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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夜闖堂口(下)

2026-10-25 23:54:44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樓梯聲一聲比一聲重,那人走得不快。

  前頭門面里,骰子聲停了。有人嘀咕了一句:「劉爺去了這半天,怎麼還沒回來?」接著是板凳挪動的聲音,像是有人要起身過來看。

  禽滑厘低頭,看見腳邊那截被他捏斷的銅鎖簧。他彎腰撿起來,湊到帳房的窗縫邊。前頭門面的門大敞著,那盞油燈就擱在賭桌正中,火苗一跳一跳,照著五六張油光光的臉。

  他屈指一彈。

  鎖簧穿過院子,「啪」地正中燈盞。燈油潑了一桌,火苗掙了兩下,滅了。

  門面里頓時一片漆黑,罵聲炸開了鍋。「燈怎麼滅了!」「誰?誰在外頭!」「抄傢伙!」凳子翻倒,骰子碗摔在地上,幾個人摸黑抓起短棍、柴刀,跌跌撞撞衝進了院子。天上恰好飄過一片雲,把月亮遮了大半,院子裡黑得只剩幾個影子。

  禽滑厘從東廂的暗處閃身出來。

  五個人擠在院子當中,背靠著背,刀棍亂揮,誰也看不清誰。禽滑厘腳下一錯,從兩個人之間穿了過去。肩先走,腰隨後,腳只落在該落的地方,跟端著一屜包子從前堂六張方桌之間穿過去,也沒多大分別。

  只是這回,每穿過一張「桌子」,劍就遞出去一次。

  頭一個連哼都沒哼一聲。第二個察覺身邊有風,剛把柴刀掄起來,刀還在半空,人已經軟了下去。第三個、第四個挨得近,一劍划過兩人的脖頸,撲通撲通,倒在一處。

  只剩最後一個。那人背貼著柴房的牆,手裡攥著一根短棍,抖得厲害,在黑暗裡胡亂地掃來掃去。

  禽滑厘在他三步外站定,開口了,聲音隔著青布,不緊不慢:「幾位,買包子啊?」

  那人渾身一僵。

  這句話他聽過。那天東關埠頭上,一個一身泥的年輕人拎著扁擔,也是這麼笑著問的。

  「墨——」馬六剛喊出一個字,劍已經到了。

  他背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短棍骨碌碌滾到了禽滑厘腳邊。

  禽滑厘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短棍,沒去撿。

  樓梯聲停了。

  門面里亮起一點火星。有人用火摺子點著了牆上的一支火把,火光「呼」地騰起來,照亮了半間屋子。

  一個人舉著火把,從門面里走進了院子。

  四十來歲,剃著光頭,身量比宋叔還寬出一圈,敞著的短褂底下,胸口一片黑毛。兩條胳膊從手腕到肘彎,套著一對烏黑的鐵護臂,護臂上坑坑窪窪,全是磕碰留下的印子。那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小腿還粗,許清閒說得一點沒錯。

  何鐵臂。

  他舉著火把,慢慢往院子裡照。

  火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幾個人,掃過柴房牆根底下坐著的馬六,掃過東廂帳房敞開的門。門裡頭,書案底下露出半張臉,眼睛還睜著,是劉三。

  何四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喊人,也沒往後退,只是把火把往旁邊的拴馬樁上一插,慢慢轉過身,看向院子正中那個蒙著青布的年輕人。火光從側面照過來,他臉上的橫肉一跳一跳的,看不出是怒是笑。

  「墨記的?」他開口了,嗓門粗,卻不高。馬六那一聲「墨——」,他在樓梯上聽見了。

  禽滑厘沒否認:「陳塘街,賣包子的。」

  何四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聲悶在胸腔里,嗡嗡的:「九品。」他把那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埠頭上那一回,我就聽說了,墨記出了個剛入品的小崽子,一根扁擔打趴了馬六他們七八個。我還當是馬六他們不中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青磚「咯」地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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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禽滑厘想了想,答道:「為了一個包子。」

  何四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

  禽滑厘也沒打算讓他懂。他把劍換到右手,劍尖斜斜指著地面。

  埠頭那邊,有條船上亮了一盞燈,又很快熄了。船上的人大概聽見了動靜,可東關的夜裡,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

