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勿言沒有看到自家夫人那意味莫名的笑容。
他只覺得腦袋像是要被生生撕裂般,劇烈的痛苦讓得他顫抖地捂住額頭,面色慘白,冷汗直流。
一股源於靈魂深處的刺痛轟然炸開,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這個身形挺拔的漢子渾身發顫,幾乎要當場暈倒在地。
「阿言,你怎麼了?別嚇我!」少夫人任嬌嬌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林勿言,沒了方才的笑意,只有擔憂與心疼。
「阿嬌,我頭疼,我的頭好疼呀!」
他聲含極痛,艱難的倚靠在自家夫人身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好似有什麼東西要炸開一般。」林勿言緊閉著雙眼,腦海里不斷閃過一幅幅畫面。
有學堂里跟著夫子識字的半大孩童。
有演武場上持劍傲然的天驕。
有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修界巨擘。
還有一座被烏鴉滋了尿的荒野孤墳。
「阿言!不要想了好嗎?」任嬌嬌一手扶著林勿言,一手按揉著他的太陽穴,臉上既擔心又不忍,十分的矛盾。
「不要去想,不要去念。」
「睡一覺,忘掉今天酒樓的故事,忘卻腦海里的東西,忘記一切,我們好好的過好我們的日子。」
「好嗎?」
林勿言艱難的睜開眼睛,看著自家夫人的關切,勉強著自己露出笑容。
「好。」
「你的眼睛,好美。」他看著她的眼睛,一股困意漸漸上涌,而後林勿言閉上了眼睛,倚靠在任嬌嬌的懷裡打起了呼嚕。
他很違和的在任嬌嬌嬌小的懷裡睡著了,睡得很安穩,呼嚕聲很均勻。
更違和的是,往日裡一向柔弱的少奶奶很輕鬆的一把抱起百來斤的少爺放到了床上,很是貼心的蓋上了薄被。
任嬌嬌滿眼溫柔與愛意,伸手撫摸著林勿言稜角分明的面龐,又低頭吻住了他的額頭。
她閉著眼睛,眼角隱隱有淚,縴手抵住他的胸膛微微發抖,似想要做些什麼,可是最後又忍住了衝動。
她像是個久別重逢的愛人般,眼裡藏不住的愛意,可不知為何,眸中深處,卻還有冷漠無情的決絕。
床頭的梳妝檯有面鏡子,鏡中畫像正映照著兩人的一切。
此刻照著任嬌嬌的猶豫,鏡像也隱隱波動,盪起萬千漣漪,直至畫面完全模糊分散又凝聚成一道黑暗虛影。
「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對嗎?」鏡中虛影傳出顫抖聲音,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何時到你教我做事?」任嬌嬌沒去看鏡子,也不理會它的變化,她不再如方才面對林勿言那般嬌俏,唯有寒冷與高傲。
她的孤傲叫的鏡中虛影瑟瑟發抖,緊張至極。
「是那條老狗嗎?」
「是的,此方世界,而今也唯有它能尋到,出入。」
「好膽!」任嬌嬌冷喝一聲,身影已消失不見。
鏡子虛影消散,再次映出床頭鏡像,那個呼呼大睡的林勿言。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殘日即將落下,酒樓也沒了熱鬧與喧囂。
說書的先生拉來一張桌台,一張椅子,仔細打掃乾淨,又沏了壺好茶,擺上了幾道可口的糕點後,這才恭敬的站到一旁。
也是這時,一股冷風帶著無盡的寒意吹入酒樓,一個恍惚間,面色高傲寒冷的任嬌嬌已經落座。
她拿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這才盯著一旁恭謹至極的說書先生。
「大夫人。」說書先生弓著身子,朝著任嬌嬌一拜。
任嬌嬌眼睛很冷,沒有回應說書先生的朝拜,只是拿起一塊糕點,細細品嘗著。
說書先生依舊躬著身子,不敢有絲毫的不滿。
「今天的書,說的不好。」任嬌嬌放下了手中的糕點,又抿了一口茶,這才拿出細帕擦了擦嘴角「許多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你改變不了,我也改變不了。」
「老奴沒有想改變任何。」說書先生很卑微,一直低著頭,俯著身子「也沒有改變任何的能力。」
「這場棋局,不管是大夫人您,還是老奴,都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一切布局早已落下。」
「老奴只是遵著旨意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講了一段合適的歷史。」
任嬌嬌的目光落在了窗外,落入了那輪將要完全隱去的殘陽,她的手,不經意間有些抖動。
她掩飾的很好,至少低著頭的說書先生沒有發現。
遵著旨意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說一段合適的歷史。
任嬌嬌相信說書先生的話,它沒有必要欺騙自己,也不能欺騙自己。
畢竟大夫人這個角色在當下,無人可以忤逆。
她看著那輪落日,想到了還在家中沉睡的林勿言,突兀自嘲一笑。
是呀,至少當下,誰也不能忤逆。
落日下去了,黑夜即將來臨,這是自然的法則規律。
無人可以改變。
明日,太陽依舊會東升照耀,這也是法則規律,她也沒法改變呀。
原來一切,在萬載之前,已經成了註定。
夜晚的風有些涼,即使時值盛夏,林勿言還是被這股涼風吹醒。
往日裡同床共枕的夫人不知跑了哪裡還未歸家,林勿言趴在窗台望著天上的明月,那兒好似有著天宮的輪廓,巍峨大氣,卻很清冷。
林勿言有些疑惑,難道自己的視力這麼好,可以看清數十萬里之遙的月之天宮?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這次卻沒了天空輪廓,只是被刺眼的亮光給恍惚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院中的風景。
夫人不在,百無聊賴,可不就只能看些風景?
今夜的月色特別的美,院子裡的池塘偶有蛙叫,映著池邊竹影,一陣清風吹拂,好不美哉。
看,池底那條碗大草魚優哉游哉的吃著肥美的水藻,好不快活。
「咦?」林勿言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只見那條草魚正在幾米深的池塘底吃著水藻,視線所及,連草魚遊動泛起的水紋漣漪都是如此的清晰。
「我看得到?我竟可以看到?」林勿言大驚,又大喜。
這黑夜,哪怕有著月光,常人也只能有個模糊的視線,而現在,一切黑暗對自己來說,竟如此的清晰明了!
他不在局限於一方池水,而是看著周遭一切,竟是如此的清晰明了!
林勿言猛然抬頭,朝著月亮再次看去,這次月中天宮的輪廓更是明了。
「那就是仙宮?」
「我真的能看到?」
梳妝檯的鏡子上,那道模糊虛影不知何時凝聚,又在聽到林勿言的話語後迅速崩潰。
也是這時,林勿言皺著眉頭來到了梳妝檯前。
「是我的錯覺?」
看著鏡中的自己,林勿言第一次沒由來的覺得自己似乎缺少了什麼。
剛剛,這鏡子似乎很不尋常,林勿言想去深究,但腦海深處卻突兀的傳來一股撕裂一切的劇痛。
「啊~好痛!」這股劇烈的疼痛叫的林勿言捂頭翻滾在地。
同時,他的腦海中再次閃現出一幕幕陌生卻又熟悉的畫面。
持劍傲立的天驕,落棋謀劃的棋手,葬於荒野的殘軀。
「這些是什麼?是屬於我的過去?被我遺忘的過去嗎!」
「阿嬌,我好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