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滑厘喝了宋叔留的那碗粥,回屋躺下,眼睛一閉一睜,天就亮透了。
後門的攤子照常要支。他起身穿衣裳,左胳膊往袖子裡一伸,疼得眼前一黑,齜著牙在床沿上坐了半天,才用右手把左袖子一點一點套上去。
到了廚房,孫桂娘頭一個看出不對:「阿厘,你這胳膊怎麼了?」
「落枕了。」禽滑厘面不改色。
孫桂娘看看他那條吊著不敢動的胳膊,又看看他的脖子:「落枕落到肩膀上去了?」
宋大廚在灶前揉面,頭也不抬:「他睡覺不老實。」說完把面盆往旁邊一推,「今兒你不用揉面,去後門收錢。收錢用不著左手。」
禽滑厘應了一聲,乖乖去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宋叔一眼。宋叔低著頭,揉面的手一推一折,跟平常一模一樣。
後門的石階下,還是冷冷清清的。東關的禁令還在,扛包的照舊不敢來,只有幾個船家和貨棧的夥計。禽滑厘單手收錢、找零,動作慢了些,好在客人也不多。
快到晌午,一個來買饅頭的船家扛著布兜,壓低了聲音,跟旁邊的人說:「東關出事了,聽說了沒?」
「什麼事?」
「堂口。何堂主那個堂口。」船家左右看看,「今兒一早,送菜的推門進去,滿院子都是人,橫七豎八躺著,一個喘氣的都沒有。何堂主也在裡頭,脖子上一道口子,人都硬了。」
旁邊的人倒吸一口涼氣。禽滑厘低著頭數銅錢,數了三遍,都沒數清是幾枚。
晌午剛過,東邊的天上冒起了一股黑煙,又粗又直,隔著半座城都看得見。許清閒從東關送貨回來,滿頭是汗:「堂口著火了!燒得那叫一個旺,整座小樓都塌了,漕幫的人守在外頭,不讓人靠近,也不讓人救。」
禽滑厘手裡的籠屜蓋停在半空。
火不是他放的。他走的時候,拴馬樁上那支火把還在燒,可他親眼看著,那火離房子遠著呢,燒到頭自己就滅了。何況這都過去大半天了,要燒早燒了。
有人放的。人都死光了,偏偏這時候燒,還守著不讓救。
傍晚,消息又傳過來:衙門派人去看過了,說是堂口夜裡失火,燒死了幾個人。
失火。禽滑厘想起城南義莊那個乾瘦的仵作,捧著冊子頭也不抬:跛子,夜裡走河邊,失足落水。
老魯頭是失足落水,何四是失火。到了衙門的冊子上,什麼都是意外。
可這把火,是誰放的?滿院子的屍首,脖子上都是劍傷,誰看了都知道不是火燒死的。有人急著把它燒乾淨,急著讓衙門寫上「失火」兩個字。
他想不明白,這人是在替他擦屁股,還是在替自己擦。
第三天一早,後門的石階下又排起了隊。
堂口燒成了白地,漕幫新派來一個把頭,連著兩天派活,一個字也沒提墨記。頭一天,只有兩三個膽大的腳夫溜過來,揣著手在巷口站了半天,見沒人管,才買了菜包,蹲在石階邊上吃。到了第三天,隊伍又排到了巷子口,跟禁令下來之前一模一樣。
頭一籠出鍋,宋大廚照著這些天的習慣,伸手去挑個頭最大的那隻,挑到一半,手停住了。他看了那隻菜包一會兒,把它放回了籠屜里,跟別的擱在一處。
禽滑厘看見了,沒說話,收錢的手慢了一拍。
隊伍里沒有那個微跛的背影。
腳夫們一邊吃,一邊壓著嗓子說話。東關的事,這兩天在碼頭上傳瘋了,今天傳的跟昨天的又不一樣。
「聽說了嗎,那天夜裡,有船家看見一群光腳的人從蘆葦盪里鑽出來,說是讓人從堂口裡放出來的。救他們那人蒙著臉,臨走就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替天行道。」
禽滑厘握著銅錢的手緊了緊,臉上一點沒露,心裡卻像揣了個剛出籠的包子,熱乎乎地往上冒氣。
他傳出去了。他那句話,傳出去了。
「我聽說那人身高九尺,」另一個腳夫比劃著名,「一隻手就能把何堂主提起來。」
