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問藥抬手指向通往高處的骨街。
「順著這條骨街一直往上走,哪裡擠得最厲害,報名的骨門就在哪裡。」
蒼石將引息法貼身收好,提起舊刀便往外走。
阿墩從後面拽住他的衣服。
「你真就這麼去?」
「怎麼了?」
「你自己聞聞。」阿墩捂著鼻子,把一盆洗藥的清水推到他面前,「一身藥汗,不知道的還以為萬藥樓把熬壞的藥渣倒街上了。」
蒼石這才低頭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汗已經半干,手臂和脖頸還沾著一層灰黑藥垢,確實不適合往人堆里鑽。
他先捧起清水洗去臉上的汗漬,又拿起盆沿的粗布,將脖頸、手臂和衣服領口上的藥垢擦淨。
孟問藥把用過的藥具放回木匣,頭也沒抬地說道:「新生的骨質還需要幾日才能徹底長硬。想去可以,真遇上扛不住的力量,別拿剛重塑好的筋骨逞強。」
「我記住了。」
兩人走到門口,阿墩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骨腔深處的藥圃。
「你去你的,我留在這裡。」他拍了拍懷裡的燼絨草種,「我還沒學會怎麼把這些種子醒過來。等這邊的活忙完了,我再去看你有沒有讓人從骨門前趕下來。」
「那你到時慢慢看。」
蒼石轉身匯入人群。
一群風翼鹿從相鄰骨街躍起。鹿身修長,肋下生著半透明的青色翼膜,每一次踏落,蹄下都會盪開一圈淡青風紋。它們載著披短甲的年輕獵手,越過兩條懸橋之間的空處,直奔城池高處。
骨街下方隨即傳來更沉重的動靜。
一頭赤甲地龍拖著石車爬上長坡。它四肢粗短,腹甲幾乎擦著路面,背上的赤色甲片層層咬合,走過之處,整條肋骨長街都被壓得輕輕顫動。
緊跟在地龍後面的,是幾頭三眼靈猿。它們比尋常人高出兩個頭,額上第三隻眼始終睜著,肩背掛滿長槍、重弓與獸骨盾。同行獵修兩手空空,只顧著在人群中開路,整隊兵器全由靈猿背著,走動時叮噹作響。
蒼石從未在同一條街上見過這麼多異獸。
蒼石跟著人潮一路向上。越接近天鵬頭骨,骨街便越陡,懸橋也越窄。有人嫌前面走得慢,索性放出飛索盪向高處;幾名翼修從橋側貼身掠過,捲起的風吹得行人衣擺亂響。
最上方,一座寬闊骨台橫在天鵬雙目之間。
骨台背後便是蒼石在萬藥樓看到的那座古老門戶。
骨台前方另立著一道白色骨門。
它沒有門扇,只有兩根相對彎曲的巨骨,頂端交合在一起。門內懸著一排巴掌大小的骨簽,表面空無一字,卻在血霧映照下浮動著淡金光澤。
一名身穿獸紋長袍的老人站在骨門旁,聚靈大成修為,名喚「祁山衡」。附近不少獵修都認得他,經過時會停下來叫一聲祁老。待各方獵隊在骨台上站定,他抬手將一塊金色獸骨按進門柱。
骨門隨之發出低鳴,幾行古字沿著巨骨逐一亮起。與此同時,祁山衡的聲音順著骨紋傳向整座骨台。
「荒神試獵提前開啟,舊期作廢。」
「過骨門、得骨簽者,方可進入獸骨林。能在獸骨林中保住骨簽、奪得獸旗,便可隨城中獵隊進入萬獸祖窟。」
「祖窟深處有荒骨印。誰能把它帶回來,城主府會為他開啟一次天鵬骨爐,再授一面萬獸浮山獵旗。」
「持此旗者,可隨下一輪升潮登上萬獸浮山。」
骨台上各處聲音同時湧起。
蒼石不知道天鵬骨爐有什麼用,卻聽懂了萬獸浮山獵旗。拿到那面旗,便能隨著下一輪升潮,繼續走向比天骨城更遠的地方。
他想進去。
不只是為了回應邢烈留下的那場約戰。獸骨林里有荒獸、寶骨和真正修行者磨鍊筋骨的方法,祖窟里還有能讓一城人爭奪的荒骨印。無論是繼續鍛骨,還是尋找修補舊刀的材料,他都不能只站在門外看。
骨門前已經開始過人。
一名背負雙斧的壯漢走進門下,白光隨即照出他雙臂旺盛的骨力,也照出脊骨上一道未愈的舊裂。祁山衡仍給了他骨簽,只提醒一句:「鍛骨大成,脊傷未愈。可以入場,死在裡面自己擔著。」
排在後面的年輕人便沒這麼幸運了。他的骨光剛剛亮起便亂成一團,整個人被門柱震出數步。兩名守門獵修橫起長叉,他再不服氣,也只能退出人群。
