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的最後一天,墨記的後門開張了。
主意是孫桂娘出的。她端著一盆菜站在後門石階上,看了看河埠邊蹲著啃干餅的腳夫,又回頭看了看廚房裡剛出籠的包子,說:「腳夫身上一身泥,誰好意思進前堂?就在這兒擺,面朝河埠,他們抬頭就看見。」
陸知禮當即找來一塊木板,研墨提筆,寫了五個大字:肉包,六文一隻。字寫得端端正正,掛在後門的門框上。許清閒搬來兩條長凳、一張小方桌,禽滑厘把兩層籠屜往桌上一擺,揭開蓋子,白汽混著肉香就順著河風飄了出去。
頭一個湊過來的,是昨天碼頭上那個跛腳的老腳夫。他站在石階下看了半天,沒敢上來,禽滑厘沖他招手:「老伯,昨兒的事多謝您作證。今兒頭一隻,不要錢。」
老腳夫連忙道謝,隨後蹲在石階邊慢慢吃。吃完了,他抹抹嘴,沖河埠那頭吆喝了一嗓子:「老張、二狗,過來嘗嘗,昨兒碼頭那小哥家的!」
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時辰,四十隻包子賣了個精光。禽滑厘留心看了看,買的多是船家、貨棧的夥計和帶工的工頭,真正背糧包的腳夫,大多只是圍過來聞一聞,問個價,又摸摸癟癟的錢袋走開了。
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籠屜剛空,河埠邊一個卦攤上的人就晃了過來。那人五十來歲,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裡搖著一面寫著「鐵口直斷」的布幡,鬍子稀稀拉拉,眼睛卻賊亮,一直盯著空籠屜里剩下的那點包子渣。
「這位小哥,留步。」他捋著鬍子,繞著禽滑厘轉了半圈,嘖嘖兩聲,「貧道觀你印堂發黑,三日之內,恐有血光之災。」
禽滑釐正在擦桌子,頭也不抬:「昨天已經有過了,是別人的血。」
道士一噎,還要往下編:「那是小災,大災還在後頭。小哥若信得過貧道,兩隻包子,貧道替你化解此劫。」
禽滑厘終於放下抹布,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他:「化解就不必了。我跟道長借點壽就行。」
道士一愣:「借、借什麼?」
禽滑厘雙手往前一探,在道士胸前虛虛一抓,像是從他身上掏出了什麼東西,往自己懷裡一揣:「壽來!」
又是一抓,一揣:「壽來!」
道士的臉色刷地白了,往後一跳,手忙腳亂地學著他的樣子,衝著空中拼命往回抓,一把一把往自己胸口拍:「壽回壽回壽回!小哥你、你一個練武的,陽氣這麼重,可不敢亂借!」
「道長會算命,」禽滑厘把抹布重新拿起來,「怎麼沒算到今天要被人借壽?」
道士把布幡往肩上一扛,扭頭就走,走出去好幾步,還一邊往胸口拍一邊念叨「壽回壽回」。旁邊吃包子的幾個船家笑得直拍大腿。
禽滑厘搖搖頭,繼續擦桌子。
收了攤,他讓許清閒捧著一隻新籠屜,兩人去了隔壁劉嬸家。昨天借的那隻裂了一角,禽滑厘拿那幾位混混賠的錢,在街口的竹器鋪照原樣挑了只新的,大小一分不差。劉嬸家的鍋是老鍋,籠屜大了,反倒架不上去。
劉嬸接過籠屜,翻來覆去地看,連聲推辭:「裂一點還能湊合用,哪用得著賠個新的?你拿回去,拿回去。」
「嬸子,借了東西弄壞了,哪有不賠的道理。」禽滑厘把手背到身後,「您要是不收,下回我可不好意思再來借了。」
劉嬸推了兩回,見他真不肯拿回去,這才樂呵呵地收下,自己先笑了:「好嘛,我這算是趕上放印子錢的了,九出十三歸。借出去一個舊的,回來一個新的。」
說完,她轉身進屋,拎出一小罐醃蘿蔔乾,硬塞到許清閒手裡:「自家醃的,拿去配粥吃。不許推,推了我也不收你們的籠屜了。」
禽滑厘笑著接了。從劉嬸家出來,許清閒抱著那罐蘿蔔乾,小聲道:「劉嬸這人,一點便宜都不占。」
回到廚房,禽滑厘把韓東家的話說給宋大廚聽:船上走遠路,肉餡放不住,想要能放三五天的乾糧。
我們的宋大廚擦著刀,想了想:「不包餡?那就是光麵團子。」
「對,叫饅頭。」禽滑厘比劃了一下,「面發好了,揉圓了直接蒸,涼了也軟,放幾天也不壞,船上熱一熱就能吃。」
宋大廚沒多問,轉身就去和面。禽滑厘發現,宋叔這人有個好處,你跟他說一件新東西,他從來不問能不能成,只問面要多少。
下午,沈管事果然上門了。
他在前堂坐下,陸知禮奉上茶,兩人寒暄幾句便談到正事:隆昌號的船三日一班,每班要五十隻包子,送到船邊。
陸知禮撥著算盤,不緊不慢道:「東關離這兒四五里,來回一趟,人工、腳力都是錢。我看,每班另算二十文送貨錢,不為過。」
沈管事笑著搖頭:「陸小哥,包子六文一隻,已經比肉餅貴了。再加送貨錢,東家那裡我不好交代。」
兩人一來一回,誰也不讓。禽滑厘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開口了:「沈管事,送貨錢我們不收。」
陸知禮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
「不過,」禽滑厘接著道,「隆昌號三日一班,風雨無阻,我們墨記就風雨無阻地送。您看,能不能先付一個月的定錢?我們好提前備料,多置幾層籠屜,免得哪天誤了您開船。」
