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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日進斗金

2026-10-25 23:54:21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進了四月,沽水兩岸的柳絮飛盡了,河面上一早一晚都浮著薄霧。墨記後門那兩塊木牌底下,又添了第三塊:饅頭,兩文一個。

  半個月下來,後門的攤子已經有了自己的時辰。

  天剛亮,頭一撥來的是腳夫。他們趕著上工,在石階下站成一排,銅錢早就攥在手心裡,拿了就走,邊走邊吃。頭幾天賣的是素包,乾菜剁碎了拌上壓乾的豆腐,澆一勺熬過蔥的熱油,香是香,可有個腳夫吃完拍拍肚子,說了句實話:扛到半晌午,肚裡就空了。

  禽滑厘把這話帶回了廚房。宋大廚沒多說,第二天餡里便多了東西:熬豬油剩下的油渣,剁碎了拌進去,再撒上一小撮肉末,少得要拿筷子尖才挑得出來,可咬一口,葷香就出來了,也壓餓。陸知禮算了算,一隻少掙小半文,皺了半天眉,看看石階下那排腳夫,到底沒攔。門框上那塊「素包」的木牌摘了下來,他提筆另寫了一塊:菜包,三文一隻。頭幾天還有人問是不是漲價了,聽說還是三文,便沒人再問,只問「今兒還有沒有」。

  日頭升到橋頭那棵老槐樹梢上,船家來了。船家不趕這一口熱的,要的是饅頭,一買就是一二十個,用布兜著扛回船上,路上餓了掰一塊,就著河水也能下肚。隆昌號的船三日一班,照舊由許清閒挑著保溫的擔子送去東關,從沒誤過一回。

  至於六文一隻的肉包,買的多是貨棧的夥計、帶工的工頭,還有街口幾家鋪子的掌柜,揣著手溜達過來,買兩隻當早飯,順帶跟禽滑厘扯幾句閒篇。

  禽滑厘守著攤子,也沒閒著。收錢、找零、遞包子,人一多,石階前擠成一團,他便在那三尺來寬的地方來回穿。肩先走,腰別硬,腳只落在該落的地方。頭幾天還撞翻過一回籠屜,到如今,他端著一屜剛出鍋的包子從人縫裡穿過去,側肩、擰腰,前後左右都是人,愣是一隻沒碰著。

  有一回,一個扛麻包的腳夫轉身太急,麻包角直衝他懷裡的籠屜撞過來。禽滑厘身子一仰一擰,腳下一換,人已斜出半步,麻包擦著籠屜沿過去了,他停在原地,籠屜里的包子連晃都沒晃。

  那腳夫愣了一下,撓撓頭:「小哥,你這一扭,怪好看的。」

  「這叫跑堂步。」禽滑厘把籠屜往石階上一擱,「端著東西不灑,全靠它。三文一隻,要不要?」

  陸知禮在前堂端菜,透過後門看見了,回頭對老墨低聲說了句什麼。老墨沒抬頭,嘴角卻動了一下。

  每天頭一籠出鍋,作房的窗台上照例擱著半隻包子。小墨來得比腳夫還早,叼了就走,偶爾心情好,還在窗欞上多站一會兒,歪著頭看老墨畫圖。

  每天頭一個來買菜包的,是老魯頭。

  就是那天在東關碼頭作證、後來頭一個來後門買包子的跛腳老腳夫。禽滑厘到這幾天才知道他姓魯,碼頭上的人都叫他老魯頭。他左腿微跛,扛不動整包的糧米,只在東關幫人看貨、拾掇摔散的麻包、扛些輕省的零碎,掙得比旁人少一截。他每天來得最早,天還是灰的,就從橋那頭一跛一跛地過來,在石階下站定,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一枚一枚數清楚了,才擱到籠屜邊上。

  

  「一隻菜包。」

  他買了包子,從不當場吃完。先從懷裡摸出自帶的一塊干餅,啃兩口墊墊,再把菜包掰開,熱氣騰起來,他湊近聞一聞,把大的那一半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帕裹好,揣進懷裡,小的那一半就著干餅慢慢吃,吃完了,連掉在手心裡的渣都舔乾淨。

  禽滑厘看了好幾天,終於忍不住問:「老伯,那一半留著做什麼?晌午吃?」

  老魯頭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有人會問,隨即笑了,露出幾顆黃牙:「留給我家大小子。」

