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的人是在一個晴天的上午來的。
後門的攤子正忙,頭兩籠剛賣完,第三籠還在灶上。禽滑厘一手收錢,一手給人遞菜包,抬頭一看,巷子口進來了四個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瘦長的中年人,青布長衫,腋下夾著一本簿子,下巴上留著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走路時下巴微微抬著。後頭跟著兩個衙役,皂衣皂帽,手裡提著水火棍,棍頭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點,點得排隊的腳夫們都往牆根縮了縮。
最後頭那個,年紀大些,五十上下,也是一身皂衣,腰裡掛著一塊銅腰牌。他走得不快,兩手背在身後,一邊走一邊看,看巷子兩邊的牆,看牆根堆著的柴,看後門門框上掛的那幾塊木牌,最後看到了禽滑厘臉上,看了一眼,又挪開了。
那一眼不重,禽滑厘後脖子上的汗毛卻豎了一豎。
前頭那個瘦長的在攤子前站定,翻開簿子,清了清嗓子:「墨記?」
禽滑厘把手裡的菜包遞給排在前頭的腳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堆起來了,堆得又熱乎又實在:「哎喲,官爺!官爺辛苦,這麼大日頭,還勞您幾位跑一趟。」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把攤子底下那條長凳往後門裡一拖,又把籠屜往檐下挪了兩尺,挪完了,攤子正正好好縮進了屋檐底下,外頭的路讓得寬寬敞敞。
瘦長的那個愣了一下。他簿子上頭一條,寫的就是「占道」。
可簿子上不止這一條。
瘦長的那個回過神來,手指在簿子上點了點,下巴又抬了起來:「墨記,陳塘街。後門私設攤子,占用官道,有人報到衙門來了。」他又翻一頁,「再者,你們這些日子新出的吃食,進項不少,商稅可沒見報到戶房。」
他合上簿子:「占道該罰,漏稅該補,兩樣加起來,兩貫。」
禽滑厘臉上的笑一點沒變。他不爭占沒占道,攤子已經挪進檐下了;也不爭稅該不該補,他確實沒報。他只是連連點頭:「先生說得是。小的們開個小鋪子,只顧埋頭做買賣,衙門的規矩一樣都不懂,該罰該補,全憑先生做主。」
他轉身進了後門,不多時提出來一隻食盒,朱漆的,蓋子一揭,裡頭碼著一層熱騰騰的肉包,白胖胖的,擠得滿滿當當。他雙手遞過去:「先生跑這一趟辛苦。這是小店新出的吃食,給府上的小少爺嘗個新鮮。」
書吏接過食盒,手往下一沉。
包子再實,一盒也沉不到這個份上。他低頭看了看那層白胖的包子,又抬頭看了看禽滑厘。禽滑厘笑得一臉誠懇,什麼都沒說。
兩個衙役也各得了兩隻包子,外加幾文錢。禽滑厘塞過去的時候說:「大熱天跑腿,磨鞋。」兩人一手包子一手銅錢,棍頭就不在地上點了。
書吏把食盒交給身後的衙役提著,重新翻開簿子,提筆勾了勾,勾完了,又添了幾個字,語氣和緩了許多:「既然知錯能改,占道那一條,就算了,下不為例。至於商稅……」他往後門裡頭看了一眼,「你們小本買賣,這些日子也沒賣出多少。我在簿子上替你記一筆,三百文,交給我就是,也省得你們往戶房跑一趟。」
禽滑厘心裡明白。三百文進了誰的口袋,簿子上那一筆會不會進戶房的庫,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多謝先生體恤。」他回頭沖後門裡喊,「知禮,拿三百文來。」
陸知禮數出三百文,送到書吏手邊,臉色比吞了一隻蒼蠅還難看。
書吏的事辦完了,那個年紀大些的,一直沒開口。
他也接了禽滑厘遞的包子,卻沒急著吃,拿在手裡,繞著後門的攤子慢慢踱了一圈。踱到牆根,看了看那堆劈好的柴;踱到門框邊,抬頭看了看那幾塊木牌;踱回來,停在禽滑厘跟前,低頭看了一眼他遞包子的那隻手。
禽滑厘手心裡、虎口上,是這些年握劍握出來的繭子。
禽滑厘也在掂量他。步子沉,腰板直,背在身後的那兩隻手骨節粗大,是練過的,入過品,九品。可他走路時左膝微微有點拖,人到這個歲數,力氣已經下來了。他憑的不是拳頭,是那雙眼睛。
「小哥是練家子吧?」老班頭開口了,聲音不高,有點沙,像是常年在街面上喊人喊啞了的,「入了品了?」
「托師父的福,」禽滑厘笑道,「剛摸著門邊,九品,在官爺跟前不夠看的。」
「九品,不少了。」老班頭點點頭,「陳塘街這一片,入了品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兩下,像是隨口問的:「東關前些日子那樁事,聽說了吧?」
