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義地回來,禽滑厘關上房門,從床板底下摸出那本靛青粗布封皮的冊子。
他翻開封皮。頭一頁上沒有字,沒有日子,沒有人頭,也沒有銀子,只在正中蓋著一方朱印。那天在何四的帳房裡,他借著月光掃過一眼,只當是買主的記號,沒多看。
這會兒他看明白了。那女子查了十一家鋪子,蹲過城牆,看過七具屍首,一路查到墳頭上,要的就是這本帳;而這本帳里,跟何四沒關係、只跟買主有關係的,就只有這一頁。
他捏著那頁紙想了很久,找來一根細針,一點一點挑開書脊上的線,把頭一頁完完整整地拆了下來,疊好,揣進懷裡。剩下的冊子,重新塞回床板底下。
六七十條人命,全在這本帳上。交給一個連名字都不肯報的人,他不放心。先給一頁,看看她是什麼人,再說。
打烊以後,前堂上了門板,六張方桌只點了靠里那一張上的一盞油燈,桌上另擱了一根蠟燭,照得四下里明一塊暗一塊。
禽滑厘把陸知禮從櫃檯後頭拽了過來:「今晚有樁買賣,你幫我坐著。」
陸知禮看他神神秘秘的樣子,皺了皺眉,還是拿著算盤,在他左手邊坐下了。
後門沒有一點聲音。禽滑釐正豎著耳朵聽,一抬頭,那個素白的身影已經站在了通往後院的門口,像是從夜色里直接走出來的。
陸知禮看清來人的那一刻,撥算盤的手停住了。只停了一瞬,他便把手放回算盤上,臉上那副跑堂迎客的笑也掛了起來,只是比平時僵了一點,坐得也比平時直了一點。
禽滑厘沒注意這些。他站起來,拿袖子在對面那張凳子上撣了撣:「姑娘請坐。」
她坐下了,把劍解下來,橫放在膝上。燈光照在她臉上,比白天在坡上看著更美,更冷。
「帳呢?」
「帳有。」禽滑厘也坐下,兩隻手擱在桌沿上,「我這本帳,是整本賣的。不過嘛,姑娘跟我,又非知根知底——」
「噗——咳咳咳!」
陸知禮一口茶嗆在嗓子裡,咳得滿臉通紅,拿袖子捂著嘴,半天直不起腰來。
那女子起初沒聽出什麼,眉頭微微一蹙,看了看咳得直不起腰的陸知禮,又看了看禽滑厘。禽滑厘一臉端正,可嘴角那一點笑,怎麼壓都沒壓下去。
她的眼神冷了三分。
「姑娘想哪兒去了,」禽滑厘一臉無辜,「我說的是根底,來歷。姑娘姓什麼、打哪兒來,我一概不知。」他攤了攤手,「我把整本帳給了姑娘,姑娘拿了帳不給錢,我上哪兒找人去?」
桌子底下,陸知禮剛順過氣來,一腳就踢在他小腿上。
禽滑厘面不改色:「所以,先給姑娘一頁。五十兩,算定金。剩下的,咱們再談。」
桌子底下,又是一腳。
她看著他,聲音不高:「我若要搶,你攔得住?」
「攔不住。」禽滑厘答得乾脆,臉上的笑倒是更誠懇了,「可姑娘一看就是有規矩的人,跟我們這些粗鄙武夫不一樣。有規矩的人,不搶。」
陸知禮的算盤珠子「啪」地滑下去一顆。
前堂里靜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禽滑厘擱在桌沿上的手心都開始冒汗。然後,她伸手入袖,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五片金葉子,薄薄一疊,在燈底下黃澄澄地晃人眼。
禽滑厘認得金子,也算得清這筆帳。一兩金子抵十兩銀子,五片金葉子,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兩。
她來的時候,就揣著五十兩。他開的價,她連眼睛都沒眨。
禽滑厘盯著那疊金葉子,腦子裡只冒出一個念頭:
壞了。要少了。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金子也已經擱在桌上了。禽滑厘咽下那口懊惱,從懷裡摸出那頁疊好的紙,展開,鋪在金葉子旁邊。
紙上沒有字,只在正中蓋著一方朱印,方寸大小。印文不是字,是一圈細細的星點,繞著正中一顆大些的,一圈一圈,像是夜裡抬頭看見的天。
「姑娘要的,」他說,「是這個吧?」
她低頭看那張紙。
禽滑厘一直盯著她的臉。從白天在坡上,到剛才她坐下、聽他打趣、拍出金葉子,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過,冷得像一塊冰,像清早沽水上沒散的那層霧。
這一回,有了。
她看著那方朱印,嘴唇抿緊了,抿得發白。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燒了起來,又一下子被壓了下去,快得像是燈花爆了一下。她伸手去拿那張紙,指尖碰到紙邊的時候,停了停,才捏住。
