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揪著禽滑厘的袖子,哭得站都站不穩。孫桂娘從後門裡奔出來,一把扶住她,拍著她的背,一邊拍一邊沖禽滑厘使眼色。
禽滑厘沒跟著慌。
「嬸子,虎子在哪兒玩的?什麼時候不見的?穿的什麼?」
劉嬸斷斷續續地說:就在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跟往常一樣拿樹枝在地上畫道道。她進屋往灶里添了把柴,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出來人就沒了。虎子五歲,穿一件紅布小褂,腳上是她親手做的虎頭鞋。
一盞茶。禽滑厘心裡一沉。一盞茶的工夫,跑丟的孩子跑不遠,抱走的孩子,卻能走出兩條街去。
他讓許清閒去前頭街口問,自己順著巷子往外走,挨家挨戶地敲門。這時辰,巷子裡的人多半剛收工回來,有的端著飯碗蹲在門口,有的在河埠上洗腳。
問到第五家,是個在碼頭上扛包的腳夫,常來後門買菜包的。他端著碗想了半天:「傍晚是有個挑擔的打這兒過,面生,不像陳塘街的人。兩隻籮筐上蓋著布,挑得挺沉,走得倒快,往南邊去了。」
「南邊?」
「城南碼頭那個方向。」
許清閒也跑回來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氣喘吁吁:「街口……牆根底下撿的。」
是一隻虎頭鞋。紅布面,黃線繡的虎眼,鞋底沾著土。
劉嬸一看見那隻鞋,腿一軟,又哭出了聲。
禽滑厘攥著那隻小鞋,正要往南追,頭頂上傳來一聲鳥叫,又短又急。
小墨沒在屋脊上蹲著。它在巷子上空來回地飛,飛到巷口,往南一折,又折回來,衝著他叫,一聲比一聲急。
禽滑厘想起那天傍晚,胡掌柜鎖了鋪門往東去,小墨也是這麼叫的,又短又急,不像平常要包子時那樣。這隻鳥一天到晚蹲在墨記的屋脊上,巷子裡誰來誰走,它比誰都看得清。
它看見了。
「小墨,」禽滑厘沖天上喊了一聲,「帶路!」
小墨像是就在等這一句,翅膀一振,往南邊飛去了。飛出一段,在半空里停一停,回頭叫一聲,等他跟上。
「清閒,」禽滑厘把鞋塞進懷裡,「跟我走。」
天快黑透了。城南碼頭在沽水拐彎的地方,離陳塘街三四里路,是城裡最亂的一片碼頭,泊的多是渡船、漁船和跑短途的破貨船,夜裡也不消停。兩人一路小跑,跑到碼頭邊上時,岸上已經點起了零零星星的燈籠。
禽滑厘站在岸邊,抬頭找。
船擠著船,桅杆挨著桅杆,黑壓壓一片,看不出個頭緒。他正著急,頭頂上傳來一聲鳥叫,又短又急。
碼頭最靠外的那一頭,一條破舊的烏篷船,篷頂上蹲著一個黑影,衝著他這邊,一聲接一聲地叫。
那條烏篷船泊得最遠,船頭已經解了一半纜繩,一個精瘦的漢子正彎腰去解另一半。船尾站著個矮壯的,握著竹篙,篙尖已經抵上了岸邊的石頭。
要走了。
禽滑厘把許清閒往岸邊一推:「看著岸上,別讓人跑了。」話沒說完,人已經躥了出去,踩著兩條漁船的船幫,幾個起落,最後一步從一丈開外躍起,落在烏篷船的船頭上。
船身猛地一沉,晃得那精瘦漢子差點一頭栽進河裡。他穩住身子,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船頭,借著岸上的燈光,臉看不太清,手裡什麼都沒拿。
「哪來的?」精瘦漢子開口,帶著外鄉口音,「這船不載客。」
「我不坐船。」禽滑厘說,「我找人。五歲,紅布小褂,光著一隻腳。」
精瘦漢子的臉色變了。他手往後腰一摸,摸出一把短刀,一句話沒說,刀尖直奔禽滑厘的小腹。
刀很快,是做慣了這種事的人,下手不留餘地。可這一刀在禽滑厘眼裡,跟東關堂口裡那幾個擲骰子的打手,也差不了多少。他側身一讓,左手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擰,右掌順勢在他肘彎上一推。「咔」的一聲,短刀落在船板上,精瘦漢子慘叫著跪了下去。
船尾那個矮壯的掄起竹篙,橫著掃過來,要把他掃下船去。禽滑厘不躲,抬手一抄,竹篙攥在了手裡。矮壯的使勁往回奪,禽滑厘順著他的勁一送,那人收不住腳,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正撲到他跟前。禽滑厘掌緣在他後頸上一切,他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地趴在了船板上。
禽滑厘把短刀踢進河裡,拿船上的纜繩把兩個人捆了個結實,這才彎腰鑽進烏篷。