「聽說了。」禽滑厘道,「碼頭上傳得熱鬧,說什麼的都有,又是劍仙又是魔頭。官爺,您是衙門裡的人,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衙門的冊子上寫著,失火。」老班頭把那個「失火」說得很平,「不過嘛,城裡有人說,那天夜裡,看見有人翻了東城牆。」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眼睛沒看禽滑厘,看著巷子口:「墨記那幾天夜裡,人都在家吧?」
後門裡頭,孫桂娘正蹲在井邊擇菜,手裡的活一點沒停,頭都沒抬。
禽滑厘撒起謊來面不改色:「那幾天正忙著上新菜包,天不亮就得起來剁餡,天一黑就躺下了,哪有那個工夫往東邊跑。」說著,他從籠屜里又揀了一隻熱的,塞進老班頭另一隻手裡,「官爺嘗嘗這個,菜包,三文一隻,裡頭拌了油渣,碼頭上扛包的最愛吃,說是比肉餅還頂飽。」
老班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隻包子,一隻肉的,一隻菜的。他把菜包也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嚼了好一會兒。
屋脊上撲棱一響,小墨落在了檐角,伸著脖子,盯著老班頭手裡的包子。
老班頭抬頭看了它一眼,掰下一小塊菜包,往石階上一扔。小墨低頭看了看那塊菜包,沒下來,扭過腦袋,梳起了翅膀上的毛。
「還挑食?」
「自己來的,」禽滑厘說,「回頭客。外人給的,它不吃。」
老班頭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臉上的褶子一皺一松。他沒再問東關的事,把剩下的半隻菜包揣進懷裡,沖書吏那邊點了點頭。
禽滑厘早備了一份,用布包著,趁他轉身,往他手裡一塞。老班頭低頭一捏,就知道裡頭是什麼,又原樣推了回來。
「包子我收了。」他說,「錢你留著。收了你的錢,往後你有事,我就不好說話了。」
「包子不錯。」他說,「往后街面上有什麼事,去衙門快班,報個『鄭』字就成。」
四個人走了。水火棍的聲音一下一下,出了巷子口,聽不見了。
禽滑厘站在石階上,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才擦乾。
晌午收了攤,禽滑厘進了前堂。陸知禮還對著帳本,手裡那支筆懸了半天,沒落下去。
「兩貫,」陸知禮說,「變成了三百文,外加一盒銀子。」
「一盒包子。」禽滑厘糾正他,「銀子壓在底下,是給小少爺壓驚的。」
陸知禮沒笑:「那三百文,書吏收了,簿子上記的是他說的數。戶房那邊,墨記這些日子的商稅,就只有這三百文。」他頓了頓,「真按三十取一去戶房交,不止這個數。」
「我知道。」
「那這算是……」
「算是大家都滿意。」禽滑厘往椅背上一靠,「書吏得了一盒包子,兩個衙役得了鞋錢,咱們少交了稅,攤子照樣擺。」
陸知禮看著他:「那誰不滿意?」
禽滑厘沒馬上答。他想起城南義莊那個乾瘦的仵作,捧著冊子頭也不抬:跛子,夜裡走河邊,失足落水。想起衙門冊子上東關那兩個字:失火。隨口答道:「當然是簿子了,可簿子不會說話。」
陸知禮沉默了一會兒,提筆在帳本最後一頁添了一欄,欄頭寫著兩個字:人情。
「往後每月初一十五,給鄭班頭送一籠包子過去,肉的菜的各一半。」禽滑厘接著道,「書吏那邊,逢年過節也送一回。」
「鄭班頭又不收錢。」
「所以才送包子。」禽滑厘說,「打點這種事,要趁早。平日裡一籠包子,人家記著你的好;真等出了事再去打點,就是另一個價錢了,還不一定送得進去。」
陸知禮嘆了口氣,記下了:「記是記了。你一個月錢都沒有的人,花起柜上的錢來,倒是一點不心疼。」
禽滑厘嘿嘿一笑,不接這個話。
他起身往後院去,經過作房門口,看見老墨倚在門框上,手裡還捏著一把刻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上午後門那一出,從官爺辛苦到遞包子,從挪攤子到塞茶錢,他大概都看見了。
老墨沒說什麼,沖他點了點頭,轉身回了作房。他往裡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走到案邊,也沒馬上坐下,站了一會兒,才拿起案上那件做了一半的木件。
禽滑厘沒多想,去井邊看許清閒扎馬步了。
傍晚,後門剛上了一半門板,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哭喊。
是隔壁劉嬸的聲音,哭得嗓子都劈了,一邊哭一邊喊:「虎子!虎子——」
禽滑厘扔下手裡的門板,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後門。劉嬸跌跌撞撞地從巷子口跑過來,頭髮散了,鞋也跑掉了一隻,一把揪住他的袖子,話都說不囫圇:
「阿厘,虎子……我家虎子不見了!就在巷口玩,我進屋添了把柴,一轉身……人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