只有一瞬。等她再抬起眼來,又是那塊冰了。
可禽滑厘看見了。
五十兩,人家眼睛都不眨就拍出來了;可這一頁紙,人家伸手去拿,指頭都在抖。這張紙對她來說,比那五片金葉子重得多,重得多得多。
要少了。不止是要少了,是少得離譜。
「剩下的,」她把那張紙疊好,收進袖中,「多少?」
禽滑厘一個賣包子的,從來沒見過這麼好做的買賣。他臉上浮起了那種在後門石階下招呼客人的笑,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這個嘛……得看姑娘有多想要。」
桌子底下,陸知禮一腳踹過來,比前兩回都狠,踹得他小腿骨一陣發麻。
前堂里一下子靜了。
她抬起眼,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她的聲音不高,跟先前一樣清冷,可禽滑厘後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全豎了起來。
陸知禮已經不踢了。他坐在那兒,手按在算盤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桌面,像是在祈禱什麼。
禽滑厘心裡也打了個突。可他轉念一想,她有規矩,他剛才還當面誇過她有規矩。一個有規矩的人,總不能因為一句討價還價,就……
他清了清嗓子,迎著她的目光:「我說,得看姑娘有多想——」
「要」字還在嘴邊,沒出口。
禽滑厘只看見她膝上那柄劍動了一下。
也許不是動了一下。也許只是燈光晃了一下,或者是他眼花了。他只記得,那一瞬間,有一線白,從她膝頭往上一掠,像冬天清早推開窗,呵出去的那一口氣,一閃,就散了。
然後劍就在她膝上橫著,跟剛才一模一樣,連劍穗都沒晃。
禽滑厘眨了眨眼。什麼都沒發生。蠟燭還亮著,她還坐在對面,兩手擱在劍鞘上。他剛想開口,把那個「要」字補完——
面前的桌子,從正中間裂開了。
不是碎,不是劈,是一條線,筆直的一條線,從桌子這頭一直走到那頭,然後整張桌子往兩邊一分,哐當一聲。桌上的茶碗滾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禽滑厘覺得腦袋上一松。束頭髮的髮帶斷了,頭髮嘩地散下來,散了他一臉。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摸了摸臉,摸了摸耳朵。都還在。一根頭髮都沒少,一道口子都沒有。
他剛才連閃身的念頭都沒來得及起。打劉三,打何四,他好歹看得清人家怎麼出手;這一劍,他什麼都沒看見。劍是什麼時候出的鞘,從哪兒劈下來,又是什麼時候回的鞘,他一樣都沒看見。
還有那根蠟燭。劍沒碰著它,劍離它少說也有半尺。一樣被劈開。
他想起那天早上,宋叔蹲在灶前,一把揭開鍋蓋,白汽「騰」地衝上房梁,在梁下散成一片霧,半天都沒落下來。宋叔舉著鍋蓋說:水開了,汽離了鍋,就是真氣離了身。
汽離了鍋,這是先天境高手。
禽滑厘的腰,一下子就軟了。
「女俠好劍法!」他頂著一頭亂髮,臉上的笑比剛才在後門招呼客人時還熱乎三分,「剛才是跟姑娘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姑娘千萬別當真。剩下的不要錢,白送!我這就去拿!」
他從兩半桌子中間繞過去,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後院,沒一會兒又沖了回來,雙手捧著那本靛青封皮的冊子,恭恭敬敬地遞到她跟前:「姑娘請過目。少了的那一頁,就在姑娘您袖子裡。」
陸知禮在一旁看著,默默地把臉轉向了牆。
她看了禽滑厘一眼,接過冊子,翻開來,一頁一頁往後看。人頭,銀子,一筆一筆,交貨的地方,寫的都是西山腳。她翻得很快,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收進了懷裡。
禽滑厘還捧著兩隻空手,賠著笑,又補了一句:「這桌子……也不用賠了。」
她站起來,把劍背回身後,走到後門口,手一揚,一樣東西落在他腳邊,叮噹一聲。
是一塊碎銀子。
「我不欠人的。」她說。
禽滑厘低頭看看那塊碎銀子,又抬頭看看她的背影,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嘴已經先動了:「姑娘!你……你到底怎麼稱呼?」
