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把刀,從哪裡來的?」
蒼石按住刀柄:「村里一位長輩給的。」
「他知道來歷嗎?」
「只知道是祖上傳下來的。」
岳青禾盯著刀脊看了片刻,卻沒有伸手去碰。
「這把刀剛才露出來的那道紋,不是鐵鏽,也不是後來崩開的裂痕,是鑄刀時便留在裡面的東西。」
蒼石低頭看了一眼:「你認得?」
「不認得。」岳青禾答得很乾脆,「我見過不少殘兵,只能看出這麼多。它究竟是什麼,你得去問真正懂兵器的人。」
白色骨門忽然傳出第一聲長鳴。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三聲長鳴傳遍骨台,另一端那截半埋在台面里的巨大肩骨隨之升起。
試刀石開了。
祁山衡拄杖來到試刀石旁,等四周的人退開,才看向蒼石、岳青禾和邢野。
「每人只有一擊。」
「這截肩骨取自太古荒獸,骨性極硬,也最記仇。你給它多少力氣,它便還你多少。近身兵器脫手、射出的箭扛不住反震當場折斷,或者人被震出骨台,都算失敗。最後只看留下的痕有多深。」
他從骨門內取下最後一枚無主骨簽,插進試刀石旁的凹槽。
「誰贏,骨簽便歸誰。簽上可以記下一支三人獵隊,另外兩個位置由持簽者自己決定。」
邢野把腰後的短柄骨錘抽了出來。
「我先來。」
他走到試刀石前,將雙臂上的白骨護環一節節扣緊。
「在獸骨寨,誰的力氣大,誰就先拿東西。」
話音落下,邢野腰背擰轉,骨錘借著全身力氣砸向肩骨正中。
骨台震動。
大片骨屑向四周飛散,錘頭落處陷下一個拳頭大的凹坑,數道裂紋從坑邊向外延伸。反震隨即沿著錘柄倒沖回來,他手臂上的白骨護環接連發出脆響,右腳也被震得向後滑了半步。
祁山衡俯身看過錘坑,沒有說結果好壞,只讓守門獵修將四周的碎屑掃開。
邢野退回來時,看了一眼蒼石背後的舊刀。
「刀再結實,也得看是誰拿著。」
蒼石點了點頭:「所以總得砍過才知道。」
邢野沒有繼續嘲諷,只冷著臉站到一旁。
岳青禾走上前,沒有拔腰間短刀,而是從箭囊里選出一支箭頭細長的青羽箭。
祁山衡提醒道:「弓箭也算兵器。不過箭只有一支,斷了便是你輸。」
「一支夠了。」
岳青禾繞著試刀石走了小半圈,目光從錘坑旁邊掃過,最後停在肩骨側面一條極淺的天然骨紋上。
她退到骨台邊緣,抬手搭箭。長弓在她手中張開,直到弓弦貼近臉頰,她的呼吸也徹底穩了下來。
青羽箭離弦而出。
這一箭沒有邢野砸下骨錘時的聲勢,只傳來一聲尖銳輕響。箭頭沿著那條天然骨紋鑽進試刀石,整支箭沒入大半,周圍的裂縫也被箭力撐開。
反震順著箭頭撞上箭杆,青羽箭彎出一道驚人弧度,險些從中折斷。岳青禾仍保持著放箭後的姿勢,直到箭杆重新彈直、不再顫動,才走上前將它拔了出來。
青羽箭前端已經彎曲,箭頭卻沒有折斷。
祁山衡仍舊沒有評價,只將目光轉向蒼石。
「到你了。」
蒼石抱著舊刀走到試刀石前。
刀身離鞘以後,四周先響起幾聲輕微的笑。舊刀刃口殘缺,刀脊上也留著多處崩痕,和邢野的骨錘、岳青禾的長弓擺在一起,確實寒酸得很。
蒼石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他先看過錘坑和箭孔,又低頭看向自己的舊刀。
蒼石將右腳向後挪開少許,沒有急著舉刀。他先把呼吸調勻,讓力量從腳底進入雙腿,再沿著腰背轉向雙肩,最後才落進握刀的雙手。
試刀石前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等得不耐煩,剛想出聲催促,蒼石已經將舊刀舉過頭頂。
腳、腿、腰背和雙臂在同一刻發力。
鐺!
