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那一碗藥酒揉下去,第二天早上,禽滑厘的左胳膊總算能抬到胸口了。
後門的隊伍照舊排到了巷子口。東關的事在碼頭上又傳了一夜,今天的說法是:那蒙面人原是個過路的劍仙,殺完人,腳踩一柄飛劍,順著沽水往南去了。
禽滑厘一邊收錢,一邊聽得津津有味。說他九尺,他忍了;說他青面獠牙,他也忍了;如今成了劍仙,腳底下還踩著飛劍,這個他倒不太想糾正。
排隊的腳夫里,有人往街口那邊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禽滑厘順著看過去。街口胡家肉餅鋪的門板,已經上了三天,一塊都沒卸。往常這個時辰,鋪子門口總蹲著幾個等餅的,如今門前冷冷清清,連條狗都不往那兒去。東關那樁事,碼頭上傳的是何堂主,街坊們心裡記著的,卻是那天傍晚揣著手往東去的胡掌柜。
禽滑厘看了一眼,沒說話,低頭接著收錢。
「劍仙好。」他在心裡點頭,「劍仙比白鬍子老頭強多了。」
正美著,他忽然覺出了一點不對勁。
隊伍後頭靜了。
不是一下子靜的,是從最後頭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靜下來,像一陣風從巷子口刮過來,刮到哪兒,哪兒的說話聲就停了。正講劍仙講到興頭上的那個腳夫,話說了一半,張著嘴回過頭去,就再沒合上。
禽滑厘抬起頭。
巷子口站著一個女子。
一身素白的衣裳,沒有一點繡花,可她往前一走,日頭一照,布面上便浮出極淡的暗紋,一停下來,又看不見了。頭髮挽得簡單,只插著一支白玉簪,通體素淨,沒有雕花,玉色卻潤得像一汪水。背上斜背著一柄劍,鯊魚皮的劍鞘,不鑲金不嵌寶,只在劍柄底下垂著一縷青絲穗子。
禽滑厘認不出那是什麼料子,只覺得這一身乾淨得過分,素得過分,素到了一定的地步,反倒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貴氣。前世有個詞,他這會兒忽然想起來了:低調奢華。
她就那麼站在一群光著膀子、渾身汗味的腳夫後頭,安安靜靜的,像清早沽水上還沒散的那層霧,叫人看得見,卻怎麼也覺得隔著一層。
禽滑厘兩輩子加起來,見過的好看姑娘也不算少。前世那些屏幕上的,精修過的,打著光的,他也看過不知多少。可這一個不一樣。好看是真好看,眉眼像拿刀刻出來的,乾淨利落,一筆多餘的都沒有;可那股好看是冷的,冷得人不敢多看第二眼,看了,又忍不住要看第三眼。
石階下的腳夫們自覺地閉了嘴。離她最近的那個,下意識把滿是油泥的手往褲腿上蹭了蹭,蹭完了又覺得沒用,把手背到了身後。旁邊兩個拿胳膊肘互相捅了捅,誰也不敢再抬頭多看一眼。
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排在了隊伍最後頭。
前頭的人一個個回過頭來看她,又一個個趕緊把頭轉回去,買了包子就走,走得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生怕擋了誰的路。
禽滑厘看著她一步一步往前挪,手裡收錢找零,眼睛卻怎麼也挪不開。
看著看著,他身上那點習武人的毛病,自己冒了出來。
這些天他打過劉三,打過何四,打過東關埠頭上那一群拿短棍的。看一個人走過來,他心裡會不由自主地掂量一下:這人肩膀沉,出拳必定先動肩;那人下盤虛,掃腿一掃就倒;劉三拔刀時肩頭卡那一下,何四轉身要挪三步,全是這麼掂量出來的。不想打,也要掂量,跟廚子看見一塊肉,不由得就琢磨從哪兒下刀一樣。
他掂量她。
她站著,背挺得直,兩手垂在身側,什麼架勢都沒擺。她往前挪一步,腳落下去,身子跟著過去,衣角都不怎麼動。前頭有個腳夫轉身急了,胳膊肘差點撞到她,她只是肩膀微微一側,那胳膊肘就擦著過去了,她腳下連停都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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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滑厘在腦子裡替自己試了一回。左邊?右邊?下三路?先撩腕子?
