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籠出鍋,宋大廚把昨天留下的那隻菜包放回籠里一起熱了,熱透了,又挑出來,擱回籠屜角上。禽滑厘看了一眼,沒說話。
天大亮,許清閒去窄巷送菜包,回來說船板門還鎖著,門口那隻裝銅錢的罐子不見了,大概是擱進屋裡了。屋裡沒動靜,隔壁院子的婆婆說,昨兒一早就看見他出門,往東去了,沒見回來。
「興許在東關跟東家對帳,耽擱了。」孫桂娘說。
沒人接她的話。
第三天,那隻菜包又熱了一回。熱了兩回的包子,皮已經發乾,宋大廚還是照樣擱在籠屜角上。
禽滑厘讓許清閒去東關打聽。許清閒去了大半天,回來時臉色發白,進門先灌了一大碗涼水,才開口:「埠頭上的人,一提老魯頭,都把頭扭過去,誰也不接話。問急了,就說不知道,不認識。」
「一個都不說?」
「就一個。」許清閒壓低聲音,「那天在埠頭上偷偷跟我說話的那位大哥,趁著沒人,在貨棧後頭拉了我一把。他說,前天晌午,老魯頭去堂口討工錢,在門口站了好半天,後來馬六出來,把他叫進了後院。」
他頓了頓:「後院裡頭喊了一陣,後來就沒聲了。天黑以後,有人看見堂口後門抬出來一個麻袋,往河邊去了。」
廚房裡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柴火的聲音。
「那位大哥說,這話他只敢說給我一個人聽。」許清閒的聲音有些發抖,「他說,他家裡還有三個孩子。」
禽滑厘坐在灶邊的矮凳上,半天沒動。他想起前天傍晚,船板門邊,老人沖他擺手的樣子;想起自己說的那句「去東關結工錢了吧」,說得那麼輕巧,像是在說今天天晴。
他早該想到的。一個剛被當眾趕走、宣布東關再沒他活的人,第二天又回去討錢,在馬六眼裡,這就是第二回不把規矩當回事。
他該攔住的。攔不住,就該跟著去。
宋大廚把籠屜角上那隻包子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轉身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第四天一早,來買饅頭的一個船家隨口說了件事:昨兒傍晚,下游蘆葦盪里漂上來一個老頭,跛腳,讓打魚的撈上岸,官差拉去城南義莊了。
禽滑厘手裡的籠屜蓋「當」地掉在石階上。
城南義莊是幾間青磚老屋,門口掛著兩盞褪了色的白燈籠,院裡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石灰混著潮氣。看門的衙役靠在牆根打盹,聽說有人來認屍,懶洋洋睜開一隻眼,伸出手來。禽滑厘往他手心裡塞了一串錢,他才起身,領著進了最裡頭那間。
草蓆掀開,禽滑厘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水泡過的臉腫脹發白,可左邊顴骨上那塊青紫,是前天埠頭上挨的;嘴角那道血痂還在,被水泡得發軟。他往下看,胸口塌下去一塊,兩邊肋下青黑一片,後背一道一道的棍痕,有幾道皮肉都翻開了。
仵作是個乾瘦的老頭,捧著冊子在一旁寫,頭也不抬:「跛子,夜裡走河邊,失足落水。喝沒喝酒不好說,泡了兩天,聞不出來了。」
「失足落水,」禽滑厘盯著那片塌下去的胸口,「能把肋骨落斷?」
「掉下去磕著石頭了。」仵作的筆沒停,「沽水底下亂石多,落水的都這樣。」
禽滑厘沒再爭。
衙役在門口打了個哈欠:「認清了?認清了就簽字,人領走,義莊不管埋。」
禽滑厘直起身。他知道跟這兩個人說什麼都沒用。一個跛腿的老腳夫,沒親沒故,死在河裡,冊子上寫一句「失足落水」,就算了了。沒人會去東關問一聲,也沒人想問。
他接過筆,在冊子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替老人整理衣裳的時候,他在那件破褂子的里襟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小包。是那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帕,疊了好幾層,泡了兩天水,還扎得緊緊的。
他解開來。裡頭是那半隻被碾爛的菜包,連泥帶渣,被河水泡成了一團,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那是馬六碾爛的那半隻。老人攏回布帕里揣好,到死也沒扔。
禽滑厘把布帕重新疊好,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棺材是當天晌午在城西棺材鋪買的,薄薄的杉木,刷了一層黑漆。禽滑厘沒有月錢,正要開口,陸知禮已經從柜上數出錢來付了,回去在帳本上添了一行:老魯頭,薄棺一口,香燭紙錢,墨記出。老墨看了一眼那行字,什麼都沒說。
