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獸骨林一岸的人都聚在橋頭。有人親眼看著同伴隨斷橋墜下,已經不願再賭,轉身沿來路退出試獵。剩下的人仍盯著對面的萬獸祖窟,誰也不肯先走,卻也沒人敢貿然躍進裂谷。
一名披著羽衣的獵人等不下去了。
他從殘橋盡頭縱身而起,羽衣迎風撐開,帶著他越過大半裂谷。眼看離對岸已經不遠,血霧裡突然衝出幾頭灰羽凶禽。
「裂風鷲!」
有人認出了它們。這些凶禽常年把巢築在浮空骨橋下面,專門等著吞吃墜谷的野獸。斷橋驚動了整個巢群,幾頭裂風鷲借著升潮衝上高空,從不同方向撲向獵人。
獵人揮刀砍傷一頭,身後的羽衣也被利爪撕開。失去風力支撐以後,他連同圍在身邊的幾頭裂風鷲一起墜入血霧,慘叫聲很快消失在裂谷深處。
橋頭徹底安靜下來。
岳青禾騎著青鬃雲豹停在蒼石身邊。雲豹站到斷口前,前爪抓了抓殘破橋面,始終沒敢起跳。
「它只能在空中借力兩次,過不了整道裂谷。」
蒼石抬手指向血霧:「等潮再起來。」
一根斷裂的翼骨正從下方翻上來。升潮會把它托到殘橋附近,潮退以後,它又會朝裂谷深處落去。更遠處還有一根彎曲的肋骨,沉重的一端總是先向下,另一端則會在翻轉時指向裂谷對岸。
這些骨頭沒有一根會停在原處,卻能在升降翻轉之間,短暫連出一條路。
岳青禾看懂了他的意思:「你先走。我替你擋住裂風鷲。」
裂谷深處傳來升潮衝擊山壁的轟鳴。
蒼石向後退出起跑的距離。一股血霧推過來時,那根翼骨離橋口還遠,他沒有動。等下一股潮勢把翼骨送到最高處,他才迎著撲面而來的血腥氣衝出殘橋。
雙腳落上骨面的時候,翼骨已經開始下墜。骨面還殘留著荒骨火的餘熱。
一頭裂風鷲從側面衝來,尖喙直取他的面門。岳青禾的箭先一步射穿它的翅根,凶禽翻滾著撲向蒼石。他在半空無處閃避,只能橫起舊刀,同時將枯意聚向迎擊的手臂和肋側。灰白骨紋剛剛浮現,沉重鳥身已經砸了上來。
那層枯甲替他擋去部分衝力,蒼石仍被帶離了原來的落點。榮力隨即流過受震的筋肉,壓住翻湧的氣血,讓他在落向下一根肋骨時還能重新調整身體。
彎曲的肋骨正從腳下轉過。
蒼石勉強踩住最窄的骨尖。肋骨沒有因為他落上去而停下,仍在朝另一面翻轉。他若站在原處,轉眼便會被帶進裂谷,只能沿著逐漸抬高的骨面連續換步,趕在每一處落腳點翻過去之前,把身體送往下一處。
肋骨高高抬起的一端轉向祖窟。
蒼石踏著骨端躍了出去,落上一塊從對岸殘橋脫落、正貼著山壁下滑的骨板。骨板承受他的重量以後滑得更快,他連站穩都來不及,便從骨板上再次躍起,越過最後幾丈空處,左手扣住對岸殘橋的邊緣,右手仍握著舊刀。
頭頂風聲忽起。
一柄骨錘朝他的左手砸來。
蒼石右手將舊刀插進橋側的骨縫,借刀柄吊住身體,隨即鬆開左手。骨錘砸中他方才抓握的位置,橋骨碎裂。
邢野沒有走骨門。他帶著人借壁骨蜥攀上城外山壁,從獸骨林側面的裂口繞了進來。
此時正站在殘橋上,兩頭壁骨蜥趴在他身後的山壁間,腹下的短爪牢牢吸住岩石。邢野腰間繫著獸索,另一端系在其中一頭壁骨蜥的鞍環上。
「把凶禽心骨給我。」邢野重新提起骨錘,「我拉你上來。」
蒼石左手重新抓住橋邊一塊突起的骨節,抬頭看著他:「想要?你就自己下來拿。」
邢野第二錘已經砸下。
蒼石雙腳踩住山壁,左手抓緊骨節,借右手舊刀撐住身體,在錘頭落下以前翻上殘橋。他剛站穩,便把舊刀從骨縫裡拔了出來。
邢野回身橫掃,骨錘貼著橋面砸來。
骨錘從身後掃過,砸在橋邊上,將本就破損的橋骨砸得再次錯位。
邢野拖回骨錘,迎面又是一擊。
殘橋被下方潮勢推得來回搖晃。邢野每一錘都能砸碎大片橋骨,腳下的落點也在跟著潮勢不斷變化。蒼石不再尋找完整的橋面,只踩那些剛被潮勢推起、能夠承受一腳之力的長骨。腳掌落下便走。
