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大廚進前堂擺凳子,一眼就看見了靠牆立著的那兩半桌子。
陸知禮昨夜收拾的時候,把它們一左一右並排靠在牆根,斷口朝里,乍一看還像一張完整的桌子,只是中間多了一道縫。宋大廚走過去,伸手一碰,左邊那半張晃了晃,「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半張桌子,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門口、頭髮拿布條胡亂扎著的禽滑厘。
「誰劈的?」
「我切菜。」禽滑厘面不改色。
宋大廚沒接話。他彎腰把那半張桌子翻過來,斷口朝上,拿拇指沿著那道切口抹了一下。切口平平整整,木紋一絲一絲的,一根毛刺都沒有,比他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菜刀切出來的豆腐還齊。
他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然後把桌子放回地上,拍了拍手。
「切菜。」他說,「切得挺齊。」
禽滑厘乾笑兩聲。
「賠了沒有?」
「賠了。」禽滑厘趕緊道,「人家賠了一塊碎銀子,知禮收著呢,夠買張新的。」
宋大廚「嗯」了一聲,像是這事就這麼過去了。他沖後院喊了一嗓子:「清閒!把這兩塊劈了,擱柴房裡燒火。」
許清閒提著斧頭進來,往那半張桌子上一劈,斧刃順著木紋下去,桌板應聲裂開。他愣了愣,又劈一斧,又是一聲脆響,劈得比劈柴房裡那些濕柴還痛快。
「這木頭真好劈。」他嘀咕了一句。
「那是。」禽滑厘在旁邊說,「劈過一回的,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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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廚從他身邊走過,往灶房去,經過時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今兒你揉面,左手也給我使上勁。肩膀好了沒有,揉兩下就知道了。」
禽滑厘的左肩一縮,趕緊跟了進去。
夜裡,禽滑厘起來上茅房,經過後院,看見後門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許清閒。他抱著膝蓋,坐在老魯頭每天早上站的那個位置,臉朝著河。頭七那天桂嬸擺在那兒的碗,已經收走了,石階上只剩一圈淺淺的水印。
「睡不著?」禽滑厘在他旁邊坐下。
許清閒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阿厘,那天我把老魯頭從埠頭上扶回去,他一路上沒喊疼,就說了一句,別跟小哥說。」
禽滑厘沒說話。
「他那麼輕。」許清閒低著頭,「我扶著他,跟扶一捆乾柴似的。我那時候想,要是我再早一點跑過去……可早一點又怎麼樣?馬六他們六七個人,我衝上去,也就是多一個躺在地上的。」
河面上黑沉沉的,對岸亮著一點漁火。
「昨天在坡上,那個女的站在你身後,我下意識就擋過去了。」許清閒苦笑了一下,「擋過去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要是真想動手,我連一下都擋不住。我擋在那兒,跟一張窗戶紙似的,一戳就破。」
他轉過頭,看著禽滑厘:「阿厘,你還記得在碼頭回來的路上,我問你,入品是什麼感覺?」
禽滑厘記得。那天許清閒捂著被扇腫的半邊臉,攥著那隻一文都沒少的錢袋,走了好一段路才問出來。他是怎麼答的?
