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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頭客

2026-10-25 23:54:12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傍晚,最後一撥客人吃完走了,前堂上了一半門板。陸知禮在櫃檯後頭撥算盤,珠子一粒一粒地響;孫桂娘把晾了一天的籠布收進筐里;許清閒蹲在井邊,刷今天不知第幾十隻碗。

  禽滑厘站在院子正中,手裡握著一柄木劍。木劍是老墨下午削的,劍身打磨得光滑,握柄纏了兩道麻繩,分量比真劍輕些,重心卻調得一般無二。他掂了掂,心裡那點歡喜怎麼也壓不住。昨日才知道自己身上轉著一部《征龍訣》,今日師父就要教劍,這節奏,比他前世追的連載還快。

  老墨站在他對面,也握著一柄木劍,袖子照舊束在腕上:「《聽雨劍》頭一式。看好。」

  他手腕一沉,劍尖從下往上斜斜一挑,不快,挑到半空忽然停住,劍身微微一顫,像檐下掛著的一滴雨,將落未落。「這一式叫檐前聽雨。劍從低處起,挑的是對手的腕子。挑中了,他兵器拿不穩;挑不中,你劍在高處,變招也來得及。」

  禽滑厘照著比劃了一遍,越比越覺得眼熟。前世他在早點鋪門口看了多少年,蒸包子的大姐掀籠蓋,也是這麼一沉一挑:手腕先壓下去,借個巧勁往上一掀,蓋子開了,白汽撲不到臉上。

  「師父,」他收住劍,十分誠懇,「這不就是掀籠蓋麼?」

  老墨看著他,沒說話。

  「您看,手腕先往下沉,是怕燙著;往上一挑,蓋子就開了;停在半空,是等汽散一散。」禽滑厘又比劃一遍,越說越覺得有理,「檐前聽雨好聽是好聽,可真動起手來,我腦子裡先得過一遍檐前,再過一遍聽雨,人家的刀早到了。掀籠蓋,三個字,一想就有。」

  廚房門口,孫桂娘抱著籠布筐,肩膀抖了兩下,趕緊轉身進去了。老墨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隨你。只要劍路不走樣。」

  禽滑厘心想,反正功法對外都叫蒸籠訣了,招式叫掀籠蓋,一家人,整整齊齊。

  接著是步法。老墨拿來一截白堊,在青磚上畫了九個圈,三三成排,圈與圈之間不過一步寬。「《踏浪步》。腳只落在圈裡,身子要跟著走,不能等腳。」

  他走了一遍。人在九個圈裡穿來穿去,步子不大,肩一側、腰一擰,便換了方向,衣擺貼著身子,一點沒揚起來。走完,他停在最中間那個圈裡,氣都沒喘一口。

  他沒急著叫徒弟上,又補了一步。人立在中間那個圈裡,身子忽然往後一仰,像腳底踩著了青苔,眼看要滑出去;肩胯卻跟著一擰,腳下驟然換位,人已斜斜閃出半步,落地即停,穩得像釘在磚上。腰還微微蓄著,仿佛下一步隨時又要射出去。

  「這一式叫退潮回瀾,《踏浪步》里數它最要緊。往後一仰是浪退,一擰一閃是浪又湧上來。」老墨道,「人家撲過來,你不跟他硬接,貼著他的來勢一閃就讓開。可閃是閃,要緊的在後頭:溜得起,還得剎得住。光會溜,那叫逃;溜出去了剎得住,下一步才由你。」

  禽滑厘照著學。頭一回,他往後一仰,仰過了頭,腳下沒剎住,一屁股坐進了第三個圈裡。第二回剎是剎住了,肩胯卻擰得太急,整個人扭成個麻花,停在那兒半天沒動。

  孫桂娘正好又抱著籠布出來晾,看了一眼,沒忍住:「阿厘,你這是在躲潑過來的洗腳水呢?」井邊的許清閒笑得手一滑,碗掉進了盆里。

  禽滑厘爬起來拍拍褲子,臉上有點掛不住,心裡卻隱隱覺得眼熟。這一仰、一擰、一閃、一停,前世像是在哪兒見過,滿大街都有人這麼扭似的,偏又想不起來是在哪。

  老墨也不惱,只道:「先收,再蓄,然後一下射出去。收不緊,蓄不住;蓄不住,射出去就是亂撞。」

  第五回,禽滑厘總算閃得像樣了:身子一仰一擰,腳下一換,人已斜出半步,停得乾乾淨淨。就在停住的那一瞬,心裡那點眼熟忽然對上了,他脫口而出:「這不就是……閃身步麼?」

