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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國有國法,行有行規(第二更 近5千大章)

2026-10-25 23:55:31 作者: 吃包子的農民工

  拐子那樁事,第二天就傳遍了陳塘街。

  傳的版本跟東關那回不一樣,沒有劍仙,也沒有青面獠牙。說的是快班的鄭班頭連夜在城南碼頭拿了三個拐子,救回了劉嬸家的虎子,還有另外兩個孩子;墨記那個蒸包子的少年幫著搭了一把手,天一亮,還親自把拐子押去了衙門。

  劉嬸逢人就說,說一回哭一回,哭完了又笑。

  這一傳,墨記的前堂就擠不下了。

  晌午那一陣,六張方桌坐得滿滿當當,門口還站著等座的。有來吃飯的,也有來看人的,專門要看看那個打拐子的少俠。陸知禮端著托盤在桌子中間穿來穿去,腳底下比平時快了一倍,嘴裡一刻不停:「您裡邊請——這桌馬上就好——宋師傅,三號桌兩碗湯麵!」

  灶上的宋大廚,刀就沒停過。

  禽滑厘在後門收錢,抬頭往前堂瞄了一眼,心裡美滋滋的。前世他刷手機,見過多少店鋪靠一條好人好事上了熱搜,門口排起長隊。沒想到這一世,墨記也趕上了。

  他沒想到的是,有人在算另一筆帳。

  陳塘街東頭,過了石橋第三家,是福興樓。兩間門面,帶一個小閣樓,在陳塘街開了二十多年,早上賣餅賣粥,晌午賣家常菜和湯麵,來的多是附近鋪子的掌柜、夥計,還有碼頭上帶工的工頭,跟墨記前堂幾乎是一路客人。這些日子,它晌午少了三成客人,跑堂的夥計都有工夫靠在門框上打哈欠了。

  少了的那三成客人去了哪兒,福興樓的賈東家心裡一清二楚。賈東家可是真東家,福興樓是從他爹手裡傳下來的,人家只是姓賈。

  這天下午,前堂剛過了飯點,門口進來了三個人。

  走在頭裡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個子不高,肚子挺圓,穿一身半舊的繭綢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倒是乾乾淨淨。他一進門,先抽了抽鼻子,像是在聞灶上燉的是什麼,聞完了才抬起眼來,往堂里掃了一圈。

  後頭跟著兩個。一個四十多歲,白白胖胖,手上戴著一枚玉扳指,臉上掛著笑,笑得有點勉強;另一個五十上下,瘦,腰板挺直,兩隻手骨節粗大,指頭上全是刀口和燙疤,一看就是常年在灶上的人。

  陸知禮迎上去,那老頭擺了擺手,沒讓他招呼:「請你們東家出來說話。我姓石,食行的行老。」

  老墨從作房裡出來,在櫃檯邊坐下了。禽滑厘也從後門過來,站在師父身後。宋大廚沒出來,灶房裡的刀聲卻停了。

  石行老在靠門那張桌子邊坐下,也不客氣,沖陸知禮一抬下巴:「有什麼熱的,拿兩樣來。」

  陸知禮端上來一碟肉包、一碟菜包。石行老拿起一隻菜包,掰開,先聞,再看餡,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完了,又拿起一隻肉包,照樣來了一遍。吃完兩隻,他拿帕子擦了擦手,這才開口。

  「福興樓的賈東家,告到我那兒去了。」他朝身邊那個白胖的點了點頭,「告你們兩條。頭一條,墨記賣吃食賣了這些年,頂的是客店的名頭,入的是客店行,沒入食行。食行一年到頭的攤派,攤不到墨記頭上,可墨記賣的,跟食行的鋪子是一樣的東西。第二條,你們這些日子出的新樣吃食,價錢壓得低,把街上同行的客人都拉走了,壞了行規。」

