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山古犀撞塌祖窟外圍最後一道岩壁,從翻湧的血霧裡衝出來時,天骨城內外的人全都抬起了頭。
最先從血霧裡露出來的是兩根巨角。隨後,古犀龐大的頭顱和寬闊脊背也出現在眾人眼前,背上的森林還在劇烈搖晃,幾條泉水沿著山背兩側不斷傾瀉。裂谷里的升潮托住了它的身體,它踩著被血霧淹沒的山脊,直奔天骨城而來。沉重的獸蹄每落下一次,附近的山壁都會跟著震動,大塊碎石不斷滾進下方深谷。
棲息在天鵬遺骨上的巨禽受到驚嚇,紛紛離開巢穴飛向高空。守城人也敲響了示警骨鍾,急促的鐘聲從外城一路傳進城內。
天鵬頭骨上方,幾名守城強者同時出手。粗大的骨索從城牆後飛出,鐵鉤咬住古犀的巨角與肩甲;數座骨樓亮起紋路,將撐開城池的天鵬肋骨連成一道屏障。
骨樓上的重弩也已絞緊,卻沒人敢朝犀背上的森林放箭。林中還有未能撤下來的試獵者,古犀又離城太近;就算讓它當場倒下,馱著森林的龐大身軀照樣會壓進骨街。
骨索剛剛吃上力,古犀已經低下頭,撞向攔在城外的天鵬肋骨屏障。
負責收索的力士被拖得離開地面,幾根骨索接連斷開。天鵬肋骨屏障上亮起的紋路也在撞擊中劇烈閃爍。那頭古犀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鼻孔里噴出的白氣席捲城外,在厚重雲層中沖開了兩條寬闊的通道。
蒼石伏在古犀右肩,雙手抓住背甲邊緣。迎面而來的狂風把樹木壓向後方,腳下的泥土、泉水與碎石也在朝犀背後面滾落。一名試獵者沒能抓穩,被連根拔起的古木帶著飛出山背,身體撞上天鵬外壁裸露的骨刺,隨後和斷木一起掉進雲海。
岳青禾壓低身體,青鬃雲豹四爪緊扣背甲。她抬頭看了一眼迅速逼近的外城。
「再撞一下,外城骨街就守不住了。」
再往城裡,便是萬藥樓所在的骨腔。阿墩還在那裡。
蒼石看向古犀頭顱。它被荒骨火燒得發狂,只顧埋頭向前。城西有一道寬闊的雲谷,只要讓它把頭轉過去,便能從天骨城外側沖入空谷。
「射它右邊的眉骨,把頭往西逼。」蒼石說。
岳青禾抬手抽箭:「幾支箭攔不住它。」
「你只管讓它偏頭,剩下的我來。」
蒼石沿著古犀脖頸向前跑去。古犀奔行時,頸後的背甲不斷隆起又落下,他不再尋找穩當的地方,腳掌碰到正在抬高的甲片便借力向前,趕在甲片落下以前撲向下一處。
頸後的荒骨火還沒有熄滅,蒼石只能貼著右側沒有起火的背甲往前走。古犀猛地一甩頭,腳下的甲片向頸側傾斜,他伸手摳住甲縫,才沒有滑進火里。
岳青禾也動了。青鬃雲豹載著她躍上高處,她在豹背上接連開弓,青羽箭越過蒼石,釘向古犀右眼上方的眉骨。箭鋒破不開厚重骨甲,撞出的火星和尖銳震響卻讓古犀本能地向左偏頭。
它很快又把頭扭了回來。
前方第二排骨索已經飛到。站在城牆高處的祁山衡看見了岳青禾的箭,也看見了正在古犀頭頂奔跑的少年。他手中木杖指向西側雲谷,厲聲喝道:「西索收緊,東邊放開!把它往城外帶!」
守城力士同時轉動絞盤。勾住左側巨角的骨索猛然收攏,另一側骨索則被人揮斧斬斷。古犀的頭再次向西偏去,龐大的身軀卻仍借著前沖之勢,拖著骨索向外城逼近。
蒼石已經跑到兩根巨角之間。他把舊刀插進頭甲縫隙,藉此穩住身體,目光卻落在古犀右側頸部。
岳青禾的箭與城上骨索每次迫使古犀向西偏頭,右頸的甲片都會被拉開,露出下面那束粗大的白色主筋。主筋隨即發力,把偏開的頭顱重新拉向城門。若不廢掉這股力量,外面再多人拉索,也拗不過這頭巨獸自己。
「再來一次!」蒼石朝後喊道。
岳青禾聽見以後,連續三箭射向古犀右側眉骨。城牆上的祁山衡也揮下木杖,左側幾架絞盤同時收索。巨角被骨索拖向西邊,古犀吃痛偏頭,右頸甲片再次張開,那束主筋也被它自身的力量拉到了極處。
