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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山背上的獵場

2026-10-26 00:00:56 作者: 夢斷魈酆

  背山古犀越升越高,茂密的樹冠擦過殘橋,樹枝折斷的聲音接連響起。

  兩座從祖窟外圍墜落的旗台砸進林中。一座壓斷古木,翻倒在泉水旁邊;另一座還沒落穩,一頭赤尾雷豹便從亂石後撲了出來,咬住台上的獸旗,轉身鑽進樹林。

  它的脖頸套著一根斷裂的黑色獸索,獸索的編法和邢野用在壁骨蜥身上的一模一樣。頸側還掛著一個皮獵囊,正面卻用青線繡著三道並排的山崖。

  岳青禾一眼認出了那個記號。

  「那是青崖獵隊的東西。」

  岳青禾已經摘下長弓:「獵囊歸青崖,獸旗算我們這一隊的。」

  「那就都拿回來。」

  蒼石把舊刀背到身後,從殘橋躍上離得最近的一棵古樹。岳青禾駕著青鬃雲豹緊隨其後,豹爪踩過橫生的樹枝,兩人很快落進古犀背上的森林。

  雙腳落進林地,蒼石才發現泥土底下透著暖意,連腳下的地面都隨著古犀呼吸緩緩起伏。巨獸每邁出一步,脊骨便會頂起不同位置的背甲,覆蓋在上面的泥土隨之開裂、傾斜,林間泉水也會突然改道。更遠處,一道泉水從犀背邊緣傾瀉下去,瀑布也跟著古犀向前移動。成群的小獸從灌木里逃出來,有的順著樹幹爬向高處,有的慌不擇路,沖向剛剛登上犀背的獵隊。

  一頭長著骨冠的山羊低頭頂翻獵人,身後的同伴還沒來得及拉他,混亂的獸群已經從他身上踏了過去。等獸群跑遠,那人伏在泥地里沒再動,手邊的短矛也被踩成了兩截。

  沒有人停下來收屍。

  更多試獵者正從殘橋、獸路和山壁上躍入森林。有人去搶泉邊那座倒下的旗台,有人尋著赤尾雷豹留下的電痕追向林中。古犀背上的林地剛剛升到祖窟外圍,便已經成了新的獵場。

  頭頂忽然傳來翼器破風的聲音。

  倒在泉邊的旗台被古犀背脊再次頂起,台上的獸旗隨之飛上半空。燕疾駕著受損的青隼翼器貼著樹冠飛過,右翼仍在漏風,整副翼器飛得並不平穩。

  和他爭旗的還有一名赤羽人。赤羽人仗著雙翼完好,從上方俯衝下來,五指已經碰到旗杆。

  燕疾則順著右翼漏風的方向壓低身體,讓青隼翼器側翻著從赤羽人腳下穿了過去。那名赤羽人剛抓住獸旗,燕疾已經從下方踢中他的手腕,伸手接住脫落的旗杆,又在樹梢上借了一腳,將傾斜的翼器重新託了起來。

  赤羽人失去平衡,最後摔進林間泉水。他渾身濕透地爬起來時,燕疾已經帶著獸旗越過了樹冠。

  岳青禾只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追趕赤尾雷豹。

  青鬃雲豹熟悉山林,速度原本不輸對方。可腳下這片森林會隨著古犀行走不斷傾斜,赤尾雷豹天生又能駕馭雷光,每當雙方距離拉近,它的四爪便會亮起雷芒,借著雷光竄過數棵古木。

  