試到最後,他發現自己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不是她哪裡強、哪裡快。是她整個人站在那兒,像一塊從水裡撈起來的卵石,渾圓、光溜,哪兒都找不著一道縫。他打過的人,身上都有縫,大的小的,卡一下的、頓一下的;這個人,沒有。
他後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他抬頭往屋脊上看了一眼。小墨蹲在那兒,往常這時候,它早該盯著籠屜角上那半隻包子,伸著脖子等著了。可這會兒它縮著腦袋,羽毛貼得緊緊的,一動不動,連頭都不敢往下探。
這隻鳥偷過他的包子,叼過陸知禮的銅錢,在何四的堂口屋脊上蹲了一夜,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禽滑厘頭一回見它怕成這樣。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終於輪到她了。
她站在石階下,抬眼看著籠屜,開口只有四個字:「一隻菜包。」
聲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井水。
禽滑厘手上麻利地夾了一隻,嘴卻一點不麻利,堆起一臉笑:「姑娘頭一回來吧?菜包三文,肉包六文。我看姑娘這氣度,吃菜包委屈了,得吃肉的。今兒的肉餡是宋師傅一早剁的,肥三瘦七——」
「一隻菜包。」她又說了一遍,一個字都沒變。
禽滑厘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把菜包遞過去。
她接過來,沒吃。兩根手指捏著,輕輕一掰,菜包從中間裂開,熱氣騰地冒了出來,餡里的油渣和乾菜香一下子散開。她把那半隻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聞得很仔細,像是在辨什麼東西。
然後她抬起眼,看了禽滑厘一眼。
那一眼沒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的左肩上。
只停了一瞬。禽滑厘那條胳膊正端著籠屜蓋,擱在胸口那麼高,再往上就抬不動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三枚銅錢,擱在籠屜邊上,一枚一枚,跟老魯頭當初數錢時一樣整齊。然後拿著那隻掰開的菜包,轉身走了。
她走過的地方,腳夫們自動往兩邊讓,讓出一條道來。她就從那條道上走出了巷子,素白的衣角一轉,不見了。
過了好一會兒,石階下才有人小聲說了一句:「我滴,乖乖……」
收了攤,禽滑厘拎著空籠屜回到廚房,腦子裡還轉著那一眼。
她聞了他的包子,聞得那麼仔細。她看了他,看了一眼還不夠,停了一瞬。全巷子那麼多人,她誰都沒看,偏偏看了他。
他把籠屜往案板上一擱,清了清嗓子,對著正在洗菜的孫桂娘道:「桂嬸,您說,一個姑娘家,買包子的時候盯著人家看,是什麼意思?」
孫桂娘頭也不抬:「看你收錢找錯了沒有。」
「不是看手,是看人。」禽滑厘指了一下自己帥氣的臉頰,「就這兒,看了好一會兒。」
孫桂娘這才停下手,上下打量他,打量了半天,慢悠悠道:「看你那條胳膊吊著,跟個歪脖子雞似的,人家姑娘心軟,多看兩眼。」
「桂嬸,您這話就不對了。」禽滑厘不服,「我這叫……」
「落枕。」孫桂娘替他說完,「落得還挺俊。」
許清閒蹲在井邊刷籠屜,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把頭埋下去。
「再說了,」孫桂娘把洗好的菜往籃子裡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那身料子你沒看出來?素白的,一點花樣都沒有,可那是細綾,日頭底下還透著暗紋。一尺怕是抵得上咱們半個月的流水。人家那叫素,可不是窮。你一個賣包子的,少做夢。」
宋大廚在灶前切蔥,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一聲都沒亂。禽滑厘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宋叔,您剛才看見那姑娘沒有?」
「看見了。」
「您覺著怎麼樣?」
宋大廚把切好的蔥攏成一堆,換了一根接著切:「三文錢,一隻菜包,沒賒帳。」