就是你想護住的東西,能護住了。
「我也想。」許清閒說,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的,「我不想下回,又只能把人扶回家。」
禽滑厘看著他。這個比他大一歲的夥計,名字叫清閒,從早到晚沒閒過一刻;被人按在貨包上打,錢袋攥著不撒手;擋在一個先天高手跟前,明知螳臂當車,也照樣擋過去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天那句話,說得太輕巧了。
「行。」禽滑厘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明兒我去跟師父說。」
「老掌柜……肯教我?」
「他連一隻鳥都肯琢磨三天,」禽滑厘道,「還能不琢磨你?」
第二天傍晚打了烊,老墨把許清閒叫到了後院。
他沒急著教什麼,先從作房裡搬出一堆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一桿秤,一把木尺,一隻小沙漏,一方硯台,一疊裁好的竹紙。擺完了,他提筆蘸墨,在竹紙最上頭端端正正寫了三個字:許清閒。
禽滑厘在旁邊看著,一下子想起了那天的兩碗麵糊。一道簽,兩道簽,面二兩,水一兩七錢。
孫桂娘端著一盆剛洗的菜路過,看了一眼那陣勢,笑道:「掌柜的,您這是要給清閒稱斤兩,還是要把他當面種養?」
「差不多。」老墨頭也不抬。
頭一樣,是提重。後門邊上堆著幾袋新到的米,一袋五十斤。老墨讓許清閒先提一袋,再提兩袋,再一手一袋、兩手四袋,看他提到哪兒,臉色變了,胳膊開始抖。提到第五袋,許清閒咬著牙,臉憋得通紅,米袋離地半寸,到底沒提起來。老墨在紙上記:兩手四袋,平地起,穩;五袋,不起。
第二樣,是蹲馬步。老墨把沙漏一翻,許清閒紮下去,大腿平平的,腰背挺直。沙子漏了一遍,他沒動;漏了第二遍,他的腿開始抖;漏到第三遍一半,他「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老墨在紙上記:兩漏半。
第三樣,是憋氣。老墨讓他吸足一口氣,憋住,自己按著他手腕上的脈,數著。許清閒憋得眼珠子都鼓了出來,到底沒撐多久,一口氣「噗」地吐出來,彎著腰直喘。老墨數完,又記了一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後頭還有幾樣:拿木尺量他兩臂伸開有多寬,從肩到手腕有多長;讓他攥著老墨的兩根手指使勁捏,捏到老墨的指節都發了白;讓他光著膀子站在燈底下,老墨繞著他轉了兩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胛、後腰、膝蓋。
這一折騰,就折騰到了天黑。陸知禮抱著帳本坐在廊下,一邊看一邊撥算盤,也不知道在算什麼。宋大廚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了好幾回,最後端出一碗綠豆湯,擱在許清閒手邊。
老墨終於擱下筆,把那張竹紙拿起來,對著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骨架大,肩寬背厚,兩臂長。」他慢慢道,「天生的力氣比常人足一截,下盤也穩。就是氣短,一口氣提不上來,憋不住,也走不遠。」
他放下竹紙,看著許清閒:「你這副身子,適合走外功的路子。先把筋骨練硬、力氣練足,內息慢慢再養。」
許清閒眼睛一下子亮了,攥著那碗綠豆湯,半天都沒喝一口。
老墨從作房裡取出一卷早就寫好的紙,遞給他。紙上畫著幾個樁架,一招一式,旁邊注著呼吸怎麼吸、怎麼吐、幾時換氣。畫得極細,連腳尖朝哪邊、膝蓋彎幾分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根基。」老墨說,「站樁、吐納、練力氣,照著你的身子改過的。先練三個月,三個月以後,再看。」
禽滑厘湊過去一看,那捲紙上的墨跡都干透了,不像是今晚才寫的。他看了師父一眼。老墨面不改色,低頭收拾秤和沙漏去了。
禽滑厘忽然明白過來,師父不是今天才開始琢磨的。清閒在墨記幹了幾年,挑水、劈柴、扛米,師父坐在作房的窗下,怕是早就一樣一樣看在眼裡了。今晚這一通稱斤兩,不過是把心裡的數,落到紙上。
從第二天起,許清閒的碗裡變了樣。
早上一碗粥,多臥了兩個雞蛋;晌午的飯,宋大廚給他單撥出一勺肉,壓在飯底下;晚上那碗湯,旁人是菜湯,他的是骨頭湯。宋大廚一邊盛,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練武的人,飯得跟上。飯跟不上,練得越狠,人垮得越快。」