刀刃斬進試刀石,肩骨深處立刻傳出一聲獸吼。
那聲音直接從骨頭裡震進眾人的耳中。蒼石早在落刀時便將枯意鋪向雙掌和小臂,灰白骨紋貼著皮肉亮起,如同一層極薄的護甲。試刀石的反震依舊震裂了他的虎口,卻被這層枯甲磨去了最凶的一股力道,沒能將舊刀從他手裡彈出去。
他咬住牙,後腳死死踩住骨台,沒有後退半步。
蒼石將尚未走完的這一刀繼續壓向骨頭深處,試刀石表面的裂口也隨之向下延伸。
等刀勢徹底耗盡,他才拔刀後退。裂開的虎口有血順著刀柄流下,溫熱的榮力很快聚向傷處,翻開的皮肉緩慢收攏,血流也隨之止住。傷口仍在發疼,卻已經不妨礙他繼續握刀。
守門獵修上前清開裂口周圍的骨屑。
蒼石留下的刀痕沒有邢野的錘坑寬,也沒有岳青禾的箭孔齊整,卻越過外層白骨,斬進了顏色更深的骨質里。
三道痕跡擺在一起,結果已經不需要爭辯。
方才還在笑那把刀寒酸的人,這會兒全都閉上了嘴。獸骨寨那邊也安靜下來,幾名獵手盯著肩骨上的裂口,臉色都有些難看。
祁山衡伸手拔出凹槽里的無主骨簽,遞到蒼石面前。
「散修蒼石,痕最深。簽是你的。」
蒼石接過骨簽。
入手是一片清涼,和尋常獸骨沒有什麼區別。
邢野盯著那道刀痕看了許久,最後將骨錘重新插回腰後。
「試刀是你贏了。」他說,「進了獸骨林,荒獸不會站在那裡等你調勻一口氣。」
蒼石將骨簽握穩:「我也沒準備讓它們等。」
岳青禾走到試刀石前,用指腹摸過蒼石留下的裂口。
「這把刀確實占了便宜。」
蒼石看向她:「刀是我的,當然算我的本事。」
「我沒說不算。」岳青禾收回手,「可邢野有句話沒說錯,獸骨林里的東西會跑、會咬,還會把獵人引進死路。你初來天骨城,不認得林里的獸路,也不知道什麼東西能追、什麼東西碰都不能碰。」
她指了指蒼石手裡的骨簽。
「把我的名字添進去,我帶你進獸骨林。」
蒼石沒有立即答應:「你剛才還在和我爭。」
「現在也在爭。」岳青禾看著他,「進林以後,誰先取到第一頭試獵獸的心骨,誰先選路線。你若贏,我先跟你去找你要的東西;我若贏,你先幫我奪回青崖獵隊被劫走的獵獲。」
蒼石低頭看了看骨簽。
「心骨只決定誰先選路,這枚骨簽不拿來賭。」
岳青禾眉梢動了一下。
「你的名字可以記進去。」蒼石繼續說道,「等你拿回獵獲,以後要走要留,也由你自己決定。」
岳青禾看了他片刻,臉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終於消退。
「行。至少你沒有贏了一刀,順便把腦子也贏沒了。」
祁山衡接過骨簽,用木杖尖划過骨面。蒼石與岳青禾的名字先後浮現出來,第三處位置仍然空著。
他將骨簽翻過來看了一眼,又問蒼石:「還空著一個位置。你若願意,可以把邢野也記進去。」
蒼石還沒開口,邢野已經彎腰撿起掉在腳邊的獸骨寨黑旗,拍去上面的灰塵。
「獸骨寨的人,不需要他們帶。」
他扛起黑旗,轉身走回寨中隊伍。幾名獸骨寨獵手立刻圍了上去,其中一人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邢野聽完,腳步沒有停,只回頭看了一眼蒼石手中的骨簽。