城西的義地在一片向陽的坡上,坡下就是沽水。禽滑厘挑了個靠上的地方,墳頭朝北。從這兒望下去,北來的船一條一條從河灣里拐出來,看得清清楚楚。
「讓他接著等。」他對挖坑的許清閒說。
下棺之前,宋大廚從食盒裡取出一樣東西,是那只在籠屜角上擱了三天的菜包。早上出門前,他又上鍋熱了一回,熱得透透的,用一塊新布包著,揭開時還冒著一縷白汽。
他彎下腰,把菜包放進棺材裡,擱在老人手邊,和那塊舊布帕挨著。
「說了,等他來了再熱。」宋大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跟平常一樣,「熱好了。」
孫桂娘轉過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坡下的小路上,遠遠站著幾個人,是東關的腳夫,沒敢走近,只隔著老遠看。裡頭有個身板結實的漢子,禽滑厘認得,許清閒說過,就是那位家裡有三個孩子的大哥。棺材落進坑裡,那漢子衝著這邊深深彎了一回腰,轉身走了,另幾個也跟著散了。
土填平了,許清閒找來一塊木板,陸知禮研了墨,端端正正寫了幾個字:東關魯公之墓。寫完,他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子魯大,在河工。
回城的路上,許清閒把窩棚里那隻裝銅錢的罐子交給禽滑厘。罐子是在鋪板底下找到的,用破布塞著口,倒出來數了數,二十七文。
「差三文。」許清閒說,「捎一回信,三十文。」
禽滑厘把罐子攥在手裡,沒說話。
傍晚,後門河埠上靠了一條北上的糧船。禽滑厘找到船老大,把那二十七文倒在船板上,又把出門前陸知禮塞給他的那串錢解開,添了一把,湊夠了一捧。
「往北去,一路上碰見挖河的工地,幫我問一個人。」他說,「姓魯,叫魯大,雲津東關人,前年開春被征走的。找著了,跟他說:你爹沒了,葬在雲津城西義地,墳頭朝北,看得見河。」
船老大掂了掂那捧銅錢,有些為難:「小哥,河工上幾十萬人,一段一段的,哪能問得著?」
「問得著就說,問不著就算。」禽滑厘說,「錢不用退。」
船老大看了他半晌,把錢收進懷裡,點了點頭。
夜裡,墨記的燈一盞一盞熄了。
禽滑厘坐在後門的石階上,坐在老魯頭每天早上站的那個位置。河面上黑沉沉的,對岸偶爾亮起一點漁火,又滅了。
他想起那天傍晚,船板門邊,老人頓了頓,低聲說的那句話:小哥,你是做買賣的人。做買賣的,跟誰都別結仇。
這句話他記著。前幾天他也是這麼想的:打了馬六,挨餓的是腳夫;他忍著,憋著,連夜在紙上寫鍋貼、寫燒賣,想著東關去不了,總有別的路。他以為忍一忍,日子就能接著往下過。
可老人沒等到別的路。
禽滑厘低頭看著手裡那塊舊布帕。布帕已經晾乾了,硬邦邦的,還帶著一點河水的腥氣。
老伯,他在心裡說,這回不是買賣。
他站起身,回屋換了一身深青的短打,把布帕疊好,揣進貼身的衣襟。再出來時,石階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包袱。解開來是一捆麻繩,繩頭上拴著三隻鐵鉤,鉤尖朝外,紮成一隻爪子。禽滑厘認得那幾隻鉤子,是廚房房樑上掛臘肉用的,鉤背上還有被油煙燻黑的印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門關著,燈也滅了,裡頭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
作房的窗紙卻還亮著。門開了,老墨從裡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是那把劍。
禽滑厘從小就看著它掛在作房的牆上,掛在一排刨子旁邊。劍鞘是舊的,皮子磨得發亮,劍柄纏著的絲繩褪成了灰白色。小時候他踮著腳去夠,被師父拎著後領提開過好幾回;後來他學劍,師父給他削木劍、找鐵劍,從沒摘下過這一把。十幾年了,他甚至不知道裡頭的劍身是什麼樣子。
老墨走到他跟前,把劍遞了過來。
他沒問禽滑厘要去哪兒,也沒問要做什麼。月光底下,他的神色跟平日坐在窗下修樓閣時一樣平靜。
「活著回來。」老墨說。
禽滑厘雙手接過劍。劍比他想的沉,沉得壓手。他退後一步,衝著師父,深深彎下腰去。
老墨沒扶他,轉身回了作房。門關上,窗紙上的燈光晃了晃,卻沒有熄。
禽滑厘把劍系在背後,推開後門,走進了夜裡。
城門早就落了鎖。他沿著河岸往東走,腳步越走越快,一直走到城牆根底下。四丈高的青磚牆黑壓壓地立在面前,牆頭上隔老遠才挑著一盞燈籠。
他解下那捆麻繩,抬頭看了看牆頭,在手裡掂了掂那只用肉鉤紮成的飛爪。
屋脊上,一道黑影無聲地落下來,蹲在不遠處的檐角,歪著腦袋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