禽滑厘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他不死心,又溜到前堂。陸知禮坐在櫃檯後頭,算盤撥得噼里啪啦。方才那女子在後門買包子的時候,陸知禮恰好端著一摞碗從後頭過,禽滑厘記得清清楚楚,知禮抬頭看了她一眼,就那麼一眼,然後便低下頭,端著碗進去了,腳步一點沒停。
「知禮,」禽滑厘趴在櫃檯上,「剛才那個,你見過沒有?」
「沒見過。」陸知禮眼睛沒離開帳本。
「你說她是什麼來頭?背著劍,穿得那麼素,可那一身氣派,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陸知禮的算盤停了一下,又接著撥:「背劍的,少惹。」
「我惹她做什麼?是她看我。」
陸知禮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宋叔切蔥時差不多,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然後他低下頭,在帳本上記了一筆:菜包一隻,三文。
禽滑厘討了個沒趣,回到後門,坐在石階上發呆。
屋脊上撲棱一響。小墨這才飛下來,落在籠屜沿上,伸著脖子往空籠屜里看,看了一圈,什麼都沒有,抬頭沖他叫了一聲,聲音委屈得很。
禽滑厘從懷裡摸出早上留的半隻,擱在石階上。小墨跳過去叼起來,卻沒像往常那樣馬上飛走,叼著包子,歪著腦袋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羽毛又往緊里收了收。
「你也怕她?」禽滑厘問。
小墨沒理他,叼著包子,撲稜稜飛回屋脊上去了。
禽滑厘坐在那兒,想起她走過來時,自己在腦子裡替自己試的那一回。左邊,右邊,下三路,撩腕子。哪一條都下不去手。
那不是一個姑娘看上了他的眼神。他心裡其實明白,那一眼,更像是在看一樣東西,看它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件。
第二天晌午,城東石匠鋪捎信來,說老魯頭的碑刻好了。
禽滑厘叫上許清閒,借了隔壁劉嬸家的獨輪車,一道去取。石匠鋪在東門裡頭,挨著城牆根,一條窄街走到底就是。
碑不大,青石的,三尺來高。陸知禮寫的那幾個字刻得端端正正:東關魯公之墓。底下一行小字:子魯大,在河工。石匠是個悶聲不響的老頭,收了錢,幫著把碑抬上車,拿草繩捆結實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兩人推著車往回走,沿著城牆根那條街。禽滑厘的左肩還使不上勁,許清閒在前頭拉,他在後頭扶著。走到一半,許清閒停下來擦汗,禽滑厘也順勢歇了口氣,抬頭往城牆上看了一眼。
他的手僵在了車把上。
城牆上有個人。
一身素白,背著劍,蹲在垛口邊上。正午的日頭從她背後照下來,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個白色的影子,一動不動地蹲在那兒,伸著一隻手,指尖貼在垛口的磚面上,慢慢地摸。
就是那個垛口。
禽滑厘認得。那天夜裡,他頭一回甩飛爪,力道不夠,飛爪撞在牆磚上,「當」的一聲落了下來,差點砸在他腦門上。後來第二回掛住了,三隻鉤尖咬著磚縫,他攥著繩子一口氣翻了上去,又在那個垛口上繞了繩,滑下城外。
那塊磚上,該有幾道印子。三個尖,一樣深,又不一樣寬。
城牆上那個白影子收回了手,指尖捏著一樣什麼東西,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隔著四丈高的城牆,禽滑厘看不清她捏的是什麼。可他想起那捆麻繩,宋叔從廚房房樑上解下來的,掛了不知多少年,跟臘肉挨著,跟灶上的油煙燻著。他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後門的石階下,把那隻菜包掰開,湊到鼻子跟前,聞得那麼仔細。
後脖子上的汗毛又豎起來了。
「阿厘?」許清閒回過頭,「你臉怎麼白了?」
「日頭曬的。」禽滑厘低下頭,扶住車把,「走吧,趕在晌飯前把碑立上。」
獨輪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他沒敢再抬頭,可走出去老遠,一直走到街口拐了彎,他還覺得後背上像是貼著一道目光,涼颼颼的,跟正午的日頭一點都不搭。
昨天他還以為人家看上他了。
這會兒他總算想明白了。她看他的肩膀,聞他的包子,是在對一樣東西。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