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銷身外,生涯在鏡中。
誰知明鏡里,形影自相憐。
台上青銅鏡,照我少年時。
鏡中的男子黑髮散落,面容俊俏不羈,一身細錦白袍裹束修長的身軀,慵懶的倚靠床帳,對鏡沉思。
夏末蟬鳴,不管昏天還是黑地。
時值夏日辰時,臥室里,也只剩他這麼個不愛早起做事的二世祖。
他站在鏡外,也映照在鏡里。
他人只作銅鏡映人影,林勿言卻看到了更多。
他從未獨自對鏡照映。
鏡面一角一道半透明的淡灰虛影靜靜垂立,俯首躬身。
自流光沒入靈海凝成無字書後,他的頭疼癔症已得到緩解,同時好多記憶也漸漸甦醒。
他看得到鏡中之靈,看得清月宮仙影,也看得穿這周遭一切。
鏡靈不知他所看為何,已不知他的沉默是在思忖什麼。
似乎前日之後,他就有些不一樣了。
可為何自己總感覺遺忘了什麼?
好似不知覺間發生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是在回憶青蔥過往還是貪戀少年活力。
亦或是,他早已可以感知到,看清自己的存在。
那雙眼神,不羈永遠只是表象。
是了,這兒是杏花村,有小橋流水人家,鄰里煙火,山村草木都是他所熟悉的美好,他應是在眷戀,所以不願醒來,直到永遠沉淪?
如此,也好。
祂,太累,太苦,太痛!
在蟬鳴暫時息鼓之際,林勿言的左手中已經拿了一本只寫了篇日記的書本,書封留白,只有第一頁寫了前夜的寥寥七字。
此刻,林勿言再次提筆。
日晨,對鏡,甚歡喜。
「莫不是真有病?寫日誌上癮了?」
任嬌嬌料到林勿言已經醒來,也是端著一碗肉粥來到了二人的臥室。
瞧著自家相公的日誌,任嬌嬌忍俊不禁。
寫日誌是個好習慣,但有些不正常。
這兩天,他越來越不正常了。
「小時候識字,夫子可一直敦促我們每日一記呢,我這是在貫徹老人家的要求,記錄生活的美好。」林勿言放下手中的紙筆,在任嬌嬌渾身顫抖差點端不穩粥碗的時候將之接過,而後喝酒般豪邁的仰頭痛喝,三兩下一碗肉粥已沒了蹤跡。
任嬌嬌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又看著小孩做派的林勿言,再次向前半步。
「所以夫子病的更重,後面更是一命嗚呼了。」任嬌嬌一把搶過空碗,放在妝檯上,單手摟著林勿言的腰,一手抵住林勿言的下巴,踮起腳,仰頭對著還有粥汁的嘴唇就是吻去。
恩愛的小夫妻日常瑣事。
林勿言似乎早已料到,在任嬌嬌即將吻到的一瞬,玩笑的別過頭,同時對著她的後背翹峰一把而去。
很是親昵。
前日,昨日,今日。
他都避開了。
任嬌嬌的眼底有些黯然,雖然一直保持著甜蜜笑意,可是這笑容里到底有幾分真假,也只有她清楚。
許是無奈,許是悽然,更多的可能是不敢面對。
夫妻兩沒了往日的繼續膩歪。
任嬌嬌拿著空碗走出了臥房。
林勿言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感受著那股漸漸狂暴的寒意。
他沒有移開目光,一直盯著,直到那股氣息徹底離開了庭院。
許久,林勿言有些不忍的閉上了雙眼。
他的周身,功法波動也越來越激烈,下一刻,他黑髮張揚,衣袍吹動,整個人的修為都在狂暴波動。
台上無字書也在不斷的來回翻動,震得整個桌台震顫不斷。震得鏡靈只能匍匐拜倒。
這一刻,鏡靈確信,祂正在歸來。
今日說書的酒樓格外安靜,街邊巷角更無一人,只有說書先生不安的在酒樓里來回踱步。
因為他清楚的感知到,一股冰冷滔天的殺意從林府爆發開,正極速逼近酒樓。
「要命,神聖不顯,這天上地下,誰人能從她手中求得生路?」說書先生知道這殺意是何人所發。
自來到這方世界,他也早已做好與大夫人拼命的準備。
可是直到此刻首當其衝才知她是何等的可怕。
不愧是曾能與主子並肩的存在。
「老狗,今日你必死。我說的,就是祂也留不住!」
話音落,手中法決捏動,一隻十丈巨掌從天而降,瞬間壓落酒樓,一個照面就將這座杏花村唯一的兩層建築轟成廢墟。
「咳咳~」廢墟里,說書先生虛弱的咳著血,頂開壓在身上的殘垣,衣衫襤褸跌跌撞撞的朝著任嬌嬌走去。
果真強悍,即使方才說書先生第一時間動用全力抵抗,也未能有半點作用。
「若非你,一切不該如此!」任嬌嬌殺意凌然,手中殺招又起。
「大夫人,一切早已註定,沒有我,也有別人。」說書先生走到任嬌嬌跟前,跪拜在地「棋局早有謀算,一步一步都是代價。」
「您該知道,主人的棋,從未出錯。」
「大道獨行,聖人至公,從來如此呀!」
說書先生的嘴角流著鮮血,不停磕頭,乞求憐命。
「都說老狗忠心耿耿,卻不曾聽說老狗這般惜命呀!」任嬌嬌冷笑連連「說得再多,不殺你,消不去我心頭恨意!」
手中凝氣成劍,劍光凜凜,寒意十足,對著老狗就是一劈。
「如此,莫怪我!」也是這時,老狗眼中凶光迸發,一直藏於手中的方寸畫卷被他祭出,直衝任嬌嬌罩面。
「啟世圖錄,十方絕滅!」說書先生身形向後爆退,同時捏著法決,聯動畫捲起世圖錄,打出畫卷的殺招十方絕滅。
「哈哈~果然是一條生了二心的老狗,竟想用他的滅世法寶殺我?」任嬌嬌怡然不懼,即使面對這等法寶,依舊長劍向前。
「二心?老奴從未有,不過是為了保命,迫不得已。」
「相信他日主上醒來,也會理解老奴的良苦用心。」
林府之內,林勿言已經恢復平靜,手持這無字書,站在庭院裡,目光一直望向遠方。
他在看,看著任嬌嬌與老狗。
他手中的無字書在動,篇篇頁頁,不斷翻動,它在渴求著。
「書封無字,確實不好。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老狗奈何不了阿嬌,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