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老魯頭的頭七。
天還沒亮透,孫桂娘就起來了。她在灶上蒸了一屜菜包,挑了個頭最大的一隻,又盛了一碗清水,端到後門,擱在石階上,擱在老魯頭每天早上站的那個位置。
禽滑厘起來時,正看見她蹲在那兒,把碗擺正,把包子往碗邊挪了挪。
「老輩人說,人走了七天,魂要回家看最後一眼。」孫桂娘沒回頭,「家裡得給他擺碗飯,留著門。老魯那個窩棚空了,兒子又不在跟前,回去了,也沒人給他擺。」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天天往這兒跑,這兒就算他半個家吧。」
那天早上,後門的攤子照常開張。腳夫們排著隊買包子,經過石階上那一碗水、一隻菜包,都下意識地繞開半步,沒人去碰。
晌午從石匠鋪取了碑,禽滑厘和許清閒推著獨輪車,一路出了城西門。
城西的義地,晌午沒什麼人。
坡上的草長高了些,老魯頭那塊木板歪在墳頭,墨跡讓前幾天的一場小雨洇開了,「東關魯公之墓」幾個字,已經有點認不清了。
墳前已經有人來過了。
一小堆紙灰還沒涼透,風一吹,散開幾片。紙灰旁邊擱著一隻肉餅,底下墊著油紙,餅皮烙得焦黃,還帶著點餘溫。
許清閒愣了一下:「誰來過?老魯頭在城裡還有親戚?」
禽滑厘看著那隻肉餅,看了一會兒。
陳塘街上賣肉餅的,只有一家。那家鋪子的門板,已經上了四天。
「不知道。」他說。
他彎下腰,把那隻肉餅連著油紙拿起來,挪到了墳邊的一塊石頭上。沒扔,也沒再擺回碑前。
許清閒拔了木板,在原地挖了個坑。禽滑厘左肩使不上勁,只能用右手扶著碑,兩人一個抬一個扶,把那塊青石碑慢慢立進坑裡,填土,拿腳踩實。碑立正了,朝著北邊,坡底下的沽水在日頭底下亮晃晃的,一條北上的糧船正從河灣里拐出來。
禽滑厘從懷裡摸出那塊舊布帕。
從義莊那天起,它就一直貼身揣著。夜裡翻城牆的時候揣著,在堂口殺人的時候揣著,回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的那一夜,也揣著。布帕早就干透了,硬邦邦的,河水的腥氣淡了,卻還洗不掉。
他蹲下來,在碑腳底下扒開一個小坑,把布帕放進去,蓋上土,用手掌一下一下拍平。
「老伯,」他低聲說,「帳平了。」
許清閒站在一旁,沒說話,也跟著蹲下來,把碑腳邊上幾根雜草拔乾淨了。
兩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禽滑厘轉過身,正要招呼許清閒下坡。
他的腳步停住了。
坡上,離他們不到十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一身素白,背著劍,白玉簪,青絲穗子。坡上風大,吹得她衣角微微地動,日頭一照,布面上那層暗紋若隱若現。
禽滑厘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們立碑、填土、埋布帕,前後少說也有小半個時辰,坡上一覽無餘,草才沒過腳踝,他愣是一點腳步聲都沒聽見。
許清閒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擋在了禽滑厘前頭。
禽滑厘一把把他拽了回來。
那女子沒看許清閒,也沒看禽滑厘。她的目光落在那塊新立的碑上,看了一會兒,看得很仔細,像是在讀上頭那兩行字。然後,她對著那座墳,微微欠了欠身。
只是欠身,很輕,很快,卻端端正正。
禽滑厘愣住了。
她直起身來,這才轉過臉,看向他。
「東關堂口,」她開口了,聲音跟那天買菜包時一樣,清清冷冷的,「是你。」
不是問,是說。
禽滑厘臉上堆起笑來,笑得十分誠懇:「姑娘說什麼?東關?我一個賣包子的,東關那地方,我統共就去過一回,還是給人送貨……」
她沒理他這句,自顧自地往下說,一條一條,不緊不慢,像是在念一本早就背熟了的帳。
「出事那天早上,我到東關的時候,漕幫的人還沒來。我進過那個院子。」她說,「七具屍首。劉三的頭在書案底下,其餘的,傷都在脖子上。一劍,從下往上,斜著挑上去。何四脖子上那一劍,也是。」
她頓了頓:「同一個人,同一個起手。」
禽滑厘點點頭,一臉恍然:「使劍的嘛,往上挑也是常有的。東關那地方魚龍混雜,使劍的人多了去了。」
「東城牆,靠北第三個垛口,磚上有鉤痕。」她接著說,「三個尖,一深兩淺,尖和尖的距離不一樣。鐵匠鋪打的飛爪,三個尖一樣長、一樣寬。這個不是。這是三隻鉤子,臨時拿繩子扎在一處的。」
「那也說不上是我扎的。」禽滑厘道,「滿城的鉤子,誰家沒幾隻。」
「磚縫裡卡著幾根麻繩毛。」她說,「有煙燻臘肉的味道,還有蔥油味。」
禽滑厘心裡一緊,嘴上卻沒停:「蔥油味?姑娘,滿雲津賣蔥油餅的,少說也有幾十家,城東城西,街頭街尾,哪條巷子裡沒飄著蔥油味——」
「我買過你的菜包。」
禽滑厘的話卡住了。
「熬蔥的油,裡頭拌著豬油渣。」她看著他,「一個味。」
禽滑厘咽了口唾沫,還在掙扎:「那……興許哪家館子也是這麼熬的,熬蔥油又不是什麼獨門手藝……」
「這幾天,城裡賣菜包、賣蔥油餅、賣肉餅的鋪子,我走了十一家。」她說,「沒有第二家。」
禽滑厘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十一家。她在城裡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買,一家一家地聞。他在後門石階上美滋滋地聽人把他傳成劍仙的時候,人家已經把半座城的蔥油都聞了一遍。
