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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蒸籠訣

2026-10-25 23:54:07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禽滑厘是被餓醒的。




  身上太輕了。不是沒力氣的那種輕,是像在熱水裡泡了一夜,筋骨全鬆開了的那種輕。他閉上眼,試著提了一口氣,內息從丹田裡湧上來,順著經脈往四肢走,比昨晚睡前厚了一截,走得也順,連手臂上孔最穴那一點殘留的澀意,都淡得幾乎覺不出來了。

  就好像他睡著的時候,有人替他練了一夜的功。

  禽滑厘睜開眼,盯著房梁,心裡一動。

  他的經脈天生比常人寬,卻存不住氣,像只漏底的鍋,尋常功夫練出來的內息,留不了多久就散了。師父為此琢磨出一部功夫,要兩路周天同時走:一路自己運,另一路得在體內自行運轉,把漏掉的氣補回來。原身練了幾年,第一路早就熟了,第二路卻始終轉不起來。三天前,他行險硬沖,沖開了九品,人也昏了過去。醒來這幾天,喝藥養傷,第二路依舊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只當那一路還是沒成。

  可現在,丹田深處,分明有一縷氣在自己慢慢地轉。不是他在運,是它自己在轉。

  他屏住呼吸,又看了一遍。還在轉。

  禽滑厘一骨碌爬起來,套上衣裳就往廚房跑。早飯是孫桂娘熬的白粥,配宋大廚昨天試蒸的饅頭。他喝了三碗粥,吃了五個饅頭,放下碗,摸了摸肚子,還是覺得空落落的。

  孫桂娘端著粥鍋看看鍋底,又看看他:「阿厘,你昨晚是去碼頭扛了一宿的麻袋麼?」

  「沒有啊,」禽滑厘自己也納悶,「睡得可香了。」

  吃完飯,禽滑厘的目光落在廚房門邊那口大水缸上。那是墨記最大的一口缸,齊腰高,挑滿得跑十幾趟。入品那天他偷偷抱過一回,憋得臉通紅,缸底紋絲不動。

  他走過去,扎了個馬步,雙手扣住缸沿,吸一口氣,往上一抬。

  滿滿一缸水,離了地。水面晃了兩晃,一滴都沒灑出來。

  禽滑厘愣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放回原處。

  他心裡那點得意,像發好的麵團,一點點脹了起來。三天前抬不動,今天抬得動,照這麼漲下去,他是不是快八品了?碼頭上那混混說何堂主八品,八品,聽著也就比九品多一個數。

  禽滑厘越想越美,轉身就往廚房跑。

  老墨正彎著腰看竹罩下的面痕,宋大廚蹲在灶前生火,正往灶膛里塞一把松毛。

  「師父!」禽滑厘一步跨進門,「我覺得我隨時要突破了。」

  老墨沒抬頭:「哦?」

  「真的,我剛才把那口大水缸抬起來了,滿滿一缸!」禽滑厘越說越來勁,「還有,前天那混混說他們何堂主是八品,八品跟九品,也差不了多少吧?照我這個漲法,過幾天我就去東關碼頭會會他——」

  

  灶膛那邊「噗」地一聲。

  宋大廚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手裡那把松毛差點掉進灰里。

  禽滑厘被笑得有點發毛:「宋叔,您笑什麼?」

  「笑你差不了多少。」

  老墨把竹罩蓋好,直起身,慢慢道:「武道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九八七是下三品,叫後天,江湖上說的三流、二流、一流高手,就是這三品。六五四是中三品,叫先天:六品是先天高手,五品稱宗師,有開宗立派的本事,一州之內數得著;四品是大宗師,頂級宗門的掌門、長老,多半在這一檔。三品叫絕頂,世間巔峰,一國也就一兩位。再往上,二品通玄,一品天人,都是傳說。同一品里,還得看練的是什麼功法,下乘的硬功夫和名門的傳承,差得遠了。」

  宋大廚往灶膛里塞松毛:「說這麼多,他記不住。看火。」他拿火摺子一點。松毛「呼」地燃起來,火苗細細的,一躥一躥,門縫裡剛灌進一縷風,火苗就跟著歪到一邊,眼看要滅,又顫顫巍巍立了起來。「你過來,蹲下,看著這火。」

  禽滑厘依言蹲到灶前。

  「這是九品。」宋大廚指著那團搖搖晃晃的火,「火點著了,能燒水、能熱飯,可一陣風就晃。九品的人,一拳能打裂一塊青磚,一腳能踹開人家門板,空著手對上十個沒練過的壯漢,能贏,可贏完了也得掛點彩,喘上半天。身上劃道口子,兩三天才長得好。江湖上管這叫三流。漕幫那個劉爺,就是這一檔。」