  老墨看著他:「什麼步?」

  「閃身步。」禽滑厘一本正經,「一仰一閃,閃一下身,就叫閃身步。退潮回瀾四個字,等我在心裡念完,人家的拳頭都到臉上了。」閃身之後我再來一個狗熊哆嗦毛,保管其他人猜不出我的招式套路。

  老墨揉了揉眉心,沒接話。

  禽滑厘也顧不上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碼頭那天要是會這一步,那幾根短棍撲過來,他連扁擔都不用抬。

  

  孫桂娘嘴裡的笑還沒收,眼神卻變了:「喲,還真有點意思。」

  禽滑厘看看那九個圈,又回頭看看前堂。前堂六張方桌,桌與桌之間也就這麼寬。陸知禮平日端著托盤在裡頭穿,客人起身、夥計搬凳,他側個肩、擰個腰就過去了,壺裡的茶一滴不灑。


  「師父,」禽滑厘忍了忍,沒忍住,「這個,我能叫它跑堂步嗎?」

  這回老墨連話都沒說,只嘆了口氣。櫃檯那邊的算盤聲停了一下,陸知禮抬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接著撥。

  禽滑厘在圈裡走了十幾趟。頭幾趟腳落得准,身子跟不上;後幾趟身子跟上了,腳又踩了線。老墨在一旁看著,偶爾說一句「肩先走」「腰別硬」,話極少,句句落在要害上。

  天擦黑時,宋守成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他沒說話,先把灶房門口晾著的五層空籠屜搬過來,一層一層摞在石墩上,摞得齊齊整整。然後退後半步,擀麵杖往前一送,杖頭點在最上面那層的邊沿,輕輕一挑。

  那層籠屜飛起來,在半空翻了個身,落回他左手裡。底下四層紋絲不動,連晃都沒晃一下。

  「你來。」宋守成把擀麵杖遞給他,又把籠屜摞了回去。

  禽滑厘學著他的樣子往前一送。嘩啦一聲,五層全倒了,最底下那層骨碌碌滾出去老遠,一直滾到井邊。許清閒把它撿起來看了看,默默放回石墩上,又回去刷碗了。

  「勁太實。」宋守成把籠屜重新摞好,「你那一下,是要把五層一起掀了。」

  禽滑厘又試一回。這回他收著勁,杖頭碰上去,籠屜只晃了晃,沒起來。宋守成道:「太虛。」第三回,最上面那層總算被挑了起來,可第二層跟著歪了半邊,好險沒倒。

  宋守成這才開口,話說得慢:「勁要送到尖上,送到了,再收住三分。送不到,挑不動;收不住,全倒。劍也一樣,你師父那一式挑到半空要停,停的就是這三分。」

  「收住三分,留著幹什麼?」

  「留著變。勁全用出去了,人就釘在那兒了。人家一閃,你收不回來,後背就是人家的。」

  禽滑厘握著擀麵杖,若有所思。全使出去,就沒了退路;留三分,旁人看著像是沒盡力,其實是在等。這道理,倒跟他平日說話有幾分像:話不說滿,才好往回找補。

  他一直練到看不清籠屜的邊。最後十回里,有六回挑起了頂上那層,底下四層穩穩噹噹。老墨和宋守成並肩站在檐下看著,宋守成說了一句:「比揉面強。」

  老墨道:「他揉面,也是你教的。」

  第二天一早,後門的攤子照常支了起來。頭一籠剛賣完,第二籠擱在石階上散熱,禽滑釐正低頭給一個船家找錢,頭頂上忽然掠過一道黑影。

  他抬頭時,那影子已經落在了院牆上,嘴裡叼著一隻包子,羽毛油亮,歪著腦袋看他。正是那天隆昌號桅杆頂上的黑鳥。

  「好啊,」禽滑厘把銅錢塞給船家,「上回賒的帳還沒結,今兒又來了?」

  黑鳥沒理他,爪子按住包子,低頭啄了一口。

  禽滑厘腳下一蹬,躍上了院牆,腳尖在牆頭一點,又攀上了廚房的屋檐。這兩下乾淨利落,比那天挑擔子翻牆強多了,只是腳底下「咔」的一聲,踩裂了一片瓦。他趕緊把步子放輕。上房他上得去,可在瓦上跑,到底不如在地上踏實,那是八品的人才走得愜意的路。