沈管事沉吟片刻:「一個月十班,五百隻,三貫錢。先付一貫,如何?」
「成交。」
沈管事從袖中取出一貫錢,擱在桌上。
陸知禮看著那串錢,又看看禽滑厘,嘴角壓著一點笑,什麼都沒說,只提筆在帳本上記下:隆昌號長約,每班五十隻,三百文,三日一班,預收定錢一貫。
傍晚,前堂上了門板。
禽滑厘把老墨從作房請了出來,請到櫃檯前,又拉過一張凳子,請他坐下。宋大廚在後廚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孫桂娘端著一碗湯站在一邊,許清閒蹲在門檻上,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禽滑釐清了清嗓子,從懷裡、從櫃裡、從錢箱裡,一樣一樣往外掏錢。他學著陸知禮的樣子,十文一摞,在櫃檯上碼得整整齊齊。
「前天,沈管事那一串,一百零二文。」
一摞,兩摞。
「昨天,碼頭送貨的余錢,九十六文。」
又是一排。
「韓東家賞的跑腿錢,二十文。」禽滑厘頓了頓,補充道,「人家主動給的,我推了兩回,沒推掉。」
「碼頭上試賣了三隻,十八文。」
「漕幫幾位大哥自願買包子、賠籠屜、賠湯藥,九十二文。」他特意加重了「自願」兩個字,「其中三十文,已經給劉嬸買了新籠屜。碼頭上的鄉親都能作證,絕對不是搶的。」
櫃檯上的銅錢越碼越長。
「今天上午,後門擺攤,四十隻,一隻沒剩,二百四十文。」
最後,禽滑厘從懷裡摸出那一整串錢,沒解開,就那麼整串地,輕輕放在櫃檯正中間。
「隆昌號長約定錢,一貫。」
前堂里安靜了一會兒。油燈的光照在那一長排銅錢上,亮晃晃的一片。
禽滑厘雙手撐著櫃檯,沖老墨挑了挑眉:「師父,您看看,這是一貫錢。」
老墨看著那串錢,沒說話。
「這一貫錢,是誰掙的?」禽滑厘自問自答,「是我掙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銅鏽:「三日之期已到。徒弟一沒偷,二沒搶,劉嬸的籠屜,漕幫的大哥給買了新的;隆昌號的長約,簽下來了;後門的攤子,也擺起來了。」
他看著老墨,聲音放輕了些。
「師父,您的樓不用賣了。」
老墨坐在凳子上,看著他,看了很久。燈火在他眼裡晃了晃,他低下頭,伸手拿起櫃檯上的一枚銅錢,在指間捻了捻,又輕輕放回原處。
他說,「不賣了!」
只有三個字,禽滑厘卻覺得,比王員外那二百兩還沉。
陸知禮站在一旁,這時候才慢悠悠開口:「那一貫是預收的,往後十班都得照數送貨。下一班的肉、面、柴火、蔥姜,少說一百五十文,得先留出來……」
「知禮,」禽滑厘回過頭,「我在跟師父說正事。」
宋大廚在門口「噗」地笑出了聲,孫桂娘手裡的湯差點灑了。
禽滑厘咳了一聲,又想起一件事,乾脆一併交代了:「對了,還有件小事。昨天在碼頭,我跟漕幫的人動了手。放心,沒傷人命,骨頭都沒斷,都是他們自願買的包子,鄉親們能作證。不過他們走的時候撂了狠話,說什麼劉爺、何堂主……」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看老墨的臉色,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老墨正低頭用袖子擦一枚銅錢上的泥,眼皮都沒抬:「無妨。」
後廚里,宋大廚正在切蔥,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清閒的臉,敷藥沒有?」
「敷了。」許清閒在門檻上應道。
「嗯。」宋大廚接著切蔥,刀落在案板上,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關於漕幫,他一個字都沒問。
禽滑厘張了張嘴,看看師父,又看看宋叔。
漕幫啊,那可是漕幫。他在心裡嘀咕:兩位長輩,一個說無妨,一個問敷藥,誰都不提漕幫,好像他昨天打的不是漕幫的人,是隔壁跑出來的野狗。
算了,他想,大概是年紀大了,見過的事多,不當回事。
晚飯時,禽滑厘吃了三碗飯,四隻包子,宋大廚試蒸的頭一籠饅頭,他也掰了兩個。孫桂娘看著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又伸手去夠飯桶,忍不住道:「阿厘,你這是把三天沒吃的都補上了?」
「餓。」禽滑厘自己也納悶,「打從昨天起就餓,怎麼吃都不頂事。」
宋守成和老墨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夜裡,老墨把那座樓閣從木箱裡重新取了出來,擺回作房的案上。銅壺灌滿水,水輪轉起來,小木船沿著池邊慢慢駛向橋洞。
禽滑厘倚在門口看著。
木船鑽過橋洞,船頭的小木人穩穩噹噹,樓上的木人抬手,「叮」地敲了一聲鈴。
老墨盯著那條船看了一會兒,說:「慢了半分。」
禽滑厘笑了,轉身回房睡覺。
作房的燈又亮了很久。老墨沒再動那座樓閣,而是鋪開一張竹紙,照著白天那兩隻湯婆子的樣子,一筆一筆畫了起來。畫的是個木盒子,盒壁分了兩層,中間畫著一團一團的東西,旁邊寫著幾個小字:
湯婆子,棉絮,蓋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