她沒回頭。素白的衣角在門口一轉,人已經出了後門,沒入了院子裡的夜色。
過了一會兒,夜風裡飄進來三個字,清清冷冷的:
「裴照雪。」
前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後門外的屋脊上,先是探出一隻黑亮亮的眼睛,左邊看看,右邊看看,確認那道白影子真的走遠了,小墨才撲棱一聲飛下來,從半掩的後門鑽進了前堂。
它落在倒下的半張桌面上,低頭啄了啄那道斷口,平平整整的,啄不出一點木屑。它歪著腦袋看了半天,又換了個方向啄了一下,像是也想不通這桌子是怎麼回事。
然後它跳下來,在滿地狼藉里轉了一圈,叼起禽滑厘那截斷了的髮帶,一蹦一蹦地走到他跟前,往他膝蓋上一放。
禽滑厘低頭看看膝蓋上的髮帶,又看看它:「……謝謝您。」
小墨沒理他,眼睛已經瞟到了地上那塊碎銀子。亮閃閃的,就擱在後門邊上。它伸著脖子湊過去,嘴剛張開——
禽滑厘一把按住了那塊銀子:「這個不行。這是桌子錢。」
小墨縮回脖子,看了他一眼,慢慢轉過身去,拿屁股對著他,一動不動地蹲在那兒,生起了悶氣。
陸知禮這才把臉從牆那邊轉回來。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五片金葉子一片一片撿起來,又接過禽滑厘手裡那塊碎銀子,站起身,看著坐在兩半桌子中間、披頭散髮的禽滑厘。
「我踢了你三回。」他說。
「我還以為你腳抽筋。」禽滑厘有氣無力。
陸知禮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最後只剩下一句:「背劍的,少惹。我說過。」
「你認得她?」
「不認得。」陸知禮說,「我只認得,能一劍把桌子劈成這樣的人,咱們惹不起。」
他回到櫃檯後頭,翻開帳本,提筆記了一筆:桌子錢,碎銀一塊。然後把那五片金葉子推到禽滑厘面前:「這是你的,不進櫃。」
後院的門響了一聲。老墨提著一盞燈,從作房那邊過來,站在前堂門口,看了看地上那兩半桌子,又看了看禽滑厘那一頭亂髮。
他沒說話,走過來蹲下,把燈湊近了桌子的斷口。斷口平平整整的,像是拿刨子刨過,木紋一絲一絲的,一根毛刺都沒有。老墨伸出手指,沿著那道斷口慢慢摸過去,從這頭摸到那頭,摸得很仔細,跟他平日摸一塊新買的木料時一樣。
摸完了,他又看了看地上那被劈開的蠟燭,才站起身來。
禽滑厘把那五片金葉子捧過來,雙手遞給他:「師父,這是賣帳的錢。」
老墨看著那疊金葉子,沒接:「東關的事,是你拿命換來的。這錢,是你的賣命錢。」他頓了頓,「你自己收著,不入公帳。」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剛才那位,叫什麼?」
「裴照雪。」禽滑厘說,「她自己說的。」
「姓裴。」老墨重複了一遍,沒再多問,只道,「往後再見了,客氣些。」
「我挺客氣的啊。」禽滑厘不服。
老墨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半桌子:「嗯,看得出來。」
他提著燈走了。陸知禮在櫃檯後頭,肩膀抖了一下。
夜深了,禽滑厘回到自己屋裡,對著銅鏡,拿那截斷了的髮帶接上一段布條,把頭髮重新束起來。鏡銅里那張臉,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是脖子側邊,離喉嚨不到一寸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白印,像是被什麼涼東西輕輕擦過。
他摸著那道白印,愣了很久。
她留了手。留得那麼准,准到他一根頭髮都沒少,偏偏讓他知道,她想取他的什麼,就能取他的什麼。
他想起她看那方朱印時,眼睛裡燒起來的那一下。他不知道那方印是誰家的,也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麼人。他只知道,那本帳現在在她懷裡了,連同那三個字:西山腳。
窗台上輕輕一響。小墨回來了,大概氣已經消了,收著翅膀蹲在那兒,羽毛總算鬆開了。
「她走了。」禽滑厘說,「你可以不怕了。」
小墨歪著腦袋看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說: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