  黑鳥等他快夠著了,才不慌不忙地翅膀一扇,飛了起來,越過後巷,越過沽水,落在貨船的桅杆頂上,叼著包子,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禽滑厘站在屋檐上,一隻腳還踩著那片裂瓦,隔著一條河,跟它對視了半天。

  他能翻牆,能上房,再練些日子,興許也能踩著房頂一路跑。可人跳得再高,終究要落下來,腳底下得踩著實在的東西。宋叔說過,城牆四丈高,七品也只能在底下乾瞪眼。眼前隔著一條沽水,他總不能踩著水過去。可這麼個巴掌大的東西,翅膀扇兩下,河也好,城牆也好,全不在它眼裡。

  要是人也能——

  「阿厘!」許清閒在底下喊,「有人要五隻,你下來收錢!」

  禽滑厘從房上下來,回到攤子邊。河對岸,那黑鳥在桅杆頂上慢條斯理地把包子吃完了,才撲稜稜飛走。

  收攤時,宋大廚照例點了點空籠屜,說:「少了一隻。」

  「鳥叼走的。」禽滑厘說。

  「鳥吃一隻,你今早吃了八隻,還踩裂我一片瓦。」宋大廚把籠屜摞起來,「我先找誰?」

  陸知禮在帳本上添了一行:鳥耗一隻,六文。寫完,他又拿筆桿敲了敲前一頁,皺著眉道:「前天柜上還少了一文,我對了三遍,對不上。」

  「興許是風颳走了。」禽滑厘隨口道。


  「風颳銅錢?」陸知禮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在那一頁的角上畫了個小圈。

  第二天,那鳥又來了。第三天,還是來了。它挑的時辰極准,總在籠屜剛擱上石階、人手最忙的那一會兒,一個俯衝,叼了就走,從不貪多,一次只拿一隻。

  「回頭客。」禽滑厘看著它飛上屋脊,評價道,「就是不給錢。」

  這事傳到老墨耳朵里,是第三天的傍晚。他聽完,沒說什麼,轉身進了作房。燈亮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石階上多了一隻竹罩。罩子扣住籠屜,底邊用一根竹插銷別在木座上,人伸手一拔就開,鳥爪子卻夠不著。

  籠屜擱上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黑鳥來了。它落在竹罩頂上,左看看,右看看,又跳下來,繞著木座走了一圈,在插銷跟前停住,歪著頭盯了一會兒,低頭叼住插銷的尾巴,往外一扯。

  插銷掉了。它用腦袋把竹罩頂開一道縫,鑽進去,叼出一隻包子,揚長而去。

  禽滑厘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跑進作房報信。老墨正在案前畫圖,頭也沒抬:「破了?」

  「破了。拿嘴拔的。」

  「它看了多久?」

  「就……一會兒。」

  老墨手裡的筆停了。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第二個機關,是一圈系在籠屜四角的細繩,繩上掛著銅鈴,鳥一落腳,鈴就響,人出來便能趕。宋大廚在廚房裡聽見頭一回鈴響,提著刀衝出來,院裡空空蕩蕩,只有牆頭上站著那隻鳥,正理著翅膀。

  第二回鈴響,許清閒跑出來,還是什麼都沒有。第三回,孫桂娘探頭看了一眼,鳥在牆頭,鈴還在晃。第四回,禽滑厘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那鳥用爪子勾著牆頭垂下來的一根絲瓜藤,藤梢搭在鈴繩上,它一拽,鈴就響一聲。

  宋大廚在灶前頭也不回:「再響我也不出去了。」

  第五回鈴響,誰也沒出去。等禽滑厘反應過來再跑出門,籠屜里已經少了一隻。

  第三個機關,老墨足足做了一整天。是一隻巴掌高的木匣,匣蓋要先往左推半寸,再往上一提,才打得開,次序一錯,就卡死。他拿給墨記每個人都試過一遍,連陸知禮頭一回都卡住了。