  賈東家在旁邊連連點頭,臉上那點笑更勉強了。

  老墨還沒開口,石行老又道:「頭一條,我先問一句。墨記樓上有客房,往常是留宿的,在客店行交行錢,這個我知道,不算你們壞規矩。可你們如今這前堂,晌午比福興樓還熱鬧,後門那個攤子,一早排到巷子口。」他看著老墨,「墨記,到底是客店,還是食店?」

  

  這一問,問得不輕不重,卻正問在要害上。是客店,食行管不著,可客店有客店的規矩,往後官差拿著店歷上門查,一樣少不了;是食店,就得入行,交錢,聽行老的。

  老墨沒有馬上答。他坐在櫃檯邊,手指在櫃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只沉吟了一會兒,便開口了:

  「食店。」

  他說得平平淡淡,像是早就想過。

  「樓上不留宿了。」

  禽滑厘站在他身後,一愣。陸知禮端著茶壺的手也頓了一下。

  可愣過之後,禽滑厘就想明白了。客店要記店歷,住客姓甚名誰、從哪來、往哪去,一筆一筆都得寫清楚,官差隔三岔五就上門來翻,翻逃犯,也翻逃役的民夫。墨記如今藏著的事不少:床板底下壓過一本帳,他半夜翻過東城牆。官差三天兩頭拿著店歷上門,哪一樣都不是好事。


  他又想起,這些年衙門裡來人收稅、查簿子,從來都是知禮出面應付,師父連照面都不大打。

  師父答得這麼快,怕是心裡早就盤算過了。

  他暗暗點頭,順口接了一句:「樓上那兩間,正好改成雅間。前堂擠,有些客人不願意跟人擠著吃,往後上樓去,清清靜靜地吃。」

  老墨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石行老看了看老墨,又看了看禽滑厘,眼睛眯了眯:「食店,就得入行。」

  「入。」老墨道。

  禽滑厘接著補了一句:「客店行那頭,墨記去退;食行的行錢,墨記照交。」

  石行老倒像是沒料到墨記應得這麼痛快,看了這師徒倆半晌,才慢悠悠道:「食行的行錢,跟客店行差不多,一年一貫上下,按鋪子大小來。城裡開鋪子,按行入籍是老規矩,跟報商稅一個道理。」他頓了頓,「不過你得知道,入了食行,不光是交錢。官府辦宴、過節採買、上頭來了人,要什麼吃食、要多少,都按行攤下來。攤到你頭上,你得出。」

  陸知禮在一旁,手指在袖子裡飛快地掐算著,算完了,臉色不大好看。行錢倒在其次,攤派這一項,說不準哪年就是一大筆。

  禽滑厘卻在算另一筆。入了行,墨記就是食行里的正經鋪子,往後誰再拿「不守行規」來告狀,有行老替你說話;行會的月會上,坐著一城的東家掌柜,往後要找合夥的、找銷路的,都在那張桌子上。

  這筆錢,花得值。

  「該墨記出的,墨記出。」他說。

  頭一條就這麼了了。賈東家坐在一旁,臉上的笑僵得更厲害了。他是來告狀的,沒想到人家二話不說,入行交錢,痛快得讓他連話都接不上。

  「那第二條呢?」他忍不住開口,「壓價拉客,壞了行規——」

  「賈東家,」禽滑厘沖他拱了拱手,客客氣氣,「肉包六文,菜包三文,饅頭兩文,這個價是衝著碼頭上扛包的定的,不是衝著福興樓定的。前堂的家常菜,墨記跟福興樓一個價,一文沒壓。」

  「一文沒壓,」賈東家臉一沉,「我福興樓晌午怎麼少了三成客人?」

  禽滑釐正要回懟過去,一直站在賈東家身後、沒吭過一聲的那個瘦廚子,開口了。

  「東家,跟他們說這些沒用。」他的聲音不高,有點啞,是常年在灶前熏出來的,「人家客人多,是因為碼頭上那點傳聞,是因為新鮮。圖新鮮的客人,來得快,走得也快。」

  他往前站了半步,目光越過禽滑厘,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

  「包子,說到底,不過是蒸。」他慢慢道,「面發起來,餡包進去,往籠上一擱,火候是籠屜管的,不是人管的。這算不得手藝。墨記前堂那幾樣家常菜,我也嘗過,宋師傅刀工不壞,可也就是家常菜。」他頓了頓,「這樣的鋪子,也配入食行,跟福興樓坐一張桌子?」