  「這不就是我?」

  「就是你。」宋大廚從柴堆里抽出兩根劈好的硬柴,架進灶膛,拿火鉗撥了撥。松毛燒出來的那點虛火很快被壓住,火苗不再亂跳,齊齊地往上躥,舔著鍋底,門縫裡再灌進風來,也只是輕輕一歪。「這是八品。火穩了,比剛才旺一倍,風吹不滅。九品打完一架要喘半天,八品打兩架還能站著說話。你抬得動一缸水,人家能把一頭牛舉過頭頂;你一拳打裂一塊磚,人家一腳下去,鋪地的石板碎成幾塊。」

  「二流,何堂主就是這一檔。」老墨在旁邊接了一句,「能管一個碼頭的堂口,靠的不光是人多。」

  宋大廚沒給他發愣的工夫,又拉起了風箱。呼——呼——風灌進灶膛,火「轟」地一下撲上來,火舌卷著鍋底噼啪作響,連蹲在一邊的禽滑厘都被烤得往後挪了半步。

  「這是七品。拳腳、輕功、內力,到這一步全擰成了一股繩。一掌下去,能把城隍廟門口那塊厚石碑攔腰打斷;空著手,能把一輛裝滿貨的馬車掀個底朝天;青磚攥在手裡,一捏就碎。踩著屋檐、樹梢,一路起落,跟燕子似的。」宋大廚看了他一眼,「一流高手,一方人物。漕幫的唐幫主,就是這把火,沽水這一段的漕運,他說一不二。」

  「不過,」老墨在旁邊補了一句,「後天的火再旺,空著手也翻不過雲津的城牆。四丈高,沒有繩子飛爪,七品也只能在城根底下乾瞪眼。」

  禽滑厘心想,原來城門一關,滿城的高手都得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鍋里的水開始響了,先是細細的嗡嗡聲,接著冒起一串一串的泡。不多時,水滾開了,白汽從鍋沿邊一縷縷往外鑽。

  宋大廚伸手,一把揭開了鍋蓋。

  白汽「騰」地沖了上去,一直衝到房樑上,在梁下散成一片霧,半天都沒落下來。

  「這就是先天,六品。」宋大廚舉著鍋蓋,聲音也沉了下來,「水開了,汽離了鍋,就是真氣離了身。從七品到六品,要打通任督二脈,這一步,多少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跨過去了,隔著幾步一掌,一面磚牆能塌掉半邊;一掌劈空,滿堂的燈一齊滅了;一拳打在鐵甲上,甲沒破,甲里的人吐血。腳下快得能踩著水面過江。身上的皮肉傷,一個時辰就合口,人也開始不顯老了。」

  「跨了這道坎,就是兩回事了。」老墨淡淡道,「後天的打先天,人多也沒用。雲津這麼大,明面上的先天,一隻手數得過來。」

  宋大廚把鍋蓋往旁邊一放,從架上取下一層空蒸籠,扣在鍋上,又把籠蓋蓋好。白汽被關在籠里,順著籠壁一圈一圈地轉,就是不散。

  「五品,汽能聚在籠里,不散。這就是宗師了。」宋大廚拍了拍籠蓋,「汽聚得住,就護得住身。長槍扎到身前一寸,槍頭先崩了;弩箭射過來,釘不進去,叮噹掉在腳邊。下大雨走一條長街,雨水離身三寸,自己就分開了。」

  「汽聚得住,也就留得住。」老墨接過去,「五品一掌拍在你身上,你當場沒事,走出三步才一口血噴出來,勁留在你身子裡了。守在橋頭,百十個兵過不去。」

  他伸手按住籠蓋,往下一壓。汽出不去,只能從籠蓋的縫裡往外擠,一股一股,又細又急,「嗤嗤」作響,像一把把小刀子往外射。

  「四品,汽能成形。真氣凝成刀,凝成盾。刀氣離了刃,還能往前走好幾丈,一刀橫掃,前排十幾杆長槍的槍頭齊齊落地;氣盾一撐,亂箭全擋在外頭。汽成了刀,就能衝進萬軍陣里,專挑領頭的砍,取了上將首級,再殺出來。」

  「沽水寬不寬?」老墨問。

  「寬。」

  「四品一刀劈在水面上,能劈開一道五六丈長的口子,浪頭翻起一人多高,岸邊的小船晃得直打轉。這就是大宗師。頂級宗門的掌門、朝廷的供奉,多在這一檔。」

  禽滑厘看著那幾股從籠縫裡射出來的白汽,喉頭動了動:「那……三品呢?」

  宋大廚鬆開籠蓋,想了想,往院牆外頭一指:「隔著一條街,聞得出哪家鍋里蒸的是什麼,連放了幾錢鹽都知道。」

  「三品,叫絕頂。」老墨接過話頭,「到了這一步,神意能探出身外。方圓一里之內,誰運了氣,誰拔了刀,都瞞不過他;被他盯上的人,跑到哪兒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百步之內,後天的人腿軟,先天的人也像壓著一座山。千軍萬馬當中,他站著不動,一刀過去,只落在他要殺的那一個人身上,旁邊的人連衣角都不破。全力一擊,城門樓應聲就碎;一刀劈下去,沽水裂開一道口子,能看見河底,一息之後才合攏。」