「何四的右臂,」她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在他那條垂著的左胳膊上,「護臂外側,最後一下沾著血,還有幾根布絲,深青色的。那一下,打在人左肩上,打得不輕。」
禽滑厘下意識把左肩往後縮了縮,又覺得這一縮太明顯,趕緊挺了回來,一本正經道:「我這是落枕。」
旁邊的許清閒攥著鐵杴,手心裡全是汗,眼睛在兩人中間來回地轉,一聲都不敢出。
「還有,」她說,「東關埠頭上那件事,滿碼頭都知道。墨記的夥計讓何四的人打了,墨記的一個年輕人拿根扁擔,把那幾個人收拾了一頓,逼著他們賠了錢,還當著眾人說了自願。」
「那是買包子……」禽滑厘有氣無力地辯了一句。
「刀劍傷,飛爪,蔥油,肩傷,仇怨。」她把這幾樣一樣一樣數完,「哪一樣單拿出來,都說明不了什麼。五樣放在一處,雲津城裡,對得上的只有一個人。」
坡上一時沒人說話,只有風吹著草,沙沙地響。
禽滑厘腦子裡轉得飛快,把這五樣一樣一樣地過。刀傷可以推給別人,鉤痕可以推給別人,單拿哪一樣出來,他都能扯上半天。可人家沒拿一樣,人家是五樣一起擺在他面前,擺得整整齊齊,像陸知禮碼好的銅錢,一摞一摞,一文不差。
再賴下去,就不是聰明,是把人家當傻子了。一個查了十一家鋪子、蹲過城牆、看過七具屍首的人,最不能當傻子。
他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臉遺憾:「早知道這樣,那天就不該蒙臉。白蒙了。」
許清閒握著鐵杴的那隻手一緊,指節都發了白。
那女子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現在不用蒙了。」
禽滑厘沉默了一會兒,把笑收了起來。
認都認了。他索性站直了身子,看著她,心裡卻在飛快地算另一筆帳。
她什麼都知道了,卻沒去衙門,也沒在坡上拔劍。那天她站在後門石階下,離他不過一步,要拿他,伸手就能拿;今天她站在他身後小半個時辰,要殺他,他連回頭的機會都不會有。她沒有。她等他們立完碑,還衝著老伯的墳欠了欠身。
她不是來拿他的。她是來要東西的。
「姑娘說了這麼多,」禽滑厘開口了,「總不會是專門來誇我劍法利落的吧?」
「何四有一本帳。」她說。
禽滑厘眼皮都沒眨:「什麼帳?東關堂口一天進出那麼多船,帳本少說也有一摞……」
「封皮上,寫著一個字的那本。」
禽滑厘不說話了。
她連這個都知道。那本帳,他是從鎖著的抽屜底層翻出來的,揣在懷裡帶回了墨記,壓在床板底下,除了他自己,誰都沒見過。她知道有這麼一本帳,知道封皮上有字,卻不知道帳在哪兒,所以才一家一家地聞蔥油,才蹲在城牆上摸磚縫。
她要找的,不是殺何四的人,是何四那本帳。
「我不管你殺了誰。」她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淡淡道,「何四那樣的人,死了乾淨。我只要那本帳。」
「姑娘要那本帳做什麼?」
她沒答。
「姑娘是哪裡人?」
她還是沒答。
「那姑娘總得有個名字吧?」禽滑厘道,「姑娘把我查了個底朝天,連我包子裡拌了幾錢豬油渣都聞出來了。我連姑娘姓什麼都不知道,就把東西交出去,這買賣,不大公道。」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坡上的風又起來了,吹得她衣角獵獵地響,她卻一動不動,像是在掂量什麼。
「你要什麼?」她終於問。
禽滑厘想起那本帳。六七十個人,一個二兩銀子,交貨的地方,寫的都是西山腳。他還沒想好這本帳該怎麼用,可他知道,這不是一件能隨手交給一個連名字都不肯報的人的東西。
他也想起了別的。柜上的存銀,藥鋪的單子,師父差一點就送去王家的樓閣。這個人穿著一尺抵半個月流水的細綾,查了十一家鋪子,一路查到墳頭上來,可見這本帳對她要緊得很。
他臉上慢慢又浮起了笑,那種在後門石階下招呼客人的笑。
「帳,是有的。」他說,「不過,得談。」
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今晚打烊以後,」禽滑厘道,「墨記。前門上了門板,姑娘走後門就成,後門的路,姑娘想必認得。」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過身,往坡下走去。還是一點腳步聲都沒有,素白的影子沿著坡上的小路,一直走到坡底,轉過那片矮樹林,不見了。
許清閒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阿厘,你真要跟她談?她要是……」
「她要是想動手,」禽滑厘道,「咱們倆這會兒已經躺在老伯旁邊了。」
許清閒打了個寒噤,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新碑。
禽滑厘也回過頭去,看著碑上陸知禮寫的那幾個字,忽然想起那天傍晚,船板門邊,老人頓了頓,低聲說的那句話。
小哥,你是做買賣的人。做買賣的,跟誰都別結仇。
他撓了撓頭,對著那塊碑小聲嘀咕:「老伯,我這一回,是做買賣,還是結仇,我自己也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