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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個包子

2026-10-25 23:54:27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胡掌柜往東去的第三天,後門的石階下空了一半。

  天剛亮,往常這時候腳夫們早該排成一溜,銅錢攥在手心裡,今天卻只來了稀稀拉拉五六人,還都是船家和貨棧的夥計。偶爾有個扛包的從巷口探頭,往籠屜這邊看一眼,咽口唾沫,又縮回去了。

  禽滑厘揭開籠蓋,白汽冒了半天,沒人上前。

  老魯頭照舊來得最早。他數出三枚銅錢,接過那隻個頭最大的菜包,卻沒像往常那樣掰開,先往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道:「小哥,東關埠頭上貼了規矩了。」

  「什麼規矩?」

  「何堂主的人放的話:往後東關扛包的,誰手裡拿著墨記的東西,誰就別想再接東關的活。」老魯頭把菜包往懷裡一揣,「東關的活,都是堂口的把頭往下派。把頭不派你,你就只能蹲在埠頭上看別人扛。一家老小,等著這口飯呢。」

  禽滑厘拿著籠屜蓋的手停住了。

  他想過何四會找麻煩。那天在埠頭上,他一根扁擔收拾了七八個人,逼著歪嘴漢子當眾說了「自願」,換誰都咽不下這口氣。他以為何四會派人來砸攤子,來堵後門,甚至來找他本人,他都備著。他沒想到,人家壓根不跟他打照面,只是輕飄飄地往埠頭上撂了一句話。

  這一句話,比一百個混混還管用。他一根扁擔能打倒七八個人,卻打不出一份東關的活來。

  「還有,」老魯頭猶豫了一下,「這話是誰遞過去的,碼頭上都在傳。說是陳塘街賣肉餅的那位,往堂口送了一回禮。」

  禽滑厘沒吭聲。他想起那天傍晚,胡掌柜鎖了鋪門、揣著手往東去的背影。胡家的肉餅在陳塘街賣了七八年,這半個月門口一天比一天冷清,胡掌柜家裡也有老小。

  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老魯頭看他半天不說話,以為他嚇著了,反倒安慰起他來:「小哥也別太往心裡去。我老頭子不怕,我天天來。他們派不派活,我這把年紀,也就是看看貨、撿撿散包,能少掙幾個?」

  說完,他把菜包在懷裡按了按,照舊一跛一跛地過橋去了。

  這一上午,菜包剩了大半籠。

  晚飯時,剩下的菜包熱了一鍋,一家人吃得都不大有滋味。

  禽滑厘扒了兩口飯,把筷子一擱:「我去東關一趟。」

  「去做什麼?」宋守成沒抬頭。

  「找何四講講道理。」

  「人家動你一根手指頭了?」宋守成夾了一筷子菜,「砸你攤子了?打你夥計了?人家在自家埠頭上派自家的活,派給誰不派給誰,你去講什麼道理?你去了,是你理虧。」

  禽滑厘張了張嘴,一句話也駁不出來。何四這一手,陰就陰在這裡:他什麼都沒做,只是不派活。官府管不著,鄉親們作不了證,就連自己這根扁擔,也找不著落下去的地方。

  「那就降價。」孫桂娘出主意,「兩文一隻,他們偷偷來買,扛包的誰還沒幾文閒錢?」

  「不是錢的事。」陸知禮搖頭,「他們怕的不是貴,是讓把頭看見。一隻包子三文,一天的活幾十文,誰敢拿幾十文去換三文?」

  許清閒悶聲道:「我挑著擔子去東關埠頭上賣,他們總不能不讓我站著。」

  「你站著,他們不敢買,有什麼用?」陸知禮嘆了口氣。

  飯桌上又靜了。老墨一直沒開口,只慢慢喝著湯,眉頭微微皺著。

  禽滑厘盯著碗裡那半隻菜包,想了半天,忽然道:「何四的規矩,說的是手裡不許拿著墨記的東西,沒說不許吃。」

  陸知禮一愣。

  「讓他們在後門吃完了再走。」禽滑厘說,「肚子裡的東西,把頭總不能剖開來看吧!」

  頭兩天,這法子還真管用。天不亮,三三兩兩的腳夫溜到後門,買了菜包蹲在石階邊上,三口兩口吞下去,抹抹嘴,空著手往東門走。禽滑厘看著他們的背影,剛鬆了口氣,第三天,來的人又少了。