篷里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霉味、魚腥味,還混著一點苦澀的藥氣。兩隻籮筐並排放著,上頭蓋著破布。他掀開布。
一隻籮筐里蜷著兩個孩子,一個小姑娘,一個男孩,都是四五歲的樣子,臉蛋燒得通紅,睡得死沉。另一隻籮筐里,是一個穿紅布小褂的小人兒,光著一隻腳,腳底板上還沾著巷口的土。
是虎子。
禽滑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呼吸是勻的,脈也跳得穩當,就是怎麼叫都叫不醒。
看上去多半是餵了迷藥。呼吸平穩、脈不亂,等藥勁過去自會醒。
禽滑厘鬆了一口氣,把三個孩子一個一個抱出來。
岸上忽然一陣亂。碼頭纜樁邊原本蹲著一個望風的漢子,見船上出了事,拔腿就往岸上的巷子裡跑。他剛跑出幾步,就被許清閒一把薅住後領子,往回一拽,按在了地上。那漢子掙了兩下,沒掙動,又掙了兩下,臉被按進了泥里。許清閒扎了半個月的馬步,力氣是真長了。
三個拐子背對背捆成一串,嘴裡塞了破布。許清閒一手抱著虎子,一手抱著那個小姑娘,禽滑厘抱著那個男孩,牽著繩子,拽著三個拐子,一路往陳塘街走。
回到巷口,天已經黑透了。劉嬸還坐在老槐樹底下,孫桂娘陪著她,兩個人誰都沒進屋。
劉嬸看見許清閒懷裡那抹紅,一下子撲了過來,把虎子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摟了半天,才發出聲來,哭得比傍晚還凶。
虎子被她這一摟,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眨了眨,看了看奶奶,又往天上看,嘴裡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
「奶奶……黑鳥……」
屋脊上,小墨蹲在那兒,衝著他叫了一聲。
那一夜,三個拐子捆在墨記的柴房裡,許清閒搬了條板凳守在門口,一宿沒合眼。另外兩個孩子睡在孫桂娘屋裡,天亮前先後醒了,一個哭著要娘,一個哭著要爹,孫桂娘一手摟一個,哄到天亮。
劉嬸要去衙門報官,被禽滑厘攔住了。
「嬸子,您在家守著虎子。」他說,「這事,交給我去吧。」
可他沒連夜送去。
衙門天一黑就落了閂,大門裡頭只剩一個看門的老門子,外加幾個值宿的更夫,管事的書吏、班頭,早都回家了。這時候把三個拐子往衙門口一扔,人關在哪兒、誰來審、明天這樁事記在誰的頭上,全說不準。更說不準的是,半夜裡拐子往哪個值夜的手裡塞幾個錢,天亮以前,人還在不在牢里。
拐子在墨記的柴房裡,有清閒守著,跑不了。功勞嘛,得天亮了,親手交到鄭班頭手上,才算交到了地方。
天一亮,他把三個拐子從柴房裡拎出來,用一根長繩串著,一前一後牽著往衙門走。許清閒抱著那兩個孩子跟在後頭。一路上,陳塘街的街坊們端著早飯碗出來看,指指點點,消息比他們走得還快。
衙門在城中,朱漆大門,門口兩隻石獅子。禽滑厘沒往大門走,繞到側邊快班的班房,在門口問了一句:「鄭班頭在麼?」
鄭班頭正坐在班房裡喝早茶,聽見聲音,端著茶碗出來,一眼看見了門口那串人。
三個捆得結結實實的漢子,嘴裡塞著破布,一個胳膊吊著,一個後頸上一片青紫,還有一個滿臉是泥。後頭一個年輕夥計,懷裡抱著兩個眼睛哭腫了的孩子。最前頭,是昨天在陳塘街遞包子的那個少年,臉上的笑跟昨天一模一樣。
鄭班頭的目光在這串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禽滑厘臉上,沒說話。
禽滑厘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
「鄭大哥,城南碼頭這三個拐子,小的替快班看了一宿,今兒一早給您送來了。三個孩子,有一個是我們街坊家的,另外兩個,還得勞煩快班的弟兄們幫著找找爹娘。「
他頓了頓,又笑道:「小的是陳塘街開鋪子的,抓人審人的事,不在行。這三個人怎麼發落,全憑鄭大哥做主。「
他說著,把手裡那根繩子往前一遞。
班房裡靜了一下。幾個衙役從裡頭探出頭來,看看那兩個拐子,又看看鄭班頭。
鄭班頭盯著禽滑厘看了好一會兒,看得禽滑厘臉上的笑都有點掛不住了,才伸手接過了那根繩子。
他把繩子往身後一遞:「押進去。「
兩個衙役趕緊上來接了。鄭班頭掃了一眼班房門口探頭探腦的那幾個,慢悠悠道:
「昨夜,快班在城南碼頭拿了三個拐子,救回三個孩子。「他頓了頓,「都記住了?「
幾個衙役對視一眼,連忙點頭。