  蒼石跟在岳青禾側後方。放開感知,在奔逃的獸群中辨認赤尾雷豹的生機。

  逃命的山獸氣息雜亂,只有那頭雷豹始終貼著高處移動,沒有被獸潮帶亂方向,一直在往古犀肩背最茂密的林地奔逃。

  「它要逃向古犀肩背。」蒼石提醒道,「那裡的樹木更密,進去後就難找了。」

  岳青禾從箭壺裡抽出一支青羽箭,瞄準前方樹冠,卻遲遲沒有松弦。

  雷豹一直貼著古木奔行,獵囊又掛在它頸側。她若從後面放箭,很容易連獵囊里的東西一起射穿。

  蒼石正要繞向另一邊,林中忽然亮起一片灰白火光。

  荒骨火從低處燒了過來。

  火焰沿著幾條赤色砂線向前燒,很快便燒著了藏在落葉和泥土下的油脈藤。藤皮被燒裂以後,裡面的油汁流進枯葉,火勢順著縱橫交錯的根系向四周蔓延,將大片森林分割成幾條只能向前的窄路。

  林中獸群被火逼得掉頭,全部朝古犀肩部奔去。來不及避開的試獵者也被裹進獸潮,有人爬上樹躲過蹄子,卻被緊隨而來的荒骨火燒斷樹根,連人帶樹一起倒進火里。

  蒼石越過獸群,看見祝庚站在前方一片高地上。赤砂會的人守著通往古犀肩部的窄路,已經用骨網攔住幾頭被火趕來的荒獸,也逼得其他獵隊無法從那裡通行。

  等幾條獸路都被火勢逼到一處,祝庚便帶著人越過骨網,繼續向古犀肩部趕去。

  赤尾雷豹受火勢驚擾,改道奔向右側山林。它還沒有逃出蒼石的感知範圍,可橫在兩人中間的油脈藤已經燒了起來。再過片刻,整片山坡都會變成火場。若任火路合攏,他們不但追不上雷豹,自己也會被獸潮趕到祝庚守著的骨網前。


  岳青禾放下弓:「火一合圍,那隻豹也活不了。」

  「前面有泉水。」

  蒼石轉身奔向剛剛改道的溪流。森林隨古犀的腳步向左傾斜,溪水被一片縱橫交錯的盤根擋住,在坡上積成了一汪泉塘。只要劈開擋水的樹根,泉水便能順著山坡傾瀉而下,將正在合攏的火路截斷。