  「您兒子也在碼頭上?」

  「不在。」老魯頭把油紙包往懷裡按了按,「前年開春,官府來村里征夫,說是去挖運河,入了冬就放回來。這都兩個冬天了。」

  禽滑厘手裡的籠屜蓋停在半空。

  老魯頭倒像是說慣了,語氣平平常常:「我每天在東關幫人看貨,看著南來北往的船靠岸。挖河的人要回來,總得坐船。哪天他從跳板上下來,我懷裡正好有熱乎的,讓他嘗嘗,這東西他准沒吃過。」

  「那這一半……」

  「晚上我自個兒吃了。」老魯頭說,「擱一宿就餿了,糟踐。明兒再留新的。」

  禽滑厘忍不住道:「那您怎麼不多買個饅頭?兩文錢,就著干餅吃也頂飽。」

  「省著。」老魯頭拍了拍腰間那隻癟癟的錢袋,「往北去的糧船,有的船家肯捎口信,一回要三十文。我攢夠了,就托人往河工上打聽打聽,看他在哪一段,人還好不好。」


  他說完,沖禽滑厘點點頭,一跛一跛地往橋那邊去了。走了幾步,還回頭叮囑一句:「小哥,這菜包好,頂飽。你可別漲價。」

  禽滑厘站在石階上,看著那個背影過了橋,混進東關方向趕早的人流里,好半天沒動。

  前世他看過不少史書,講到哪朝哪代修運河,總是一句「役民夫數十萬」,輕飄飄的,翻過去就是下一頁。他從沒想過,這數十萬裡頭,有一個,是一個老頭每天揣在懷裡的半隻包子。

  第二天,老魯頭那隻菜包,個頭比別的大了一圈。

  老魯頭掂了掂,看看禽滑厘。禽滑厘面不改色:「今兒面發得旺,個個都大。」

  老魯頭沒戳穿他,照舊數出三枚銅錢,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禽滑厘把這事跟宋大廚提了一句,宋大廚正在剁餡,刀沒停,只說:「往後頭一籠,大的那隻留著,別賣給旁人。」

  半個月滿的那天傍晚,前堂上了門板,禽滑厘又把老墨請到了櫃檯前。

  這回他是有備而來。上回碼錢碼得倉促,十文一摞,碼得歪歪扭扭,這回他特意找宋大廚要了塊乾淨的布,打算鋪在櫃檯上,一摞一摞碼出個樣子來。眾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他要幹什麼,孫桂娘端著碗湯倚在門邊,許清閒蹲回了門檻上,連宋大廚都從廚房探出了半個身子。

  禽滑釐清了清嗓子,掀開錢箱。

  錢箱裡稀稀拉拉躺著幾十枚銅錢,是明早找零用的。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陸知禮:「錢呢?」

  「入庫了。」陸知禮頭也不抬,「銅錢放在箱裡招賊,每隔三天,我拿去街口錢鋪換成碎銀,收在東家屋裡的匣子裡。」

  禽滑厘張了張嘴。他捧著那塊乾淨的布,站在空蕩蕩的櫃檯前,像是端著一隻空碗來討飯的。

  門邊的孫桂娘「噗」地笑出了聲。

  笑聲還沒落,前堂的窗台上撲棱一響。小墨不知什麼時候落在了那兒,歪著腦袋把禽滑厘看了一會兒,忽然飛下來,在他捧著的那塊布上一落,「叮」的一聲,丟下一枚銅錢,又飛回窗台,抖了抖羽毛。

  前堂里靜了一瞬,隨即笑成了一片。孫桂娘笑得湯灑了半碗,許清閒從門檻上滑了下去,連廚房裡都傳出宋大廚壓不住的悶笑。

  禽滑厘低頭看看布上那枚銅錢,又抬頭看看窗台上那隻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謝謝您。」

  陸知禮走過來,拈起銅錢翻來覆去看了看,面不改色地回到櫃檯,翻開帳本添了一行:鳥入一文。然後把銅錢遞還給禽滑厘:「不是柜上的。它賞你的,你收著。」

  禽滑厘不死心,轉身就要往後頭跑:「那我去把匣子拿來,師父,您看看——」

  「看過了。」老墨端著茶,慢慢道,「知禮早上拿給我看過。」

  禽滑厘腳下一頓,回過身,一臉幽怨地看著陸知禮。陸知禮這才把帳本翻開,一行一行念:後門半個月,肉包、菜包、饅頭,進項六貫有餘;前堂比上月多了兩成;隆昌號五班,照約交貨,定錢抵過,餘下的按班結;除去面、肉、乾菜、豆腐、柴炭、籠布,再除去月錢,淨落三貫出頭。

