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管事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前堂里剩下的兩桌客人卻都聽見了,齊齊扭過頭來。
陸知禮臉上的笑紋絲沒動,把人往裡讓:「錢管事裡邊請。方子的事,小的做不了主,得請東家,還有做包子的人來。」
禽滑釐正在後院劈柴,被許清閒喊進來時,手裡還攥著斧頭。他把斧頭靠在門邊,擦了把汗,在錢管事對面坐下。老墨從作房出來,沒往桌邊湊,只在櫃檯旁那張凳子上坐了,接過陸知禮遞來的茶。
臨波樓禽滑厘是知道的。沽水邊最大的酒樓,三層飛檐,夜裡挑起一串燈籠,隔著半條河都看得見。雲津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辦席面,十回里倒有六回訂在那兒。
「開門之前,先說個來歷,免得小哥疑心在下是聞著味兒找來的。」錢管事摺扇一合,笑道,「前日隆昌號韓東家在敝樓宴客,席上拿出幾隻白麵團子,說是陳塘街墨記新出的吃食,請滿桌人嘗個新鮮。在下有幸,分到半隻。不瞞小哥,那半隻吃下去,我一夜沒睡好。」
禽滑厘心裡一動。韓東家那天要的三十隻,原來還勻了幾隻上臨波樓的席面。這位東家,倒是比他想的還會替墨記揚名。
「所以在下就開門見山了。」錢管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推到桌心,「這包子的方子,臨波樓想買。二十兩。」
陸知禮提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壺嘴裡的水細了一線,又穩住了。
二十兩。墨記那本帳冊,一筆一筆加起來,幾個月也未必見得著這麼個數。一周前,柜上的現錢還接不上下一批糧油,師父的樓閣差一點就裝箱送去了王家。
「不過,有三個條件。」錢管事把那張紙展開,一條一條念,「一,這包子在雲津只許臨波樓賣,獨此一家。二,墨記從此停賣。三,墨記派人到臨波樓,把做法教會。」
他念完,把紙轉了個方向,推到禽滑厘面前,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等著。
禽滑厘低頭看那張紙。字寫得工整,三條列得清清楚楚,一句廢話也沒有。看得出來,寫的人在來之前,已經把這樁買賣翻來覆去想過好幾遍了。
他沒急著答,先問:「錢管事,停賣,是連隆昌號的貨也停?」
「自然。」錢管事答得痛快,「往後隆昌號要包子,由臨波樓供。韓東家那裡,敝樓自會去說。」
「臨波樓後廚的師傅,個個是雲津數得著的手藝。」禽滑厘笑道,「嘗過一回,回去自己琢磨琢磨,興許也就琢磨出來了,何必花這個冤枉錢?」
錢管事也笑:「小哥這是替臨波樓省錢呢。實不相瞞,那天席一散,敝樓的大師傅就把剩下的半隻掰開,看了一宿。看得出這面是發過的,看不出拿什麼發的。酒、醋、鹼水,各試了一回,不是酸了,就是死面一塊。」他搖著扇子,慢悠悠道,「再說,就算琢磨得出來,要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到那時候,碼頭上人人都知道這東西姓墨。臨波樓再賣,就是跟在墨記後頭賣。」
禽滑厘點點頭。這話實在。錢管事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做法,是「獨此一家」。光學會了不夠,墨記還開著門,臨波樓就算不上獨此一家;花一筆錢,手藝到手,墨記關門,這才是這筆買賣真正的帳。
禽滑厘側過身,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陸知禮道:「知禮,你算算,二十兩,夠咱們後門的攤子掙多久?」
陸知禮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幾下,低聲道:「照這幾天的進項,不出岔子,大半年。」
「大半年以後呢?」
「以後就沒有以後了。」陸知禮說得極輕,「二十兩是死錢,買斷的是往後所有的包子。」
禽滑厘心裡有了底。他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推回錢管事面前,客客氣氣道:「錢管事,您這三條,我拆開看了看。獨家,是要這門生意只姓臨波樓;停賣,是要墨記關門;派人去教,是要墨記的手藝。二十兩,買的是墨記往後所有的包子。」
錢管事臉上的笑淡了一分,又濃了回來:「小哥這帳,算得細。」
「沒法子,窮怕了。」禽滑厘笑道。
「不過,」禽滑厘話鋒一轉,「臨波樓看得上墨記的東西,是墨記的臉面。買賣不成,咱們換個做法。包子,我們可以每天給臨波樓送幾十隻,價錢今天就說定,白紙黑字,掛臨波樓的牌子賣都成。只有一樣,墨記自己接著賣,不停。」
錢管事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很客氣:「小哥,臨波樓不賣滿街都有的東西。」
他把那張紙重新展開,撫平,壓在茶碗底下,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四十兩。三條照舊。」