  禽滑厘出去轉了一圈,就明白了。

  後巷口那家茶攤上,多了一張生面孔。那人敞著懷,一碗粗茶,一把瓜子,從天不亮一直坐到日上三竿,眼睛就盯著往墨記後巷裡拐的人。哪個扛包的進了巷子,他便往地上啐一口瓜子皮,嘴裡念叨一個名字。

  許清閒從東關回來,證實了這事:頭天在後門吃過菜包的那幾個,第二天在埠頭上都沒接著活。


  禽滑厘在後門口站了半晌,隔著一條巷子看那人嗑瓜子。人家坐在大街上喝茶,沒砸攤,沒罵人,連句重話都沒說,他找不出一個動手的由頭。




  許清閒去了,回來學給他聽:那人愣了半天,看看茶,看看包子,憋出一句「不吃」,脖子都紅了,屁股卻沒挪窩。

  孫桂娘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阿厘,你這是要把人臊死。」

  禽滑厘也跟著笑了一下,可笑完了,心裡那口氣一點沒少。第二天,他照樣讓許清閒送茶送包子;第三天,還送。茶攤上那人從頭到尾沒碰過一口,眼睛也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後巷口。

  第四天,後門的石階下,除了老魯頭,一個腳夫也沒有了。

  那天夜裡,禽滑厘在院子裡一遍遍走那九個圈,越走越快,閃身、剎住,再閃身、再剎住,青磚被他踩得咚咚作響。

  他不是沒想過去東關。馬六那幾個人,他閉著眼都能收拾;就算何四本人,他也想試試那兩條胳膊到底有多硬。可打完了呢?東關的活還是何四派。馬六挨一頓揍,回頭就能讓那些腳夫十天半月接不著活,他打得越狠,腳夫們越不敢來後門。到頭來挨餓的不是馬六,是那些蹲在埠頭上啃干餅的人。

  拳頭再硬,也護不住不歸你護的人。這道理,前世他沒想過,今生倒是頭一回撞上。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才發現陸知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手裡拿著帳本。

  「我算過了。」陸知禮說,「東關的腳夫,約莫占後門三成的生意。沒了這三成,隆昌號照送,船家照買,前堂也還有客人。」他頓了頓,「墨記以前人比這還少呢,現在我們有盈餘,餓不著。」

  「我知道。」禽滑厘說。

  他知道餓不著。他只是咽不下。

  陸知禮走後,他回屋點上燈,鋪開一張紙,把能想到的吃食一樣一樣往上寫:鍋貼,燒賣,豆漿,松花蛋……東關去不了,就做東關以外的人愛吃的;腳夫不敢來,就讓進城的、趕集的、讀書的來。寫到半夜,滿滿寫了一面,他一抬頭,才發現老墨倚在門口,不知看了多久。

  「沒去東關?」老墨問。

  「去了,是給老伯他們添麻煩。」

  老墨看著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替他把門帶上了。

  又過了兩天,許清閒照例挑著擔子去東關給隆昌號送貨。

  埠頭上,何四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歪嘴漢子馬六領著幾個人來迴轉悠,見著扛包的就上下打量,像是在找什麼。

  「我抬頭看了一眼,」許清閒比劃著名,「堂口那座小樓,二樓窗戶開著,裡頭站著個人,沒露臉,就看見兩條胳膊搭在窗台上,比我的腿還粗。」

  禽滑厘心裡一動。何鐵臂,碼頭上的人背地裡都這麼叫何四。

  「然後呢?」

  「然後就出事了。」許清閒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在隆昌號貨棧那頭卸擔子,這些是旁邊扛包的大哥偷偷跟我說的。老魯頭在埠頭邊上看貨。馬六走過去,二話不說,伸手就往他懷裡掏,掏出一個布帕包來,抖開一看,是半隻菜包。」許清閒說,「馬六說,老東西,就你天天往陳塘街跑,當我們不知道?」