他又讓人把那兩個孩子接過去,吩咐去各坊打聽誰家丟了孩子。安排完了,他轉回身,看著禽滑厘,臉上的褶子慢慢皺了起來,皺成了一個笑。
「你小子。」他說,「晌午有空沒有?鄭某請你喝兩盅。」
鄭班頭請的地方,是衙門后街一家小酒館,門臉窄,裡頭只擺四張桌子,掌柜的見了他,不用招呼就端上來一壺酒、一碟鹽水豆、一碟鹵豬耳。
「衙門裡的人都在這兒喝,」鄭班頭給禽滑厘倒了一盅,「酒不好,勝在沒人多嘴。」
兩盅下肚,他才開口:「那三個拐子,早上審過了。不是頭一回干,從北邊一路下來,專挑碼頭、集市邊上落單的孩子。迷藥是自己配的,一碗糖水下去,孩子就睡得跟死了一樣。」
禽滑厘握著酒盅的手緊了緊。
「孩子拐到手,往哪兒送?」
鄭班頭沒馬上答,夾了一顆鹽水豆,在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壓低了聲音:「城南。」
「城南哪兒?」
「問到這兒,那三個就咬死了不說了,打也不說。」鄭班頭搖搖頭,「城南那片,你不知道,水深。碼頭、賭坊、暗門子,攪在一塊兒。有人收人,收孩子,也收大人,收去做什麼,沒人說得清。衙門……」他頓了頓,「衙門也不碰。」
禽滑厘想起東關堂口帳房裡那本靛青封皮的冊子,冊子裡有幾筆,後頭注著四個字:城南送來。
他沒說話,給鄭班頭滿上了一盅。
鄭班頭端起酒,喝了,放下盅子,換了個話頭:「說正經的。你小子入了品,手底下利索,腦子更利索,人情世故,比衙門裡混了十幾年的還熟。」他看著禽滑厘,「快班缺人。你要是願意,來當個快手,吃官飯。不說別的,往後在這雲津城裡,街面上誰見了你,都得叫一聲官爺。」
官爺。禽滑厘心裡動了一下。
前世他也想過考公,想過有個鐵飯碗。這一世,一個開包子鋪的少年,穿上皂衣,掛上腰牌,走在陳塘街上,那些說他青面獠牙的街坊,都得給他讓道。
「快手平日裡,都做些什麼?」他問。
「巡街、拿賊、押送,跑腿的活。」鄭班頭掰著指頭數,「這一陣子,最多的是抓逃役的。上頭催得緊,運河那邊要人,一個縣一個縣往下攤,攤不夠數,就得去抓。跑了的民夫躲在城裡,躲在碼頭上,躲在船上,一個一個揪出來,繩子一拴,送到河工上去。」
禽滑厘手裡的酒盅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那天清早,東城門洞裡那根長長的繩子,一個連著一個,光著腳往城外拖。想起那個追著隊伍往人懷裡塞餅子的老婦人,想起老魯頭揣在懷裡的那半隻菜包,留給前年開春被征走、到如今都沒回來的兒子。
他把酒盅放下了,臉上的笑一點沒變,話說得客客氣氣:
「鄭大哥看得起我,這碗官飯,我是真想吃。可墨記那攤子,離不開人。我師父年紀大了,宋叔一個人顧不過來灶,夥計們都還年輕。」他給鄭班頭又滿上一盅,「我這人,也就會蒸幾籠包子。往後鄭大哥巡街路過陳塘街,餓了渴了,墨記的後門,一直給您開著。」
鄭班頭端著那盅酒,看了他好半天,沒喝,也沒放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短,一口把酒喝乾了:「你小子,心裡有桿秤。」
他沒再勸。
兩人又喝了幾盅,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鄭班頭送他到酒館門口,背著手站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東關那事,衙門不查。」他看著巷子口,沒看禽滑厘,「可衙門不查,不等於沒人查。」
鄭班頭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衙門去了,左膝微微有點拖,走得不快,也沒回頭。
禽滑厘一個人往回走,他不知道鄭班頭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鄭班頭說的「有人」,是坡上那個穿素白衣裳的女人,還是漕幫,還是別的什麼人。他只知道,這個老九品,今天在酒館裡,把能說的都說了。
回到墨記,天快黑了。後院裡,許清閒正扛著米袋往柴房裡搬,肩上摞著三袋,兩手各提一袋,一趟就是五袋。他走得穩穩噹噹,臉不紅,氣也不喘。
孫桂娘在井邊洗菜,看著他直搖頭:「半個月前,四袋還得咬著牙,如今五袋跟玩似的。掌柜的那功法,真神了。」
櫃檯後頭,陸知禮正對著帳本嘆氣。禽滑厘湊過去一看,伙食那一欄底下,雞蛋那一行的數,又往上添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