  前堂里一下子靜了。

  灶房門口的布帘子一掀,宋大廚走了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把菜刀,刀刃上沾著幾星蔥花。他沒看賈東家,也沒看石行老,只看著那個瘦廚子,看了一會兒,開口道:

  「嚴師傅。」

  「宋師傅。」

  兩人顯然認得。陳塘街就這麼一條街,灶上的人,誰的刀快誰的火穩,彼此心裡都有數。

  石行老咳了一聲,把話頭接了過去:「嚴師傅這話,說得沖了些。不過嘛,手藝這東西,嘴上說沒用。」他摸著肚子,眼睛在兩邊轉了轉,「五日後,行會月會,各家東家掌柜都在。墨記、福興樓,各出兩道菜,我和各家東家嘗了,大伙兒來評。」

  他豎起一根手指:「墨記輸了,就是憑新鮮壓價拉客,壞了行規。往後包子、菜包,照行里議的價賣;後門那個攤子,不許挨著別家鋪子的門口擺。」

  又豎起一根:「墨記要是贏了,就是憑手藝,價錢墨記自己定,誰也不能再拿壓價說事。福興樓這一告撤了,賈東家當著眾人給墨記賠個禮,這回月會的席面錢,也由福興樓出。」

  賈東家的臉色變了變,看了嚴師傅一眼。嚴師傅點了點頭。

  禽滑厘在心裡把兩頭掂了掂。墨記輸了,是傷筋動骨;福興樓輸了,賠個禮、出一桌席面錢,不疼不癢。可墨記是被告的那一個,賭注不對等,也說得過去。

  他想了想,往前一步,沖石行老拱了拱手:「石老,墨記認這個規矩。只求您再添一條。」


  石行老眉頭一挑:「說。」

  「墨記要是贏了,往後食行里誰再拿『壓價』兩個字來告墨記,石老替墨記擋著。」

  石行老愣了一下,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肚子一顫一顫的:「你這小子,不要錢,要傘。」他點點頭,「應了。」

  櫃檯邊,老墨一直沒插話,只是看著徒弟的背影,手指在櫃面上又輕輕敲了一下。

  陸知禮在一旁,手指頭又開始在袖子裡掐算了。

  老墨還沒開口,宋大廚已經把菜刀往腰後一別:「比就比。」

  說完,他轉身回了灶房,布帘子一落,刀聲又響了起來,篤篤篤,比剛才還急。

  禽滑厘站在原地,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嚴師傅那句話,有一半說對了。包子是新鮮,可新鮮勁兒總有過去的一天,臨波樓的大師傅早晚琢磨得出發麵,滿雲津都會賣包子。墨記要是只有包子,過不了幾個月,就是福興樓今天這個樣子。

  墨記得有一樣,別人一時半會兒做不出來的東西。

  他想起前世巷口那家小館子,一口鐵鍋坐在猛火上,鍋里的油冒著青煙,師傅手腕一抖,鍋里的菜就翻了個身,火苗「轟」地躥起來半尺高。端上桌,熱氣撲臉,那股子說不清的香,前世人管它叫爆炒。

  石行老一行人走了。當天下午,許清閒和孫桂娘就上樓收拾那兩間客房,被褥卷了,床板拆了,掃出一屋子的灰。陸知禮站在樓梯口,一邊看一邊算:兩間雅間,一間擺一張桌,一桌能坐八個人,晌午翻兩回台……算著算著,眉頭總算鬆了一點。