  他停了停:「一躍能越過城牆連著城門樓,內力生生不息,千軍萬馬,圍不住一位絕頂。能活二百歲。一國上下,也就一兩位,所以叫鎮國。」


  禽滑厘蹲在灶前,看看那口還在嗤嗤冒汽的蒸籠,腦子裡不知怎麼冒出了前世廚房裡那口高壓鍋。

  絕頂,大概就是個高壓鍋吧。

  【糾正:高壓鍋的原理是提高沸點,與隔街聞味無關。】

  禽滑厘:……

  「那二品、一品呢?」他問。

  「傳說里的事。」老墨說,「沒見過的,就別亂說。」

  宋大廚把鍋蓋重新蓋好,壓住火,最後補了一句:「記住了,往後碰上會隔空傷人的,別想,跑。」

  禽滑厘蹲在那兒,半天沒站起來。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九品到八品,差一倍;八品到七品,又差一倍。他剛才還想著過幾天去會會何堂主。

  「宋叔,」他回過神來,「那您的火,有多旺?」

  宋大廚重新拿起火鉗,往灶里捅了捅:「夠做飯。」

  老墨這時才轉過身來:「火旺不旺,還得看燒的是什麼柴。有人燒乾透的好炭,又穩又久;有人燒濕柴,煙冒得老高,火力卻不足。」他朝禽滑厘招招手,「過來,我看看你的柴。」

  禽滑厘伸出手腕。老墨兩指搭上去,靜靜停了片刻,又換了另一隻手,接著按了按他的肩井、背心,叫他提一口氣,又叫他散了。

  老墨搭了很久。廚房裡只剩柴火噼啪作響,宋大廚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撥火,也在看著這邊。

  「第二路,」老墨終於開口,「轉起來了。」

  他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慢,像是憋了好幾年。

  禽滑厘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隨即又浮起一個念頭:練了幾年都轉不起來,偏偏這一回成了,為什麼?

  兩路周天同時走,得一心二用,腦子裡同時管兩件事。原身做不到,沒人做得到。可他醒來那天,腦子裡兩輩子的記憶擠在一起,前世三十多年,今生十九年,兩輩子的念頭同時在轉,像有兩個人在想事情。可轉來轉去,想事情的都是他自己。

  原來門是這麼開的。

  這話不能說,也沒法說。他把那念頭壓回心底,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笑:「師父,我就說我隨時要突破吧。」

  「錯一半。」老墨瞥他一眼,「你的經脈比別人寬一圈,裝得下的氣,也是尋常九品的兩倍。另一路周天轉起來,不分白天黑夜,你睡著了它還在替你練。九品的灶,火候快趕上八品了。真跟何四碰上,不見得輸。」

  禽滑厘眼睛一亮:「那我剛才的感覺沒錯?」

  「火是夠了,鍋還沒滿。」宋大廚在灶邊接話,「鍋大,要填的就多。別人填一缸,你得填兩缸。」

  「少說也得一兩個月。」老墨道,「好在你關隘也寬,攢夠了就過,不卡你。往後你到哪一品,都能跟高你一品的人掰掰手腕。可七品升六品不一樣,那是任督二脈,經脈越寬,越險。到了那一步,我也說不準。」

  宋大廚把鍋蓋往灶上一扣:「可後天就是後天。兩鍋溫水兌在一起,也燒不成一鍋開水。」

  「那這飯量……」

  「它替你練,也替你吃。」老墨說,「往後你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

  禽滑厘想了想那三碗粥、五個饅頭:「那包子得賣快點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眼睛一亮:「師父,您當初說過,練成了才告訴我這功夫叫什麼。說好的。」

  老墨沉默了片刻,像是很久沒念過這幾個字了:「征龍訣。」

  「蒸籠訣?」禽滑厘一拍大腿,「好名字!接地氣!一聽就跟咱們墨記有緣。我早上起來,身上就一直冒熱氣,可不就是個蒸籠——」

  「征伐的征。」老墨說。

  禽滑厘的嘴停住了。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征,征伐的征。龍……

  他抬起頭,看著老墨:「師父,您這名字起的太俗氣,不如我起的接地氣。」

  老墨沒說話,把竹罩扶正,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回頭:「以後就叫你起的蒸籠訣吧。」

  禽滑厘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宋叔。往常這種時候,宋叔准要笑話他兩句,可這回,宋守成只是往灶里添了一根柴,什麼都沒說,連笑都沒笑。

  夜裡,禽滑厘躺在床上,閉眼往身體裡看。丹田深處,那一路氣還在自己慢慢地轉,不用他管,也不聽他管,像灶膛里一團不滅的火。

  他想起那股衝上房梁的白汽。自己這團火,有一天,也能把一鍋水燒開嗎?

  【按今日飯量,你一人每天吃掉墨記約四隻包子的利潤。恭喜,你成了墨記最大的主顧,也是唯一不付錢的那位。】

  禽滑厘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想了想,明天得跟宋叔商量商量:包子裡的肉,是不是該再多放一點。反正多放的那份,大半也是進他自己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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