔尾巴一挑,整個人飛起半人高,砸在貨包上又滾了下來。第四個、第五個一起沖,扁擔在兩人膝彎里各點一下,兩人撲通撲通跪成了一排。

  那個掏錢袋的,手還按在許清閒懷裡,禽滑厘一把攥住他的右手腕,輕輕一擰。

  「咔。」

  那人的慘叫聲比歪嘴漢子還響。

  前後不過幾息工夫,七八個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有的抱手,有的抱膝,哼哼唧唧,沒一個爬得起來。

  禽滑厘把扁擔往肩上一扛,回頭問:「清閒,這幾位哪只腳踩的包子?」

  許清閒捂著臉想了想:「……沒看清。」

  禽滑厘點點頭:「那就兩隻都算。」

  扁擔挨個落下去,一人兩下,不多不少,地上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打完了,禽滑厘才蹲下來,扁擔往歪嘴漢子肩上一擱:「放心,骨頭都沒斷。我要是不留手,這會兒你們得讓人抬回去。」

  歪嘴漢子盯著他,臉色一點點變白,嗓子都劈了:「你、你是入了品的……」

  「大俠饒命!」旁邊一個混混反應最快,捂著腳就開始磕頭,「小的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兒——」

  禽滑厘看了他一眼:「你看著也就三十出頭,你娘五十歲才生的你?了不起。」

  那混混張著嘴,不知道該接什麼。

  「好了,咱們算算帳。」禽滑厘轉回來,沖歪嘴漢子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地上那灘包子泥,「踩爛七隻,墨記的包子六文一隻,四十二文。你們自己踩的,踩了就是買了,這叫買包子,不叫賠。」

  又指了指地上那隻摔裂了一角的籠屜:「這籠屜是借隔壁劉嬸家的,裂了,得賠人家,三十文。」

  最後指了指許清閒的臉:「我兄弟這一巴掌,湯藥錢二十文。我宋叔說了,藥貴,這還是看在都是街坊的份上。」

  他把手一攤:「四十二,三十,二十,一共九十二文。你們剛才要一百文落腳錢,我們墨記做生意講究,不多收,一文不多,還給你們省了八文。」

  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一圈腳夫,聽到這裡,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接著笑聲就壓不住了。

  歪嘴漢子臉色鐵青:「你這是搶……」

  扁擔在他肩上輕輕往下一壓,他後半截話就咽回去了。

  「大哥,話不能亂說。」禽滑厘一臉誠懇,轉頭沖圍觀的人群說,「各位鄉親都看見了,是這幾位大哥自己踩的包子,自己踢的擔子,自己動的手。我這是收包子錢、收賠償,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各位說,這算不算搶?」

  人群里靜了一瞬。那跛腳的老腳夫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不算。他們踩的,我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

  「踩了七隻,我數了。」

  一個接一個,聲音越來越多。

  禽滑厘回過頭,沖歪嘴漢子笑了笑:「您聽,鄉親們都作證呢。」

  歪嘴漢子咬著牙,半天沒吭聲。禽滑厘也不急,就那麼蹲著等,扁擔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敲到第五下,歪嘴漢子終於扭頭沖手下吼了一嗓子:「掏錢!」

  幾個人哆哆嗦嗦地湊錢,你掏十文,我掏二十文,湊來湊去差了三文,最後是那個被擰了手腕的,用左手從靴子裡摸出三枚銅板,遞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禽滑厘一枚一枚數清楚,九十二文,一文不多。他把歪嘴漢子從地上拎了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的泥。

  「還有一句話,您得當著大伙兒的面說清楚。這錢,是您自願買包子、自願賠的,對吧?」

  歪嘴漢子的臉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自願的。」

  「大聲點,後頭的鄉親聽不見。」

  「是自願的!」

  人群里又爆出一陣鬨笑。

  幾個混混互相攙著,一瘸一拐地往貨棧那邊退。退出去十幾步,歪嘴漢子才敢回頭,扯著嗓子撂下一句:「墨記的小子,你等著!我們劉爺也是入了品的,何堂主更是八品!」


  禽滑厘把扁擔往地上一杵,想了想:「九品八品,聽著跟我差不多嘛。」

  歪嘴漢子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被手下架著跑了。

  禽滑厘這才轉過身,走到許清閒跟前,看了看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他懷裡那隻攥得死緊的錢袋,火氣又往上躥了一截。

  「錢袋還在?」

  許清閒點點頭,臉上腫了半邊,眼睛卻亮:「一文沒少。」

  「你傻呀!」禽滑厘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要錢不要命!幾十文錢,值得讓人按在地上打?給他們就是了,回頭我再去要回來!」

  許清閒揉著後腦勺,小聲道:「這是墨記的錢。」

  禽滑厘張了張嘴,滿肚子的話全噎了回去,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他彎腰撿起一隻被踩扁、還沒碎透的包子,把沾了泥的麵皮撕掉,露出裡頭一團肉餡,正要扔,頭頂忽然傳來一聲鳥叫。

  隆昌號的桅杆頂上站著一隻黑鳥,羽毛油亮,歪著腦袋,正低頭看著他手裡的肉餡。也不知它在那兒看了多久。

  禽滑厘隨手往上一拋。那黑鳥翅膀一收,箭一樣俯衝下來,在半空穩穩叼住,又撲稜稜飛回桅杆頂上,幾口吞了下去。吃完,它衝著禽滑厘又叫了一聲,像是在要第二隻。

  「回頭客?」禽滑厘仰著頭,「六文一隻,先記帳。」

  那鳥歪了歪腦袋,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根本不認帳,振翅飛走了。

  回城的路上,許清閒一直捂著臉,走了好一段,才忽然開口:「阿厘。」

  「嗯?」

  「入品,是什麼感覺?」

  禽滑厘想了想:「就是你想護住的東西,能護住了。」

  許清閒沒說話,攥著錢袋的手又緊了緊。

  禽滑厘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挺漂亮,低頭一看,滿腿的泥,一隻鞋還在往外滲水。他沉默了一會兒,補了一句:「還有,我得學輕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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