九尺?禽滑厘低頭看了看自己。七尺出頭,往上踮踮腳,也就七尺二。
「不止!」又一個接上,「說是會飛,從城牆上直接飛過去的,腳都不沾地。」
禽滑厘想起自己攥著繩子往上倒的那幾口氣,想起頭一回拋飛爪砸了自己腦門,面無表情地給人找了兩文錢。
「我聽漕幫的人說,是魔門乾的。」一個年紀大些的腳夫壓低了聲音,「青面獠牙,一夜殺了幾十口,專挑人脖子下手。」
「魔門的人,會說替天行道?」
「那誰知道,魔門的人什麼話說不出來。」
禽滑厘把找零的銅錢往人手裡一塞,塞得重了點。青面獠牙。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前兩天還有個來買饅頭的船家姑娘,多看了他兩眼,找的零錢都忘了拿。
這還沒完。臨到最後,一個蹲在角落裡啃菜包的老腳夫,慢悠悠地開了口:「你們說的都不對。我侄子在東關扛包,他說,那天半夜,有人看見一個白鬍子老頭,從堂口後牆翻出來——」
「我聽說挺年輕的。」
話一出口,禽滑厘就後悔了。
石階下靜了一瞬,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孫桂娘正端著一屜包子從廚房出來,腳步一頓;許清閒在旁邊刷籠屜,手裡的刷子也停了。
禽滑釐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我也是聽人說的。說是挺年輕,還挺俊。」
「俊?」那老腳夫上下打量他一眼,「蒙著臉呢,俊不俊誰看得見?」
「……也是。」禽滑厘點點頭,「那就是聽岔了。」
他一高興,想抬左手比劃一下「聽岔了」,胳膊剛一動,疼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把手擱到後脖子上,裝作在撓癢。
下午,前堂沒什麼客人。陸知禮坐在櫃檯後頭對帳,算盤珠子撥得不緊不慢。
禽滑厘吊著胳膊進來倒水,剛端起碗,窗台上撲棱一響。小墨落在那兒,左右看了看,跳到櫃檯上,邁著步子走到陸知禮攤開的帳本跟前,低頭一張嘴。
「叮。」
一塊碎銀子落在帳本上,滾了半圈,停在「鳥入一文」那行字旁邊。
禽滑厘手裡的碗一晃,水灑了一半。
那塊銀子他認得。成色發灰,邊上有一道鏨子鑿開的斜茬。那天夜裡,他從何四床底下翻出錢匣,搬到柴房門口,一塊一塊地分。分的時候,屋脊上蹲著誰,他這會兒才想起來。
他分得乾乾淨淨,自己一文沒拿。原來有一位,替他拿了。
陸知禮放下算盤,拈起那塊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又對著窗戶看了看那道斜茬。他看了看小墨,小墨歪著頭看他;他又抬起眼,看了看禽滑厘,目光在那條吊著的左胳膊上停了一停。
禽滑厘後背上冒出一層汗,腦子裡飛快地編著說辭:路上撿的,船家掉的,小墨從哪個錢莊窗戶叼的……
陸知禮什麼都沒問。他提起筆,蘸了蘸墨,在「鳥入一文」底下,一筆一畫添了一行:
鳥入碎銀一塊,三錢二分,暫存。
寫完,他把銀子收進抽屜,接著撥他的算盤,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禽滑厘端著半碗水站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從籠里拿了一隻菜包,掰開擱在窗台上。小墨跳過去,叼起來,撲稜稜飛走了。
晚上打烊,陸知禮收拾完帳本,把禽滑厘叫到櫃檯邊,拉開抽屜,把那塊碎銀子推到他面前。
「這一塊,入不入公帳?」
禽滑厘看著那塊銀子,半天沒說話。
「不入。」他說,「給老魯頭換塊石碑吧。義地上那塊木板,經不住幾場雨。」