  何四先動的手。

  他沒拿兵器,兩條鐵臂就是兵器。人往前一衝,腳下青磚碎了兩塊,右拳直搗禽滑厘的胸口,帶起的風把拴馬樁上的火把壓得一矮。


  禽滑厘側身讓過。那一拳擦著他的肩頭砸在身後的石槽上,「轟」的一聲,半人高的石槽裂成兩半,積水潑了一地。

  八品。禽滑厘心裡一凜。宋叔說過,八品一腳下去,鋪地的石板碎成幾塊。

  何四一拳落空,左臂橫掃過來。這一回禽滑厘沒全躲,豎劍一架,劍身貼著鐵護臂「當」地一磕,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出兩步,腳底在青磚上犁出兩道白印,虎口發麻。

  可也就是兩步。

  他站穩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劍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何四,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就這?

  剛才那一拳砸裂石槽,他以為接一下得斷條胳膊。真硬碰了這一記,才知道何四的力氣大是大,卻沒大到壓死人。那股勁又蠻又散,像一頭牛橫衝直撞,撞上了疼,撞不碎他。師父那天搭著他的脈說,九品的灶,八品的火,真跟何四碰上,不見得輸。他當時只當是師父寬他的心。

  原來是真的。

  何四也愣了一下。他這一臂掃過去,尋常九品早該連人帶劍飛出去了,眼前這小子只退了兩步。他臉上的橫肉抽了抽,吼了一聲,兩條鐵臂掄開,一拳接一拳地砸過來。

  禽滑厘不跟他硬碰了。

  何四上身裹著鐵,可他身量太大,轉一回身要挪三步,腳下笨得像一扇門板。禽滑厘腳下一錯,繞著他遊走起來,跑堂步走得飛快,何四往左打,他已經在右邊;何四轉過身來,他又到了身後。劍也不往鐵護臂上招呼了,專挑下三路:膝蓋、腳踝、腿彎,哪兒沒裹鐵就往哪兒去。

  那天在東關埠頭上,他打的也是腳。哪只腳踩的包子,就打哪只腳。何四沒踩過包子,可何四底下的人踩過,何四底下的人踢過老魯頭。這兩條腿,也不冤。

  一劍划過何四的左腿彎,一劍點在他右腳踝上,又一劍在他膝蓋外側拉開一道口子。何四外功硬練,皮糙肉厚,每一劍都入肉不深,可架不住一劍接一劍,腿上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淌,腳下越來越沉,轉身越來越慢。

  他急了。急了,拳就亂。何四大吼一聲,不管不顧地往前一撲,一記橫拳掃過來。禽滑厘閃得慢了半步,這一回是真慢了,那條鐵臂結結實實砸在他左肩上。

  他整個人被砸飛出去,後背撞在廂房的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左半邊身子一下子麻了,喉嚨里一股腥甜。

  疼是真疼。可他靠著牆往下滑的時候,腦子轉得比什麼時候都快。

  他沒站起來,就靠在牆根底下,劍尖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隔著青布都聽得見呼哧呼哧的聲音。他試著撐了一下,沒撐起來,左手垂著,抖個不停。

  何四喘著粗氣,拖著兩條血淋淋的腿,一步一步走過來。他看見那小子撐不起身,看見那條胳膊垂著直抖,臉上的橫肉一松,咧開嘴笑了:「九品就是九品。小崽子,蹦躂夠了?」

  他不打算再給這小子喘氣的工夫。何四深吸一口氣,兩條鐵臂合在胸前,拖著傷腿往前一撲,要把牆根底下那團人連同那面牆一塊兒砸碎。

  禽滑厘看著那團撲過來的黑影,身上的「虛」一下子沒了。

  肩是真傷了,可沒傷到起不來。征龍訣的第二路周天,從他撞上牆那一刻就在轉,散掉的內息早補回來大半。剛才那副撐不起身的樣子,七分是裝的。

  何四這一撲,勁全用出去了,可他那兩條腿,已經撐不住這麼大的勁。

  禽滑厘身子一仰一擰,腳下驟然換位,從牆根底下斜斜閃了出去。溜得起,還得剎得住。他閃出半步,腳下一剎,穩穩釘住。何四那兩條鐵臂砸在牆上,磚牆塌下去一個窟窿;他想收勢轉身,傷了的右腳踝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劍從下往上,斜斜一挑。鐵護臂護得住兩條胳膊,護不住咽喉。