蒼石拔出舊刀,順著傾斜的頭甲滑向右側。經過甲縫時,他雙腳抵住兩塊凸起的骨甲,雙手握刀,朝那束白色主筋全力斬下。
刀刃切進主筋,卻沒能一次斬斷。蒼石索性騰出左手,按在刀口旁邊裸露的主筋上。
枯意從掌心直接送入筋肉。以他現在的境界,不可能讓這頭龐然巨獸的頸筋整束枯死,卻足以讓掌下那片筋膜迅速失去韌性。蒼石重新雙手握刀,繼續向下切去。
伴隨一聲裂響,右頸主筋終於斷開。
古犀想把頭轉回城門,右側頸部卻再也使不上力。岳青禾最後一箭正中它的眉骨,城上的骨索也在同一刻拖緊。幾股力量合到一處,終於迫使它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背負森林的龐大身軀開始轉向。
古犀借著升潮的托力轉入城西雲谷,前蹄擦到外城骨街,踢碎了幾座來不及收起的吊台。它頭頂的巨角從天鵬肋骨外側刮過,骨屑和火星灑滿半空,卻沒有再撞向城內。
城牆上的守城人先是愣了一瞬,確認古犀已經轉向以後,歡呼聲才從各處響了起來。骨街上有人扶著牆坐下,有人還抱著孩子往城裡跑,跑到一半才發現身後的巨獸已經衝進雲谷。
蒼石沒有回頭看。
古犀擦城而過時,那根早已開裂的風雷角正撞上天鵬外壁。角面上的裂縫迅速張開,紫色角髓從裡面滲了出來。整塊角片被城骨頂得向外翹起,只剩根部還連在巨角上。
蒼石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拔出舊刀,躍上外城骨街最外沿的天鵬肋骨。巨角還在貼著骨壁往前刮,翹起的角片正從他眼前經過。蒼石雙手握刀,朝角片根部僅剩的連接處全力斬下。
刀鋒斬進角片根部,將最後相連的部分徹底切斷。
那塊和舊刀差不多長的風雷角片脫離巨角,帶著纏繞其上的雷光砸在骨街上。角片已經裂開,紫色角髓正從斷口往外流。
他立刻取出懷裡的星胎殘殼,將凹陷的一面放在斷口下方。角髓落入殼中以後,被殘留的星輝托住,凝成一團緩慢流動的紫光。
舊刀斬角時沾到了角髓,刀身也傳出一聲很輕的震鳴。蒼石將刃口移開。凶禽真血還封在貼身的獸皮里,這團角髓正是下一次煉骨所缺的東西,不能先讓舊刀吞掉。
背山古犀沒有停下。它沿著城西雲谷一路沖向遠處,背上的森林仍在搖晃,泉水從山背灑進雲海。等最後一聲怒吼越過群山,那座移動的森林也漸漸消失在升潮深處。
被困在犀背上的試獵者,有人趁擦城時躍上骨街,也有人抓住守城力士垂下的繩索爬了下來。更多人沒能趕到城邊,連同那片山背森林一起消失在升潮深處。
岳青禾也在古犀擦城時催動青鬃雲豹躍出山背。雲豹踏著兩道升起的風紋改變方向,載著她落上外城骨街。獸旗卷在豹鞍一側,青崖獵囊也系在身上。看見蒼石用星胎殘殼封住角髓,她收起長弓,走到近前。
「這一次,你的收穫不小。」
「獸旗也還在你手裡。」蒼石把殘殼重新包好,「我們這一隊,都沒空手。」
古犀擦過外城時,祝庚在犀背上重新凝出一頭赤砂火獸,騎著它躍上城牆。赤砂會其餘人也趕到山背邊緣,抓住守城力士垂下的繩索,先後爬了上去。
骨街另一頭傳來火獸落地的聲音。
祝庚帶著赤砂會的人從城牆上走下來。他原有的獸旗還背在身後,另外兩面旗也被赤砂會系在火獸背上。那兩面旗原本屬於別的獵隊,一面已經沾滿了血,另一面的旗杆也被荒骨火燒黑。
他看了一眼蒼石腳邊的風雷角。
「你讓那頭山獸轉了方向,城裡人都該謝你。」祝庚笑道,「可荒神試獵不管這些。你忙著替別人收拾殘局的時候,我已經拿到了三面旗。」
蒼石將舊刀重新背好,抬頭看著他。
「那就拿穩了。下一場,我來取。」
祝庚臉上的笑淡了些。
天鵬頭骨里的古鐘再次響起。城中幾根巨大的胸骨緩緩移開,露出下方翻湧的骨火。一座座由古獸骨骸拼成的擂台從火中升起。
荒神試獵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