蒼石隨著隊伍向前移動。等輪到他時,他取下舊刀抱在懷裡,邁進骨門。
腳底剛剛站穩,一股無形重壓便從兩側巨骨間落下。
那股力量並不衝撞血肉,只往骨頭裡鑽。蒼石肩背下意識發力,剛剛服下的春骨髓液也被牽動,尚未完全化開的藥力從骨髓深處涌了出來。
白光沿著他的腳踝向上升起。
小腿、膝骨、腰背、雙肩,一處接著一處顯現在光中。整副骨架的光芒不算強盛,卻已經連成一體。右側肋骨和幾處剛剛重塑過的骨縫之間,還浮著極淡的灰白紋路,冷意與生機交替流過,剛才沒有完全化開的藥力也在骨門重壓下繼續滲進新骨。
骨門上方傳來兩聲短促輕鳴。
祁山衡抬眼看他:「鍛骨小成。」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到蒼石骨縫間那些從未見過的灰白紋路上。
「骨髓剛剛重塑過,路子也不像天骨城裡的傳承。你師承何處?」
「沒有師承。」
「那跟誰練的鍛骨法?」
「剛買到一卷引息法,今天才真正照著練。」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低語。
祁山衡眉頭皺得更緊:「那你這一身骨力是怎麼來的?」
「練刀,推車,和荒獸搏命。」
蒼石說的是實話,祁山衡聽完卻搖了搖頭。
「山野里自己摸出來的路,能讓你闖到小成,不代表經得住獸骨林里的古獸威壓。你的骨髓雖然補齊了,幾處新骨畢竟才長出來,骨門也照不出那兩股力量會不會反噬自身。」
他抬手指向門外。
「退下吧。等你把骨髓養勻,再來參加下一次試獵。」
蒼石沒有退出去。
骨門裡的重壓仍在往下落。蒼石依照剛學會的引息法調整呼吸,溫熱的榮力護住骨髓,那層淡淡枯紋則貼著骨面展開,將鑽進骨頭的壓力一點點磨去。他把肩背、腰腿和雙臂的力量接到一處,頂著那股壓力,又往前走了一步。
門柱上的骨光突然亮了一層。
守在旁邊的獵修全都轉頭看了過來。
蒼石站穩以後,才對祁山衡說道:「骨門已經照出我是鍛骨小成,也沒有把我震出去。我的路子和別人不同,不等於我的骨頭撐不住。你若說我骨力不夠,可以讓我試;只憑沒有師承、來歷不明,便不讓我參加,我不認。」
祁山衡沉下臉:「荒神試獵不是讓人賭氣的地方。」
「我也不是來賭氣的。你怕我進了獵場送死,可我還沒試過,你怎麼就先替我定了生死?」蒼石看著他,「我從青石村走到這裡,刀是自己換來的,功法也是自己掙來的。這身骨頭練得好不好,可以拿本事試,不能只問是誰教的。」
人群里漸漸安靜下來。
有散修打量蒼石,也有人覺得他不知死活。先前那個背負雙斧的壯漢沒有離開,抱著手臂站在不遠處,聞言笑了。
「他說得沒錯。骨門認骨頭,又不認師父。」
祁山衡看了壯漢一眼:「你若肯以獵隊名額擔保,我現在便給他骨簽。」
壯漢立刻閉上嘴,還往旁邊讓開了半步。
蒼石倒沒有生氣。他來這裡不是等陌生人替自己擔保的。
「我替自己擔。」
「你拿什麼擔?」
蒼石把懷裡的舊刀放回背後,正要回答,骨台下方忽然響起一陣粗厲獸吼。
人群被迫向兩側分開。
獸骨寨的人到了。
幾頭赤背風蜥沿著懸橋滑上骨台,翼膜收攏時,帶起一股夾著水腥味的長風。後面跟著一輛獸骨大車,車上堆滿新剝的獸皮、風紋長角和染血骨料,最上方插著獸骨寨的黑旗。
邢烈沒有露面。
走在隊伍最前的是個十六七歲的鍛骨大成少年,名叫邢野。他肩背寬厚,裸露的雙臂上套著白骨護環,腰後橫插一柄短柄骨錘。經過蒼石身邊時,他先看了一眼骨門照出的明暗骨光,又看了看蒼石背後的舊刀。
「沒有師承還敢往祖窟里鑽,命倒是比骨頭硬。」
蒼石轉頭看他:「你想替我擔保?」
邢野沒想到他會這麼問,臉上那點譏意僵了片刻。
周圍有人笑出聲。
「我替你收屍還差不多。」邢野冷下臉,抬手把一枚獸骨寨令牌扔給祁山衡,「寨中試獵隊補一個名額,我來。」
祁山衡接過令牌,卻沒有立即放行。
「獸骨寨的獵隊名額已經滿了。」
「多一個人而已。」
「骨簽沒有多的。」