「你們真以為,只有這一扇門能進獸骨林?」
他帶著獸骨寨的人退下骨台,沒有再解釋。
祁山衡替兩人在骨簽上刻下名字的時候,萬藥樓里也送來一個受傷的孩子。
孩子只有七八歲,被母親抱進來時,兩隻眼睛睜得很大,手腳卻一直在掙扎。左臂上的爪痕並不深,傷口周圍卻浮著一層淡紫顏色。
「是霧尾狸抓的。」孩子母親急得聲音發抖,「骨鍾一響,那東西突然從籠里竄了出來。他明明只破了點皮,怎麼轉眼連我都認不得了?」
孟問藥正在替另一名傷者接骨,聽完說了一句:「阿墩,你先過去看看。」
阿墩原本蹲在藥案旁邊挑草種,聽見後便跑了過去。他沒有急著碰傷口,先湊近孩子的衣袖聞了聞,又撐開眼皮仔細看了一眼。
「有股甜味,跟迷魂藤開花時差不多。」
「那你準備怎麼辦?」
阿墩從藥案上取來一點曬乾的燼絨草,只捻下一小撮白絨放進碗裡,讓火星先點著最上面的一層。
辛辣的白煙很快冒了出來。
阿墩用手在碗邊輕輕扇動,讓孩子每次只吸進去少許,又對他母親說道:「別壓他的胸口,讓他把氣喘出來。你還要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女人連忙照做。
孩子起初仍在哭喊。吸進幾口辛辣煙氣以後,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原本渙散的目光也有了神采,最後終於認出了抱著自己的母親。
「娘?」
女人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裡。
孟問藥這才接過孩子的手臂,清洗爪痕,敷上藥泥,又叮囑女人要把那隻霧尾狸單獨鎖好,暫時不要讓人靠近。
忙完以後,他將一塊乾淨藥巾扔給阿墩。
「知道先辨氣味,也知道少量試煙,沒有一慌便把整包燼絨草點了。遇事腦子不亂,做事謹慎有分寸,算你摸到了門檻。」
阿墩接住藥巾,眼睛都亮了起來。
天鵬頭骨前,祁山衡已經將寫好名字的骨簽重新交給蒼石。
蒼石的名字刻在最上方,岳青禾的名字緊隨其後,第三處仍舊空著。
白色骨門再次長鳴。
門後的血霧向兩側退開,一條由巨獸脊骨鋪成的長路顯露出來。長路越過天骨城牆,一直伸進城外那片灰白樹林。林中沒有尋常樹木,地面插滿折斷的獸骨,遠處更有龐大獸骸半埋在土中,空洞眼窩正對著入林的人群。
各支獵隊開始依次入林。
岳青禾翻身騎上青鬃雲豹,隨後向前挪了挪,給蒼石讓出身後的位置。
蒼石抓住鞍後的獸筋,翻身坐上豹背。青鬃雲豹壓低身體,四爪猛然蹬過骨台,載著兩人衝進已經完全開啟的白色骨門。
獸骨林深處,一具早已風乾的骨翼凶禽倒掛在兩根斷裂骨樹之間。
它的胸骨已經被什麼東西掏空,雙翼也只剩半邊腐朽皮膜,死去不知多少年。大荒升潮從林下地縫涌過,一縷暗紅血光沿著裸露骨架鑽進胸腔。
乾枯利爪突然收緊,捏碎了下方一截白骨。
緊閉多年的眼皮裂開一道縫,露出兩隻渾濁發紅的眼睛。
幾息之後,更遠處的白骨堆里,又亮起了第二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