陸知禮在櫃檯後頭撥了半天算盤,終於忍不住了:「宋師傅,清閒一個人,一天多吃兩個蛋、一勺肉、一碗骨頭湯,一個月下來……」
「下來多少?」
陸知禮報了個數。宋大廚「嗯」了一聲,又往許清閒碗裡添了一勺。
禽滑厘在旁邊笑:「知禮,這叫本錢。清閒以後能扛四袋米變成扛八袋,墨記省下多少腳力錢,你算過沒有?」
陸知禮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這個本錢,我也沒算出回頭的日子。」
禽滑厘不說話了,低頭扒飯。
飯跟上了,練功的事,禽滑厘自告奮勇要盯著。「師父忙,宋叔也忙,這事交給我。」他拍著胸脯,「我好歹是入了品的,帶個徒弟,綽綽有餘。」
頭一天,他站在許清閒跟前,學著老墨的樣子背著手,繞著他轉了兩圈,說:「清閒,氣沉丹田。」
許清閒認真地問:「丹田在哪兒?」
禽滑厘指了指他肚臍底下。
「那氣怎麼沉下去?」
禽滑厘張了張嘴。他自己練了這些年,氣往哪兒走,閉著眼都知道,可要說清楚怎麼沉,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往下沉。跟麵團醒好了往下塌一樣,你懂吧?」
許清閒不懂,但他點了點頭,紮下馬步,憋足了勁往下「沉」。沉得臉紅脖子粗,沉得腿直哆嗦,一個沙漏漏完,他還咬著牙不肯起來。
「行了行了,起來歇會兒。」
「老掌柜說兩漏半,我才一漏。」
第二個沙漏漏完,許清閒還在扎著。第三個漏到一半,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在了地上,臉朝下,半天沒動。
禽滑厘嚇了一跳,趕緊把他翻過來,拍著臉喊了好幾聲,許清閒才睜開眼,第一句話是:「漏完了沒有?」
宋大廚端著一盆水從灶房出來,看看地上的許清閒,又看看蹲在旁邊的禽滑厘,慢悠悠道:「他今天那兩個蛋,白吃了。」
禽滑厘的「師父」,當了一天,就被宋大廚撤了。
腦中的AI肉包,又不和適宜地吐槽禽滑厘【長時間扎馬步後突然倒地,多為體力透支、一時供血不足。處置:平躺,餵溫糖水。另建議:撤銷本次教學。】
他蹲在後門石階上反省,一抬頭,看見屋脊上的小墨。
小墨一條腿縮在肚子底下,另一條腿直直地立著,站在屋脊上,一動不動。它就那麼站著,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眼睛半眯著,羽毛蓬鬆,穩得像屋脊上長出來的一個瓦獸。
禽滑厘看了半天,眼睛眯起來了:「好啊,你在這兒偷學呢?」
小墨睜開一隻眼,瞥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清閒那是正經拜師。」禽滑厘站起來,沖它伸出一隻手,「你蹲在屋脊上白看,學費呢?」
小墨這回兩隻眼都睜開了。它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放下那條縮著的腿,撲棱一聲飛下來,落在石階上,低頭在牆根的土裡啄了兩下,叼起一樣東西,擱進他攤開的手心裡。
是一顆小石子。
然後它飛回屋脊,接著縮起一條腿,站它的樁去了。
禽滑厘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石子,尷尬的笑了笑。
【入帳:石子一枚,估值零文。少俠,你一共收了兩個學生,一個倒了,一個拿石頭付帳。可喜可賀】
夜裡,作房的燈又亮著。禽滑厘端著一碗夜宵進去,看見老墨還對著那張寫著「許清閒」的竹紙,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氣短」那兩個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師父,清閒那套根基,能練到什麼份上?」
「能把底子打牢。」老墨把竹紙放下,「他是走外功的身子,可外功的路子,我手上沒有合適的。」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缺的那一塊,以後再找。」
禽滑厘把夜宵擱在案角,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窗紙上,師父的影子伏在案前,手裡的筆一停一落,跟那天守著兩碗麵糊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