  第二天早上,有客人要兩隻包子。許清閒蹲下去,推、提,開匣,取包子,合上。老墨站在後門口,看見院牆那棵老槐樹上,黑鳥一動不動地蹲在枝頭,眼睛一直跟著許清閒的手。

  一個時辰後,木匣開著,少了一隻。

  老墨在木匣前蹲了很久,然後回作房取來那張裁好的竹紙,提筆寫下幾行字。禽滑厘湊過去,看見上頭寫著:插銷,一試即破。銅鈴,反用其法。木匣,觀人一回,次序不誤。

  字和那天記麵糊時一樣,端端正正,一筆不苟。寫到最後一行,老墨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禽滑厘跟了他十幾年,很少見他這麼笑。王員外拿二百兩來買樓,沒買成,他都沒笑成這樣。

  宋大廚從廚房探出頭來,看看木匣,看看老墨,慢吞吞道:「你再做一個,它就該來店裡當夥計了。」

  第四個機關還沒做出來,那鳥先變了路數。

  這天早上,第二籠包子剛擱上石階,黑鳥就落了下來。它沒俯衝,也沒繞圈,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站在籠屜沿上,當著禽滑厘和許清閒的面,把嘴裡叼著的一樣東西擱在籠蓋上。

  「叮」的一聲。

  是一枚銅錢。

  它低頭叼起一隻包子,看了禽滑厘一眼,撲稜稜飛上了屋脊。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許清閒先開的口,聲音有點發飄:「它……付帳了?」

  禽滑厘拈起那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銅錢邊上缺了個小角,綠鏽里還沾著一點墨跡。他想起碼頭上那句隨口的話,六文一隻,先記帳。沒想到這位回頭客,真把帳記住了。

  陸知禮聞聲從前堂出來,接過銅錢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十分精彩:「這一文,是前天柜上少的那一文。」

  「你怎麼知道?」

  「缺角,我收它的時候就記下了。這上頭的墨,是我記帳時蹭上的。」陸知禮把銅錢舉到眼前,又看了看屋脊上正啄著包子的黑鳥,「從柜上叼走一文,攢了三天,拿來付包子錢。」

  禽滑厘想了想,由衷讚嘆:「拿咱們的錢,買咱們的包子。這叫空手套白狼。」

  「只付了一文。」陸知禮更正,「包子六文。」


  他回到柜上,翻開帳本,在「鳥耗」那幾行底下,一筆一畫添了一行小字:收回前失一文,沖抵。

  老墨是被許清閒喊出來的。他聽完來龍去脈,站在石階下仰頭看了屋脊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它知道吃東西要給錢,就比許多人強。」

  他把那枚缺角的銅錢從陸知禮手裡要了過來,在掌心掂了掂:「既是回頭客,總得有個名字。」他看看屋脊上那團烏黑油亮的影子,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袖口,那上頭沾著作房裡常年洗不掉的墨痕。

  「就叫小墨吧。」

  禽滑厘一愣:「師父,您這是給它起名,還是認親?」

  「它付帳。」老墨說。

  禽滑厘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但是腦袋裡面的AI,這時卻接上了話【部分鳥類能記住投餵者的長相,有叼來小物件回贈的記錄。另:墨記不付錢的主顧,目前只剩一位。】

  禽滑厘面無表情地掰下半隻包子,塞進了自己嘴裡。

  屋脊上,小墨吃完了包子,抖了抖羽毛,沖院子裡叫了一聲,像是在應那個名字,又像是在說明天還來。

  此後墨記的規矩里,多了一條沒寫在木牌上的:每天頭一籠出鍋,桂嬸都會在作房窗台上擱半隻包子。老墨嘴上說那是做試驗,看它幾時來、從哪邊來,可禽滑厘注意到,他那張竹紙上記的,漸漸不只是時辰了,還有它今天落在哪棵樹上、沖誰叫過幾聲。

  又過了一日,午後,一頂青呢小轎在墨記門前停下。轎簾一掀,下來個穿湖綢衫子的中年人,生得白淨,手裡捏著一把摺扇。他在門口站定,先抬頭看了看那塊寫著「墨記」的木招牌,這才進門,沖迎上來的陸知禮拱了拱手,開口第一句便是:

  「在下臨波樓管事,姓錢。貴店那包子的方子,賣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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