  可那片盤根又厚又密,幾名躲避獸群的獵人合力劈砍,也只留下幾道淺痕。

  蒼石趕到以後,雙手握住舊刀,第一刀砍進盤根中央。刀鋒切開外層,裡面全是糾纏在一起的粗根。他換了一個落腳位置,腰背發力,又沿著第一道刀口斬了下去。

  第二刀落下,盤根深處傳來斷裂聲。

  被攔在坡上的泉水從劈開的根縫裡湧出,夾著泥沙和碎木瀉向山坡。最先燃起來的油脈藤被水浪衝擊後,火焰沿坡退了一段,卻沒有完全熄滅。

  蒼石順著水流追下去,把那些尚未燒透、仍在向兩側送火的藤根一根根斬斷。後方那些不願被逼進骨網的獵人也反應過來,紛紛動手挖開泥土,把泉水引向剩下的火線。

  荒骨火仍在遠處燃燒,橫在他們面前的包圍卻被撕開了。

  蒼石抬頭看了一眼,樹冠上早已沒了燕疾的影子,祝庚和赤砂會也越過骨網,搶先進入了古犀肩部。

  他們已經慢了一步。蒼石沒再回頭看,提刀穿過還在冒煙的泥地。岳青禾駕豹跟上,兩人沿著赤尾雷豹留下的電痕重新追了下去。

  雷豹已經逃到古犀右肩。這裡的森林稀疏,青黑色背甲從泥土間大片露出。再往前便是古犀高高揚起的脖頸,古木無法紮根,雷豹失去了能夠遮掩身形的樹冠。

  它停在一塊背甲上,回頭盯著追來的兩人。獵囊仍掛在頸側,嘴裡那面獸旗已經被咬得滿是齒痕。

  岳青禾翻身落地,先將青鬃雲豹留在林邊,免得兩頭異獸糾纏時傷到獵囊。

  「我逼它下來。」

  她一連射出兩箭。第一支箭釘在雷豹前方,封住通往古犀脖頸的路;第二支箭擦過它的耳朵,逼得它向蒼石所在的位置躍下。

  赤尾雷豹在空中張開四爪,尾端同時亮起雷光。蒼石橫刀擋住迎面抓來的前爪,電光順著刀身竄進雙臂,十根手指頓時失去知覺,肩背也跟著抽動起來。

  他沒有任由雷力鑽進骨髓。枯意沿著掌骨和臂骨迅速鋪開,那層剛剛成形的灰白骨紋將侵入體內的電光截住,一點點磨去其中最暴烈的力量。枯甲沒能讓雷電消失,餘下的麻痹仍讓舊刀險些脫手,至少護住了臂骨,沒有讓這股雷力繼續衝進胸腹。

  雷豹落地後立刻轉身,尾端的雷光橫掃過來。蒼石趁它回身的空當,將榮力送進發麻的手臂。抽搐的筋肉很快穩定下來,五指也重新抓牢刀柄。他隨即踏上被古犀肩骨頂起的背甲,越過掃來的雷尾,落到了雷豹側面。

  雷豹剛要調轉身體,舊刀已經迎著它的喉嚨斬了過去。鮮血從斷開的喉管里湧出,雷豹踉蹌著衝出幾步,倒在了林地邊緣。

  岳青禾走過去,從它嘴裡取出獸旗,又解下掛在頸側的青崖獵囊。她打開袋口,取出幾支青羽傳信箭和兩塊刻著名字的骨牌,確認這些東西沒有損壞,才將獵囊重新系好。

  「東西齊了。」

  蒼石甩去刀鋒上的豹血,正要說話,古犀忽然揚起頭顱。林地隨之抬高,右肩前方的樹冠向兩邊分開,兩根覆蓋著青苔與藤蔓的巨角從他們眼前緩緩升起。

  其中一根巨角早年受過重創,靠近角尖的位置裂開了一條長縫。泥沙從縫裡落下,露出裡面還沒有完全乾枯的紫色角髓。風從角面吹過,天然紋路間便會竄起細密雷光。

  岳青禾順著蒼石的視線看過去:「背山古犀常年在裂谷里頂著升潮行走,風和雷都煉進了角里。那塊裂開的風雷角若能取下來,淬刀、鍛骨都能用。」

  那塊風雷角已經裂開大半,隨古犀行走不斷晃動,只剩根部仍連在巨角上。蒼石低頭看了一眼舊刀刃上的缺口,又摸了摸衣襟里那半塊凶禽心骨。舊刀需要好料重新淬鍊,心骨里的真血也還沒有煉進他的骨頭;角片和角髓,他都想要。他抬起頭,記住了裂口的位置,準備等古犀再次低頭時攀上去。

  岳青禾將獸旗捲起,正準備收入獵囊,腳下的背甲忽然往下塌落。她急忙屈膝穩住身體,蒼石也一把扶住身旁的古木。

  整座森林跟著傾斜,泉水漫出原來的河道,成片樹木倒向古犀尾部。林間所有荒獸都伏低身體,驚恐的吼叫從不同方向傳來。


  荒骨火併沒有熄滅。

  祝庚為了繼續驅趕獸群,又在古犀頸後點燃了另一片油脈藤。火焰鑽進厚重背甲之間,燒到了藏在甲縫裡的嫩肉。

  背山古犀仰頭髮出怒吼。

  它不再沿著裂谷緩慢前行,而是低下頭,用兩根巨角頂碎前方山壁,載著背上的森林、泉水和所有試獵者奔出血霧。

  蒼石抬頭望去,林木之間已經能夠看見天骨城外壁。那一根根支撐城池的天鵬肋骨正在迅速放大,古犀頭頂兩根巨角對準的,正是城中舟船與行人最密集的外城骨街。

  這頭背著山林的巨獸,正朝天骨城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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