  夜裡打了烊,灶房裡只剩宋大廚在收拾。禽滑厘挽起袖子,切了一碟羊肉片,剝了一把蔥,往灶前一站。

  「你做什麼?」宋大廚問。

  「試試。」

  灶上那口大鐵鍋,是墨記最大的一口,熬湯煮麵全靠它,鍋口比車輪還寬。禽滑厘往灶膛里添了幾根硬柴,等鍋燒熱了,舀一勺油下去,油在鍋底慢慢化開,冒了半天,才冒出一絲青煙。他把羊肉片倒進去,拿鍋鏟一推,肉片貼在鍋底,「滋啦」一聲,聲音卻不脆,軟塌塌的。

  不夠熱。鍋太大,太厚,火燒上去,熱勁散在一大片鐵里,聚不到一處。

  他想起前世那個館子師傅,左手攥著鍋柄,手腕一抖,鍋里的菜騰空翻個身,落回去,再一抖。熱勁在鍋里來回地滾,菜在熱勁里來回地翻,幾下就熟,熟了還嫩。

  得顛。

  禽滑厘把鍋鏟往旁邊一擱,兩隻手扣住鍋沿,深吸一口氣,往上一提。

  「咔嚓」一聲。

  灶台上砌著鍋的那一圈磚泥,齊齊裂開了。禽滑厘兩條胳膊往上一抬,整口大鐵鍋連著鍋沿上粘著的半圈碎磚,被他一把掀了起來。鍋里的熱油潑出來,濺了一灶台,羊肉片噼里啪啦撒了一地,灶膛里的火「呼」地躥上來,舔著空蕩蕩的灶口。

  宋大廚一個箭步衝過來,一聲吼:「我的灶!」

  禽滑厘舉著那口鍋,愣在原地。鍋底還在往下滴油,滴進灶膛里,「滋啦滋啦」直冒煙。

  「放下!」宋大廚瞪著他,「那鍋是砌死的,砌在灶上,跟灶長在一塊兒,不是讓你提的!這下好了,明兒墨記拿什麼熬湯?」

  禽滑厘趕緊把鍋擱在地上,訕訕地搓了搓手。他倒是提得動,還提得太動了,就是忘了,人家這口鍋,壓根就不是讓人提的。

  他不死心,又從架子上取下一口小些的鐵鍋,這口沒砌,有個把手,是平日煎個蛋、熱點剩菜用的。他把鍋坐在那個空出來的灶口上,等油冒了煙,羊肉片下鍋,手腕一抖。

  鍋是顛起來了。九品的手腕,掂這麼一口鍋,跟掂個碗差不多。可鍋底足有半指厚,鐵是鑄的,又沉又笨,火舔了半天,鍋才熱透,肉片一下鍋,鍋底的熱勁一下子就被吃掉了。他顛了七八下,肉片在鍋里翻來翻去,慢慢地變白,滲出水來,汪在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盯著鍋里那一汪湯,看了半天。

  這哪是炒,這是燉。

  宋大廚在旁邊抱著胳膊看完了全程,慢悠悠道:「你這是炒菜,還是練功?」

  禽滑厘把鍋放下,把那碟燉成了一汪湯的羊肉推到一邊:「宋叔,鍋不對。」

  「哪兒不對?」

  「太厚,太沉。」他比劃了一下,「得有一口薄鍋,薄得火一舔就熱,輕得一隻手能顛起來,還得經得住大火,燒紅了也不裂。」


  宋大廚想了想:「鑄的鍋,薄了就脆,火一大准裂。」

  「那就不用鑄的。」

  「不鑄,還能怎麼著?」

  「打。」禽滑厘說,「拿錘子一錘一錘,鍛出來。」

  宋大廚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說要拿竹籃打水的人。看了半晌,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轉身去刷鍋,背對著他,丟下一句話:

  「城北有個姓馮的鐵匠,脾氣跟他打的鐵一樣硬,手藝也跟他打的鐵一樣硬。你去問問他。他不拿錘子把你轟出來,算你運氣。」

  說完,他又回頭瞥了一眼那個缺了口的灶台:「還有,灶是你拆的,明兒還得你師父來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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