  老魯頭伸手去搶,沒搶著。馬六把那半隻菜包往地上一扔,抬腳碾了,碾了好幾下,跟那天在埠頭上碾墨記的包子一模一樣。周圍扛包的人都低著頭,沒一個出聲。

  禽滑厘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那是留給魯大的那半隻。

  「老魯頭沒頂嘴。」許清閒說,「他蹲下去,把碾爛的包子連泥帶渣攏回布帕里,嘴裡低低念叨了一句。不是衝著馬六,是衝著那團包子——『這是給我兒子留的……』」

  許清閒停了停,才往下說:「馬六聽見了,冷笑一聲,說:『老東西,那天在埠頭上,頭一個替墨記作證的就是你吧?』說完一腳踹在他肩上,又扇了兩巴掌。旁邊幾個跟著上去,踢了好幾腳。馬六當著滿埠頭的人說,往後東關沒他的活,誰再往陳塘街跑,就是這個下場。」他吸了口氣,「等我聽見動靜跑過去,人已經倒在地上了。」

  廚房裡一時沒人說話。

  「人呢?」禽滑厘問。

  「我把他扶回城東那間窩棚了。」許清閒低頭搓著手,「一路上他就說了一句:別跟小哥說。」


  灶膛里的柴「啪」地爆了一聲。宋大廚往裡添了一根,沒說話。老墨坐在桌邊,手裡的茶碗半天沒往嘴邊送。

  禽滑厘慢慢站了起來。

  老魯頭住在城東,靠近東門的一條窄巷裡。許清閒剛送他回去過,認得路。

  天擦黑,禽滑厘拎著一籠還溫著的菜包,揣上宋大廚給的一包跌打藥,找了過去。巷子盡頭是一間搭在別人院牆上的窩棚,門是幾塊舊船板釘的,屋裡只放得下一張鋪、一隻灶。牆上掛著一雙磨穿了底的草鞋,比老魯頭的腳大出一截。

  老魯頭正蹲在門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數銅錢。半邊臉腫得發亮,嘴角結著血痂,左邊肩膀垂著,抬不大起來。看見禽滑厘,他慌忙把錢往罐子裡一攏,扶著門框站起來,先把臉往暗處偏了偏:「小哥怎麼來了?埠頭上滑,摔了一跤,不礙事……快、快進來,屋裡窄……」

  禽滑厘看著那半邊臉,沒戳穿他,只把那包跌打藥塞進他手裡。老魯頭推了兩回:「摔一跤,用不著這個,你拿回去……」禽滑厘不接,他推不過,只好攥著。

  禽滑厘沒進去,把籠屜往門邊一擱,開門見山:「老伯,往後這幾天,您別去後門了,也別去東關。」

  老魯頭一愣,隨即笑了,笑得扯動了嘴角的傷,咧了一下:「清閒這孩子,嘴不嚴。」他沒再提摔跤的事,也沒提埠頭。

  「那幫人記仇。」禽滑厘沒多說,「您每天的菜包,讓清閒早上給您送到家,錢照收,三文,一文不少。東關那邊,您先歇幾天。墨記後廚缺個看火擇菜的,您要是不嫌棄,這幾天就來墨記,工錢照東關的算。」

  他怕老人推辭,話說得極快,說完就盯著人看。

  老魯頭沒推辭,也沒應下。他低頭看著手裡那隻裝銅錢的罐子,晃了晃,銅錢在裡頭嘩啦嘩啦地響。

  「小哥是好心,我知道。」他說,「可東關那邊,這幾天的工錢還沒結呢。那是我自個兒掙的錢,得自個兒去要。我明兒去一趟,把錢結了,跟看貨的東家說一聲,後天就上你們那兒看火去。」他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個月捎信的錢,就差那幾天的工錢了。」

  禽滑厘還想再勸,老魯頭已經把那籠菜包往他懷裡推:「包子你拿回去,明早讓清閒送一隻來就成。一隻,別多。」頓了頓,他又低聲道:「小哥,你是做買賣的人。做買賣的,跟誰都別結仇。」

  禽滑厘拗不過他,只好拎著籠屜往回走。走到巷口,回頭一看,老人還站在船板門邊,沖他擺擺手,身後牆上那雙大草鞋,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許清閒去窄巷送菜包,船板門上了鎖,屋裡沒人。

  「去東關結工錢了吧。」禽滑厘說,「他昨晚說了的。」

  後門的攤子照常支起來,石階下還是一個腳夫也沒有。頭一籠菜包出鍋,宋大廚照例挑出個頭最大的那隻,擱在籠屜角上。

  「他今天不來。」禽滑厘說。

  宋大廚看了那隻菜包一眼,沒往回放:「留著。明天他來了,再熱。」

  那隻菜包就擱在籠屜角上,從早上擱到了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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