邢野伸手指向門內剩下的骨簽:「那裡還掛著一個。」
「那是留給無部族、無宗門散修的最後一枚。獸骨寨想多進一個人,就按散修的規矩爭。」
邢野咬緊牙,正要開口,半空中突然傳來尖銳破風聲。
一支青羽長箭越過人群,擦著他的手背飛過。
箭頭穿透獸骨寨黑旗,將整面旗子釘在了白色骨門上。箭尾劇烈震顫,發出的嗡鳴蓋過了骨台上的議論聲。
拖車的赤背風蜥同時伏低身體,喉嚨里發出不安嘶聲。
蒼石抬頭望去。
一頭青鬃雲豹正沿著高處屋脊疾馳。它通體烏青,頸背長鬃在風裡向後鋪開,四爪每次踏空,腳下都會托起一團短暫雲氣。等它衝到骨台上方,前爪猛地一按虛空,龐大身軀越過人群,穩穩落在骨門前。
豹背上的少女翻身而下。
她年紀不大,卻已鍛骨圓滿,皮膚被荒野曬成淺褐色,頭髮用一根青羽束在腦後。
她徑直走到獸骨大車前,抬手扯出壓在獸皮下的一束青色繩結。
繩結上穿著一顆磨白的獸牙。
岳青禾捻著那顆獸牙,指節一點點收緊。
「青崖獵隊的東西,怎麼到了獸骨寨車上?」
邢野認出她,手已經按住骨錘。
「岳青禾,你們的人守不住獵獲,被人拿走,怪得了誰?」
「西嶺口的路是你們堵的,人是你們打傷的,車也是你們拖走的。」岳青禾抬眼看他,「照你這麼說,我現在把這車奪回來,也只能怪你守不住。」
她抬手一拍車轅。
青鬃雲豹立刻繞到大車另一側,利爪抓住縛車獸筋,低吼著向後發力。幾頭赤背風蜥躁動起來,獸骨寨的人紛紛握住兵器,眼看便要在骨門前動手。
祁山衡將木杖頓在地上。
一圈白色骨紋從杖下擴散開來,硬生生隔在兩邊人馬之間。
「方才那一箭沒有傷人,我只當你向獸骨寨遞了一封戰書。」祁山衡看著岳青禾,「再出第二箭,先取消你爭骨簽的資格。」
「要打,進獸骨林再打。誰敢在報名骨門前縱獸動兵,整隊除名。」
岳青禾鬆開車轅,指向釘在骨門上的長箭。
「那就給我骨簽。我進獸骨林,自己把東西拿回來。」
「骨簽已經按先前報名的獵隊分過了,青崖獵隊不在其中。」
「我們沒趕上報名,是因為西嶺口的路被獸骨寨堵了。我們的人受了傷,獵獲也被他們拖走,進城自然比他們晚。」岳青禾指向那輛獸骨大車,「現在他們占滿名額,還拉著我們的東西來報名,你卻讓我回去等下一次?」
祁山衡沒有退讓:「規矩不是今日才有。」
「所以我來爭無名簽。」
岳青禾說完,轉頭看了一眼尚未離開骨門的蒼石,又看向臉色陰沉的邢野。
祁山衡沉默片刻,先看了一眼仍在蒼石身後亮著的骨門,隨後抬起木杖,指向骨台另一端。
那裡立著一塊布滿刀痕的巨大肩骨。肩骨半埋在台面里,表面裂紋交錯,許多舊痕已經被歲月磨平,最深處卻仍殘留著暗紅色血跡。
祁山衡先對蒼石說道:「骨門沒有把你震出去,你也頂住了門裡的骨壓,便算過了最低的一關。」
說完,他的目光又掃過岳青禾與邢野。
「散修骨簽只剩最後一枚。」
「等骨門再鳴三聲,試刀石開。你們三個,誰能在上面留下最深的痕,骨簽歸誰。」
邢野盯著蒼石和岳青禾,慢慢握緊骨錘。
蒼石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經落在那塊試刀石上。
岳青禾則走到骨門前,一把拔下自己的青羽長箭。
被箭釘住的黑旗從門上掉了下來,落在邢野腳邊。
她收箭轉身,骨門殘留的白光恰好從蒼石身上掠過,也照上了他背後的舊刀。
岳青禾原本已經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刀脊靠近刀柄的位置,一道早已磨損的古紋被白光映了出來,只顯露了短短一瞬,又重新隱沒在那些陳年缺痕之下。
岳青禾盯著古紋消失的地方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起。
「你這把刀……」
蒼石轉頭看她。
岳青禾抬手指了指刀脊靠近刀柄的位置。
「它以前,應該不是現在這副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