陸知禮點點頭,把銀子收了回去:「三錢多銀子,刻一塊小碑,夠了。碑上的字,我來寫。」
他合上抽屜,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城東有家石匠鋪,掌柜的嘴嚴。」
禽滑厘抬頭看他。陸知禮已經提著燈籠,往樓上去了。
夜裡,老墨端著一碗藥酒進了禽滑厘的屋。
他沒問肩膀是怎麼傷的,只叫他把上衣脫了,坐在床沿上。左肩已經腫成了一個紫黑的饅頭,老墨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倒了藥酒在掌心搓熱,往上一按。
禽滑厘「嘶」地抽了一口涼氣,差點從床沿上蹦起來。
「別動。」老墨的手掌壓著那塊淤青,一圈一圈往外揉,「淤血不揉開,你這條胳膊半個月抬不起來。」
禽滑厘疼得直咧嘴,嘴卻閒不住:「師父,您說……要是這世上有人作惡,官府不管,衙門的冊子上一筆就寫成意外,那是不是只要有人夜裡翻牆進去,一劍——」
老墨手上沒停:「一劍什麼?」
「一劍下去,就清淨了。」禽滑厘越說越來勁,「一個堂口是這樣,一座衙門是這樣,往大了說,要是哪天連皇宮裡……」
老墨的手猛地一重。
禽滑厘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話卡在嗓子眼裡,沒說完。
「皇宮裡坐著國師。」老墨的聲音不高,手上的力道又放輕了,接著往外揉,「三品絕頂,一國也就那麼一兩位。底下有十幾位先天供奉,再外頭,是禁軍的軍陣。你一個人闖進去,就算真讓你殺了皇帝,絕頂追你到天涯海角;鄰國的絕頂,也樂得看你死。」
他頓了頓:「江湖再大,也大不過一個國。」
禽滑厘沒吭聲。
「東關那樣的地方,官府懶得管,江湖人自己了結,了結了也就了結了。」老墨把最後一點藥酒抹勻,「可有些事,不是一個人一把劍能了結的。你記住這句話就行。」
他收起藥碗,替禽滑厘把衣裳披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禽滑厘忍不住問了一句:「師父,國師、供奉、軍陣,這些您都是從哪兒知道的?」
老墨停了一下,沒回頭:「聽來的。睡吧。」
門關上了。
禽滑厘躺下,左肩被揉過的地方又熱又脹,比先前鬆快了不少。可他睜著眼睛,怎麼也睡不著。
從東關回來,他累得一連兩夜倒頭就睡,什麼都沒想。到了今夜,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回來了:劉三撞在房樑上又滾進書案底下的那顆腦袋;前頭門面里有人一拍桌子喊「大!大!大!」;馬六背靠著牆,嘴裡那個「墨」字沒喊完;何四跪在地上,那對鐵護臂在火光里閃了一下。
還有柴房門口,那個漢子撲通一聲跪下去,叫他恩公。
他不後悔。可一閉上眼睛,這些就排著隊往外冒,跟後門石階下買包子的隊伍似的,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他又想起師父那句話。一個堂口,他一個人一把劍,一夜就了結了。可那些被繩子拴著往城外拖的民夫,老魯頭那個兩年沒回來的兒子,東城門洞裡那個被鞭子抽落了餅子的老婦人……這些事,他一把劍,砍得到誰?
丹田裡,第二路周天還在自己慢慢地轉,不用他管,也不聽他管。
窗台上輕輕一響。小墨不知什麼時候落在了那兒,收著翅膀,歪著腦袋看他。
「你也睡不著?」禽滑厘小聲問。
小墨沒理他,把腦袋往翅膀底下一埋,睡了。
禽滑厘看著那團黑乎乎的影子,看了很久,一直看到窗紙慢慢發白。
這是他穿過來以後,頭一回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