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者,忘情而至情。」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是以太上忘情,我輩鍾情,最下不及情。」
說書的先生讀過很多書籍典故,因而可以在那方寸台上引經據典,侃侃而談。
杏花村的漢子很多大字不識,根本不明白說書先生說的是何故事,只當是個新故事的開場白。
小小的村子沒幾個讀書人,恰好家世頗豐的林勿言讀過很多書,也識得很多字,所以他聽得懂說書先生開場白的意思。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至公無私,不被私情所左,是以至情至聖。
林勿言喝著美酒就著花生米,兩眼盯著台上,期待著之後故事的精彩。
說書的先生也看到了角落裡雅座上的林勿言,還朝著他輕微點了點頭。
端起桌上茶杯喝了口茶,醒木猛地一拍,正要將故事說出,卻感到一股冰冷氣機鎖住了自己。
說書先生連忙抬頭看向門外街邊。
烈日焦灼的巷子裡,一道嬌俏的身影正款步而來。
只見這女子羅衣束身,玉簪盤著烏黑的秀髮,配飾寥寥卻難掩其尊榮貴氣。
膚如白玉,眉若遠山裁黛,一抹淡妝的面容秀麗奪目。望之一眼,便叫人心生愛慕。
偏偏,那雙鳳眼凝著寒霜,逼得周邊暑氣寸寸退讓。
她唇線平直,神色冷冽,只是一瞥,台上的說書先生渾身一僵,呼吸都出了差錯。
這一刻的任嬌嬌沒有了對林勿言的柔情蜜意,一股強大的殺機自她身上蔓延而開,籠罩著整座酒樓。
「苦也!」說書的先生暗叫不好,想要退避才驚覺自己已被任嬌嬌的氣機完全封鎖,他只能下意識的看了角落裡正仰頭痛飲的林不言一眼。
林不言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反而咕嚕咕嚕的喝著美酒,不愧為附近十里八鄉的出名飲者,一壺酒,三兩息間全部入肚。
「啊~」林勿言痛快的放下酒壺,這才看向台上的說書先生。
看看他今日怎的如此懈怠,少爺的酒都喝完了,故事竟只道了開場。
「今日故事如此無聊?」林勿言看著他,看著他的滿頭大汗,也看著他的目光。
扭頭,看向街邊,自然也看到了自家娘子。
「阿嬌,你也來聽說書嗎?」林勿言咧嘴笑著看向款步而來的嬌妻,連連招手。
任嬌嬌看到了林勿言的笑意,聽到了他的招呼,也是面帶柔情,含情脈脈的走入酒樓。
「怕你聽著聽著又丟了魂被春華樓的小娘子勾去,不得來瞧瞧?」
任嬌嬌坐到林勿言的一旁,伸手親昵的摸了摸自家相公的面龐,這才捧起一把瓜子,看向台上的說書先生。
「沒聽見我家相公說的?還不開始?」任嬌嬌嗑著瓜子眯著眼,笑意中意味莫名「說的好聽了,有賞。」
「還不快說?今日我娘子也在,說的好聽了,她是真的有賞。」林勿言招呼著夥計又上了壺酒,美滋滋的與任嬌嬌聊了起來。
「阿嬌你想聽些什麼?這說書先生有點東西,懂得可不少。」
「阿言你喜歡聽些什麼?我自然是要跟著你的。」
這對年少夫妻很膩歪,哪怕酒樓都是鄰里鄉親,也擋不住他們的柔情密語。
大家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紛紛別過臉,不去看他兩。
在場,只有說書先生冷汗直流的看著這一切卻又不敢聲張。
隨著任嬌嬌的入座,他也變得異常恭謹。
雖然方才封鎖覆蓋整座酒樓的凜冽寒意已被任嬌嬌刻意斂去,只余尋常婦人的溫婉笑意,但說書先生清楚,只要她願意,一個念頭就足以決定自己的生死。
「說個女子喜歡聽的修界恩怨情仇吧。可不能擾了我家娘子的興致。」
林勿言手臂伸過長椅,摟著任嬌嬌的細腰,典型的二世祖做派。
「阿言,你真好。」
兩人繼續膩歪著,不分場合。
說書先生握緊醒木,目光飛快掃過二人的面龐,終是躬身作揖,重拍醒木,壓低聲調緩緩道出一段修界愛恨故事。
「話說上古時期有個修界巨族,當家的主母與自家的小叔子都是功參造化之強者。」
「夠了!」平淡清冷的聲音自角落裡傳出,但這聲音卻不是說書先生害怕的女聲,而是一直聽著故事很少做出點評的二世祖。
滿堂喧囂瞬間死寂,連循著酒肉繞飛的蚊蠅都似停了聲響,一旁的任嬌嬌也沒料到自己相公的反應,她很是吃驚或者說震驚,不知覺間手中的瓜子全部化為齏粉。
林勿言倚靠木椅,臉上沒了往日的嬉笑散漫,一雙似是玩世不恭的眼裡多了很多深邃,更多了富家少爺沒有的氣場。
說書先生渾身一顫,驚堂醒木險些脫手,額間冷汗嘩嘩直落。
他更加恭謹的垂低身子,不敢面向林勿言「公子?」
「市井野談。不必再講。我不喜聽這些歪了事實斷章取義的愛恨情仇。」
話音落下,酒樓門窗笙旗驟然無風作響,一股窒息的壓抑充斥著整間酒樓。
「是。」說書先生腰也不敢抬,只能低聲應道。
任嬌嬌站起身子,湊近林勿言,抓緊他的手,卻感受不到平日裡的溫暖臉上的愛意成了憐惜,一股無力感自心間油然而生。
「怎麼了?不喜歡這樣的愛恨情仇嗎?那你喜歡怎樣的故事?」
「是愛而不得的糾纏?死生訣別的痛苦?還是苦守千萬載的大痴?」任嬌嬌說的很輕柔,卻重擊了隔著幾丈距離的說書先生。
他連忙封閉了自身的五感六識,不去聽,不去看。
有些東西,知道的太多,就是它也會死。
「都是些說書的東西,這世上哪裡來的如此曲折的情愛?有情人當會千里共嬋娟。」
林勿言兩手反握住任嬌嬌,面上恢復了二世祖的表情與神態。
「世人都說大道忘情,也許終有一天,你會忘了我。」
「那不就成了你方才說的苦守千萬載的大痴?」
「我記得有本書上這樣說。」林勿言沉思了一會兒「隱而不顯,至公無私,順應自然。」
說到此,林勿言停頓了一會兒「可得大道。」
任嬌嬌聽懂了林勿言的意思,自家相公不愧是閱覽萬書的大才。
說起理來總是一套一套的。
「說書的,你換個故事,這次再說的不好,要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