邢野接連砸下幾錘,沒有一錘真正落在蒼石身上,自己反而被來回錯位的橋骨逼得反覆換位。
他再次舉錘時,右腳下的長骨忽然向上拱起。
蒼石踏上另一根同時抬高的橋骨,借著骨面上升的力量躍至邢野近前。舊刀沒有去碰沉重的錘頭,而是貼著錘柄削了過去。
刀鋒掠過邢野的手腕,握著骨錘的右手當場被斬斷,連同骨錘一起飛出殘橋。邢野慘叫著向後跌去,蒼石沒有停手,緊跟一步,肩頭狠狠撞上他的胸口,將他撞出殘橋。
系在邢野腰間的獸索拉住他的身體,將他吊在壁骨蜥下方。他墜落數丈,後背撞上山壁。
邢野忍著斷腕劇痛,用左手抓住獸索,抬頭惡狠狠地看向蒼石。
蒼石也看著他。方才他懸在橋外時,邢野第一錘便砸向他的手,接下來的每一錘也都是奔著要害去的,根本沒有給他留過活路。
蒼石的目光落在橋沿那根獸索上,揮刀便斬。
獸索應聲斷開。邢野隨著斷繩墜入血霧,只來得及吼出半句:「蒼石,獸骨寨不會放過......」
後半句話很快被裂谷里的風吞沒。
這是蒼石第一次親手殺人。獸索斷開的那一刻,他心跳得很快,握刀的手也在發抖,卻沒有後悔。
他提刀望向守在後面的獸骨寨獵手:「來自獸骨寨又如何?想殺我者,我必殺之,不管你是誰,出自何門何派!」
獸骨林一岸的人看清他站穩以後,立刻有人開始尋找自己的過橋辦法。有人放出翼器,有人將數條獸索接成一根長繩,還有一支獵隊合力操控幾根長索,想把正在翻轉的骨頭拉到一起。
岳青禾也開始過橋。
青鬃雲豹踩上一根被升潮推高的脊骨,順著骨面一路奔向最高處。幾頭裂風鷲迎面撲來,岳青禾在豹背上連開數箭,逼退正前方的兩頭,又在脊骨開始下墜時拍了拍雲豹頸側。
青鬃雲豹從骨端躍出,四爪在空中先後借力兩次,載著她跨過裂谷,落上對岸殘存的橋面。
「這次是你先到。」岳青禾收弓下豹,「進入萬獸祖窟後,你先選路。」
蒼石抬頭望向祖窟外環。
斷橋對岸還不是真正的祖窟。數條懸空獸路貼著山壁向上延伸,途中分布著高低不同的旗台,最高處那座古老石門依舊緊閉。祝庚和赤砂會已經沿其中一條獸路走遠,沿途留下的灰白火光還沒有熄滅。離橋口最近的一座獸角旗台空空蕩蕩,旗杆被荒骨火燒得焦黑,地面還留著赤砂火獸的蹄印。
第一面獸旗已經落進祝庚手裡。
前方還有幾條獸路,分別通向外環其餘的旗台。蒼石正要擇路而去,整片裂谷忽然震動起來。
殘橋上的人紛紛伏低身體。有人以為又一股升潮撞上山壁,緊接著,下方卻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那聲音從谷底一路湧上來,連埋在山壁里的巨骨都在震顫。
血霧向兩邊分開。
一根覆蓋著青苔與古藤的巨角先從裂谷中升起。巨角後方,成片古樹越過雲霧,林間有泉水奔流,也有受到驚嚇的獸群正在向高處逃竄。
那片森林越升越高,托住它的寬闊脊背終於從血霧中露出。
一頭背山古犀正在谷底緩緩起身。它每呼出一口長氣,便會將裂谷里的升潮推得更高,四周尚未落盡的斷橋殘骨也被血霧重新卷上半空。
古犀的背脊很快升到祖窟外環下方。兩根巨角插進懸空獸路與山壁相連的地方,成片長骨被向上挑起。最先斷開的,正是祝庚和赤砂會所在的那條路。
祝庚踏著傾斜的長骨躍進下方樹冠,赤砂會其餘人也抓住斷裂的橋骨,接連滑進犀背森林。緊接著,另外幾條外環獸路也被巨角掀斷,兩座還沒被奪旗的旗台也一同落進林中。
真正的祖窟石門仍在高處山壁上,外環的路卻全落到了那片移動的森林中。
想繼續奪旗、等下一次接近窟門,所有人都得先登上古犀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