「啪」的一聲,陸知禮手下的算盤珠子不知怎麼滑下去一顆。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把珠子撥回原位,臉上若無其事。
錢管事看在眼裡,笑意深了些,目光越過禽滑厘,落到櫃檯邊的老墨身上:「聽說貴東家前些日子,還打算把一座樓閣賣給王員外?四十兩現銀,夠墨記寬寬裕裕過上一年。這話本不該在下來說,可做買賣的人都明白,一年寬裕,抵得過十年提心弔膽。」
這話說得漂亮,句句都戳在癢處。禽滑厘心裡暗道,這人能在臨波樓當管事,果然有兩把刷子,連墨記前幾天差點賣樓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前堂里一時靜極了。廚房門口,孫桂娘端著一筐菜,忘了往裡走;宋大廚的刀聲也停了。
老墨放下茶碗,開口了,語氣跟平日叫人添柴一樣平常:「這買賣是他做起來的,他說了算。」
錢管事微微一怔,回過頭來。
禽滑厘在心裡嘆了口氣。師父這一句,比四十兩還重。四十兩壓在桌上,他尚且能拆開來算;師父把整個墨記往他手裡一放,他連算的餘地都沒有了,只剩下想清楚。
他想了一會兒,才道:「錢管事,四十兩是好價錢,我心裡有數,您也沒糊弄我們。可我說兩件事。頭一件,隆昌號的定錢,我們收了,人家三日一班的船還在東關等著。墨記收了人家的錢,不能轉過手,把人家連同包子一塊兒賣給臨波樓。
「第二件,這包子要是只在臨波樓的席面上賣,陳塘街口那些趕早上工的、碼頭上那些蹲著啃干餅的,往後就再也吃不著了。我做這東西,原本就是沖他們去的。」
他把壓在茶碗底下的紙抽出來,雙手遞還過去:「所以,不賣。」
錢管事接過紙,也不惱,慢條斯理地折好,收回袖中,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小哥想得明白,在下就不多擾了。臨波樓的門,往後一直開著。」
陸知禮把人送到門口,看著那頂青呢小轎起身走遠。屋脊上,小墨衝著轎子叫了一聲,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罵人。
轎子一走,前堂里那股繃著的勁才松下來。
陸知禮回到櫃檯後頭,拿起算盤,撥了幾下,又放下了,嘆了口氣:「四十兩。」
「我聽著都心疼。」孫桂娘這才想起手裡那筐菜,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道,「阿厘,桂嬸不是說你做得不對,就是……四十兩啊。」
宋大廚在廚房門口擦著刀,頭也不抬:「心疼什麼,面還在盆里。」
許清閒沒說話,只把錢管事喝過的那隻茶碗收了,拿到井邊去洗,洗得格外仔細。
禽滑厘坐在那兒沒動。方才當著錢管事的面,話說得斬釘截鐵,這會兒人一走,那點底氣倒有些發虛。一周前墨記還在為糧油發愁,他一張嘴,把四十兩推了出去。隆昌號的長約是簽下了,後門的攤子也擺起來了,可說到底,這些都才剛起頭,經不起幾場風雨。
他轉過身,看向櫃檯邊的老墨:「師父,您方才怎麼不勸我?趁這東西值錢的時候賣了,也不算虧。」
老墨正低頭吹著茶碗裡的浮葉,聞言道:「東西做出來,早晚會傳開。」
「那不是更該趁早賣?」
「傳開的是包子。」老墨喝了一口茶,「會做包子的人,傳不開。」
禽滑厘愣了一下。
他把這兩句在心裡來回過了幾遍,慢慢回過味來。錢管事嘗了半隻就一夜沒睡,臨波樓的廚子也不是吃白飯的,今天嘗得出這是發過的面,明天就能琢磨出怎麼發。方子這東西,捂得再緊也捂不了幾個月。四十兩,買的是一個遲早要漏的秘密,人家肯出這個價,是賭在漏之前先把墨記摁住。
秘密守不住,那墨記守什麼?
他想起前世街口那幾家早點鋪,包子人人會蒸,可總有一家門口排著隊。那一家不靠秘方,靠的是天不亮就開門,是餡比別家多一勺,是今天多了個新花樣,明天又多了一樣。
快一步,好一點,多一樣。
陸知禮收拾完帳本,走過來低聲道:「還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臨波樓是江家的產業,少東家叫江鳴遠,聽說入了品,脾氣不小。今天這事,錢管事回去怎麼說,就不好講了。」
「那正好。」禽滑厘笑了,「等他來吃包子。」
這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那句「多一樣」,想著想著,眼前冒出東關碼頭那個跛腳的老腳夫。那天許清閒在埠頭擺賣,老人在旁邊看了半天,沒買,只問了一句:小哥,有沒有便宜些的?素的也行。
禽滑厘一骨碌坐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跑進廚房,剛要開口,宋大廚已經把一盆泡好的乾菜和一塊壓得結結實實的豆腐推到他面前,說:「碼頭那老伯的話,清閒回來跟我學過了。」
禽滑厘看看那盆乾菜,又看看宋叔,半天才憋出一句:「宋叔,您這心思,比錢管事還深。」
「少廢話。」宋大廚把刀遞給他,「切。」
天大亮時,後門的門框上,陸知禮寫的那塊「肉包,六文一隻」底下,又多掛了一塊新木牌。墨跡還沒幹透:
素包,三文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