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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夜闖堂口(上)

2026-10-25 23:54:36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牆頭上那盞燈籠慢慢晃過去了。

  禽滑厘貼著牆根蹲著,數著巡夜兵卒的腳步聲。一個來回,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燈光從頭頂移開,往北邊去了,牆頭上只剩一片黑。

  他站起來,掄開繩子,在手裡繞了兩圈,往上一拋。

  三隻肉鉤紮成的飛爪劃了道弧線,飛到半截,力道不夠,「當」地撞在牆磚上,又落了下來,差點砸在他腦門上。

  那一聲在夜裡格外響。禽滑厘一把攥住落下來的飛爪,整個人貼在牆上,大氣都不敢出。牆頭上沒有動靜,北邊的燈籠還在慢慢晃,沒往回走。

  他吐出一口氣,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書里的大俠甩飛爪,一拋就掛住,從沒聽說誰頭一回先砸了自己。他把繩子重新理好,這回多繞了一圈,沉肩、擰腰,勁從腳底一路送上去,送到手腕上,再收住三分,往上一拋。

  飛爪越過牆頭,落在垛口裡頭,輕輕一磕。他拽了拽,鉤尖咬住了磚縫,紋絲不動。

  他攥住繩子,兩手交替往上一倒,腳尖在牆磚上點了兩點,幾口氣的工夫,人已經到了牆頭。九品的力氣托著他,四丈高的牆,倒比翻自家院牆也難不了多少,難的是不出聲。

  翻過垛口時,一道黑影從他頭頂掠過去,撲稜稜落在前面不遠的箭樓檐角上。是小墨。它也不知道跟了多久,翅膀一扇就上來了,這會兒正歪著腦袋看他,像是在看他爬得有多費勁。

  禽滑厘蹲在垛口後頭,沖它翻了個白眼。他好歹還得靠一根繩子,人家連爪子都沒沾一下磚。

  他把飛爪摘下來,將繩子在一個垛口上繞了一道,兩股繩頭一齊垂到城外,抓著雙股繩滑了下去。落進城外的荒草里,他攥住一頭一拽,整根繩子嘩啦啦從垛口上抽下來,落了他一身。他把繩子盤好,往東走。

  出城二里多,就是東關。

  夜裡的東關,跟白天像是兩個地方。

  埠頭上的號子聲、腳步聲都沒了,只剩河水一下一下拍著木樁。漕船、商船挨挨擠擠地泊著,桅杆在月光底下黑壓壓立成一片,偶爾哪條船上傳出一兩聲咳嗽。

  堂口那座小樓就在埠頭北邊,離隆昌號的貨棧不遠。前頭是三間臨水的門面,後頭一個院子,院子兩邊是廂房,再往後,是一道矮牆和一扇後門。二樓那扇窗戶亮著燈,窗紙上人影晃動,有人在划拳,笑罵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禽滑厘從懷裡摸出一塊早備下的青布,蒙住口鼻,在腦後繫緊。

  他沒走正門,繞到貨棧後頭,借著牆角一蹬,攀上了貨棧的屋檐。瓦片在腳底下咯吱一響,他立刻停住,等了片刻,才把重心一點一點挪過去,換了個落腳的地方。上回踩裂宋叔一片瓦,挨了一句數落;這回踩出動靜,挨的可就不是數落了。

  從貨棧的屋脊上望過去,堂口的院子看得清清楚楚。

  前頭門面里點著一盞油燈,四五個漢子圍著一張桌子擲骰子,骰子在碗裡嘩啦嘩啦地轉,有人拍著桌子喊「大」。院子裡黑著,西廂房的門上掛著鎖,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微光;東廂是一間小屋,窗上糊著新紙,屋裡沒點燈。

  後門。禽滑厘看著院子盡頭那扇門。許清閒說過,那天夜裡,有人從這扇門裡抬出一個麻袋,往河邊去了。

  他沿著屋檐挪到矮牆邊,翻身落進院子,貼著牆根摸到西廂房門口。門上那把鐵鎖有拳頭大,鎖得結結實實。門縫裡傳出一點細碎的聲音,像是鐵鏈在地上拖,又像是有人壓著嗓子在哭。

  他湊近門縫往裡看。

  屋裡點著一截快燒完的蠟燭,十幾個人擠在柴草堆上,手腕上捆著麻繩,繩子一個連著一個,拴在牆角的木樁上。他們大多光著腳,衣裳破得看不出顏色,有幾個腰上還掛著一塊小竹牌,刻著字,像是什麼記號。最小的那個,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縮在角落裡,把頭埋在膝蓋上。

  禽滑厘想起那天清早,東城門洞裡那一隊被繩子拴著往外拖的民夫,想起那個被鞭子抽落的餅子,被後面的人踩進了泥里。

  靠門邊的一個漢子像是察覺了什麼,抬起頭,正對上門縫裡那隻眼睛,嚇得往後一縮。

  

  禽滑厘豎起一根手指,壓在蒙面的青布上,用極低的聲音說:「別出聲。等著。」

  那漢子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沒出聲,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上的泥道子往下淌。