  何四跪在那兒僵了片刻,才轟然栽倒,壓塌了牆根下的一摞柴火。

  院子裡靜了。只有拴馬樁上的火把還在噼噼啪啪地燒。

  禽滑厘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這回是真喘。左肩火辣辣地疼,抬一下都鑽心。可他還是挺直了腰,看著地上那具魁梧的身子,慢慢吐出一句:「八品,也不過如此。」

  話音剛落,左肩一陣抽痛,疼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幸好蒙著臉,沒人看見。

  柴房的鐵鎖,一劍就斷了。

  門一開,十幾雙眼睛在黑暗裡齊齊看過來,又齊齊往後縮。外頭那一陣動靜,他們全聽見了,這會兒擠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出,不知道進來的是救命的,還是要命的。


  禽滑厘沒說話,走過去,一劍一劍挑斷他們手腕上的麻繩。挑到角落裡那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孩子把頭埋在膝蓋上,渾身抖得像篩糠,繩子斷了也不敢抬頭。

  「走吧。」禽滑厘說。

  門邊那個漢子第一個站起來,扶著牆走到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火把還在燒,地上橫著的那些人,他一個一個都認得。他回過頭,看著蒙面的禽滑厘,撲通一聲跪下了。後頭的人跟著跪了一片。

  「別跪。」禽滑厘側過身,沒受這一拜,「起來,聽我說。」

  他上了一趟小樓,在何四的床底下翻出一隻錢匣,碎銀子、銅錢,滿滿一匣。他把錢匣搬下來,往柴房門口一放,按人頭分,一人一份,最小的那個孩子也有一份。

  「往西南走,繞開大路,別回東關,也別往西山去。」他說,「天亮之前,離這兒越遠越好。」

  那漢子攥著分到手的銀子,嘴唇哆嗦著:「恩公,您……您是哪路的好漢?您留個名號,往後我們……」

  禽滑厘張了張嘴。

  前世那麼多個下班後的夜裡,他捧著武俠小說,想的就是這麼一天:月黑風高,仗劍天涯,被救的人跪在地上問恩公高姓大名,大俠淡淡一句,轉身就走。那一句該說什麼,他翻來覆去想過不知多少回。

  如今真到了這一天。

  他挺直了腰,左肩疼得直哆嗦,聲音卻穩穩噹噹:「替天行道。」

  說完他就轉過身去,生怕再多站一會兒,青布底下那張臉會笑出聲來。

  民夫們走了,一個扶著一個,消失在東關後頭的蘆葦盪里。

  禽滑厘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拴馬樁上的火把。他沒去動它,由著它燒到頭,自己滅。堂口左右都是貨棧,再往前就是泊滿了船的埠頭,一把火燒起來,燒的就不止這一處了。

  他翻出矮牆,沿著來路往回走。

  天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城牆底下,他解下飛爪,往上一拋。這一回,飛爪越過牆頭,穩穩咬住了垛口,一次就掛住了。他攥著繩子往上攀,左肩一使勁就鑽心地疼,只好多靠右手,幾口氣的工夫變成了十幾口氣,總算翻上了牆頭。小墨早就蹲在箭樓的檐角上等著了,見他上來,抖了抖羽毛。

  他把繩子繞過垛口,雙股垂進城裡,滑下去,抽回繩子,盤好。

  陳塘街還沒醒。他沿著河岸走回去,遠遠就看見墨記的後門開著一道縫,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宋叔。

  宋守成坐在石階上,膝頭擱著一隻竹筐,筐里是一把剛拔的小蔥。他低著頭,一根一根地剝,剝掉外頭那層老皮,掐掉根須,碼在筐沿上,碼得整整齊齊。腳邊已經堆了一小堆蔥皮,看樣子坐了不止一時半刻。

  禽滑厘在石階下站住了。他身上一股血腥氣,青布還掛在脖子上,左肩腫得老高,衣裳上濺著的血,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宋守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手裡的蔥上。

  「鍋里給你留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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