  他念完,合上帳本,看向老墨:「藥鋪那筆,補回來一小半了。」

  前堂里靜了一下。

  禽滑厘手裡那塊布慢慢垂了下去。他想起第一天翻帳本時看見的那幾張藥鋪單據,藥名寫得密密麻麻,末尾都畫了付清的記號。那是師父替他付的;如今一文一文往回補的,是他自己蒸出來的包子。

  他忽然覺得,碼不碼錢,也沒什麼要緊了。

  「那……」他清了清嗓子,把布疊好擱在一邊,「還有件事。這半個月大伙兒起早貪黑,桂嬸天不亮就起來剁乾菜,清閒一天跑兩趟東關,宋叔的手沒離過面盆。我想著,工錢是不是該漲一漲?」

  他說完,下意識看向陸知禮,準備聽他算帳。陸知禮卻把帳本又翻開了,翻到最後一頁,推到老墨面前:「每人每月添一百文。我昨夜算過了,帳上撐得住。」

  禽滑厘湊過去一看,最後一頁上早就工工整整列好了:宋師傅、孫嬸、許清閒、陸知禮,每人名下添一百文,連日子都寫好了,就差東家點頭。

  「你自個兒那份也寫上了?」

  「帳要平。」陸知禮面不改色。

  老墨看了一眼,點頭:「漲。」

  孫桂娘樂得湯都顧不上喝了,盤算著要去扯塊布,給自己做件夏衫。許清閒憨憨地笑,說他那份先攢著,回頭捎回村里給他娘。


  宋大廚在廚房門口道:「我那份不用漲。」

  「漲。」老墨說。

  「那就漲。」宋大廚縮回了廚房。

  只有禽滑厘站在櫃檯前,低頭看著那一頁,越看越不對勁:「知禮,這上頭怎麼沒我?」

  「你沒有月錢。」陸知禮說,「你是東家的徒弟,吃住都在店裡。何況,」他頓了頓,「你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按帳,還欠著店裡的。」

  禽滑厘想了想,從懷裡摸出小墨給的那枚銅錢,鄭重其事地拍在帳本上:「先還一文。」

  第二天一早,老魯頭照舊來得最早。

  頭一籠里個頭最大的那隻菜包,宋大廚一出鍋就挑出來,單獨擱在籠屜角上。老魯頭數了三枚銅錢,接過包子,掰開,大的一半揣進懷裡,小的一半慢慢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往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小哥,有句話,我本不該多嘴。」

  「您說。」

  「這兩天東關埠頭上,何堂主手底下的人在轉悠,逮著扛包的就問,說怎麼一到早上,碼頭的人都往陳塘街跑。」老魯頭把手心裡的渣舔乾淨,「前些日子你在埠頭上讓他們吃了虧,那幫人記仇。你們……當心些。」

  禽滑厘笑了:「當心什麼,我們賣包子的,他們總不能不讓人吃飯。」

  老魯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搖了搖頭,一跛一跛地往橋那邊去了。

  禽滑厘沒把這話放在心上。那天的歪嘴漢子連同他那幾個兄弟,被他一根扁擔收拾得服服帖帖,九十二文掏得一文不少,當著滿埠頭的人親口說了「自願」。何堂主再怎麼橫,總不至於為了幾隻包子,跟一條街的早飯過不去。

  這一天生意照舊好。到了傍晚收攤,禽滑厘把空籠屜一層層摞起來,抬頭時,正看見街口賣肉餅的胡掌柜鎖了鋪門。

  胡家的肉餅在陳塘街賣了七八年,往常這個時辰,鋪子門口總還蹲著幾個等餅的腳夫。這半個月,那門口一天比一天冷清。

  胡掌柜鎖好門,沒往家的方向走,揣著手,低著頭,沿著河岸往東去了。

  那是東關的方向。

  屋脊上,小墨衝著那個背影叫了一聲,聲音又短又急,不像平常要包子時那樣。

  禽滑厘手裡的籠屜停了一下,又接著往上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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