  禽滑厘直起身。頭頂上,小墨不知什麼時候落在了柴房的屋脊上,收著翅膀,一聲不吭。


  東廂那間小屋沒上鎖。

  禽滑厘推開門,側身閃進去,又把門輕輕掩上。屋裡一股墨汁和潮紙的味道,月光從新糊的窗紙透進來,照著靠牆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隻半人高的木櫃。案上擱著算盤、硯台,筆架上掛著兩支筆,收拾得乾乾淨淨,倒比門面里那幾個擲骰子的像樣多了。

  是帳房。

  他先翻案上的冊子,都是些尋常的進出:哪條船靠岸,扛了幾包,抽了幾文規費,一筆一筆,字寫得工整。他又去拉木櫃,最底下一層的抽屜上了鎖。他捏住鎖頭,手上暗暗一使勁,銅鎖簧「咔」地一聲輕響,斷了。

  抽屜里只有一本冊子,比案上那些都厚,封皮是靛青的粗布,正中用硃砂寫了一個字。

  血。

  他把冊子湊到窗下,借著月光一頁一頁往後翻。

  裡頭記的是人頭和銀子:哪月哪日,收逃夫幾名,每名二兩,有幾筆後頭注著「城南送來」。交貨的地方,寫的都是同一處:西山腳。每一筆後頭,都跟著那個硃砂寫的「血」字。

  前前後後,單這一本就有六七十個人,一個二兩銀子。他想起柴房裡那十幾雙光著的腳。

  他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跟那塊舊布帕貼在一起。

  劉三,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又念了一遍。

  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

  禽滑厘一閃身,貼到門後。腳步聲不緊不慢,從前頭門面過來,穿過院子,在帳房門口停了停,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精瘦,個子不高,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他一進門就看見了那隻被拉開的抽屜,斷了的銅鎖還掛在上頭,晃了兩晃。

  漢子的腳步頓住了。他沒回頭,也沒喊,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哪條道上的朋友?」他聲音不高,「東關堂口的帳,也是你隨便翻的?」

  禽滑厘從門後走出來。

  燈籠的光照在他蒙著青布的臉上。那漢子眯起眼睛打量他,目光在他背後那把劍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他臉上:「報個名吧,省得我待會兒不知道扔進河裡的是誰。」

  這人正是劉三,禽滑厘看著他。那天埠頭上歪嘴漢子撂狠話,說我們劉爺也是入了品的。原來就是這位。

  「陳塘街的老腳夫,」禽滑厘開口了,聲音隔著青布,悶悶的,「是你打的?」

  劉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個跛子,也值得有人半夜來問?」他把燈籠往桌上一擱,「他自己不長眼。東關的規矩,一回不聽,打一頓;兩回不聽——」

  他沒說完,刀已經出了鞘。這一刀又快又陰,從下往上,直奔小腹。

  可禽滑厘的劍比他的刀快,劍一瞬間就出了鞘。劍身烏沉沉的,不反光,在燈籠底下像一截凍住的夜。禽滑厘手腕一沉,劍尖貼著劉三的刀背,從下往上斜斜一挑。

  掀籠蓋。

  劉三的刀還在半路上,他的人頭已經飛了起來,撞在房樑上,又落下來,骨碌碌滾進了書案底下。那具沒了頭的身子往前踉蹌了半步,才撲通一聲栽倒,短刀噹啷落地。

  前頭門面里,骰子還在碗裡嘩啦嘩啦地轉。有人一拍桌子:「大!大!大!」接著是一陣鬨笑和罵娘聲。

  桌上的燈籠被那具身子帶倒了,滾到地上,火苗舔著紙罩,「呼」地一亮。禽滑厘一腳踩滅了。

  屋裡重新暗下來。

  禽滑厘站著,握劍的手在抖。

  前世他連雞都沒殺過,買條活魚都要請攤主代勞。他以為自己會吐,會腿軟,會像書里寫的那樣扶著牆乾嘔半天。都沒有。他只是站著,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鼻子裡全是血腥氣,比宋叔剁肉時案板上的味道腥得多,也熱得多。

  他低頭,隔著衣裳按了按懷裡那塊舊布帕,又按了按那本帳冊。

  劉三那半句話還在耳朵邊上:一回不聽,打一頓;兩回不聽——

  手慢慢不抖了。

  他蹲下來,捏起劉三的衣襟,把劍身上的血一點一點擦乾淨,低聲道:「借您衣裳一用。劍是我師父的,弄髒了,他得念叨我半個月。」

  擦完了,他把劍舉到窗下看了看。烏沉沉的劍身上,一點血痕都沒留下。

  就在這時,院子那頭的小樓上傳來一聲粗嗓門的吆喝,隔著一個院子,震得帳房的窗紙都在發顫:

  「劉三!拿個帳本,你他娘的要拿到天亮?」

  樓梯響了。那人一步一步往下走,木頭樓梯在他腳下吱呀作響,一聲比一聲重,像是壓著一塊石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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