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骨印與數十枚荒神骨簽飛向祖窟的那一刻,洞裡的振翅聲越來越近。
最先衝出黑暗的是一隻骨翼凶禽。
它的頭顱已經裂開,胸腔里卻泛著暗紅血光,展開的骨翼掃過窟門,將正在飛入洞中的幾枚荒神骨簽扇飛。更多凶禽緊隨其後,骨爪擦著洞壁抓過,大片碎骨從高處落下。
試獵骨壁剛剛裂開,後方的人便爭著往祖窟里沖。最前面的兩人來不及躲,被骨翼迎面掃中。其中一人胸口塌陷,撞上骨壁後便沒了動靜;另一人被凶禽抓離骨台,掙扎著墜進下方火腔。
蒼石橫刀擋開撲到面前的骨爪,目光始終追著那枚黑金骨印。
骨印沒能直接飛進洞窟深處。窟門附近的天鵬胸骨仍在重組,骨印掠過兩根交錯的胸骨時,被其中一根骨脊攔了一下,轉向中央火路上方。
祝庚也看見了。
他已經越過裂開的骨壁,站在祖窟入口內側,離骨印更近。赤砂從他腳下升起,在身後凝成兩條火索。
蒼石踏上正在抬高的胸骨。只要再越過前面那座骨台,他便能趕在祝庚之前碰到骨印。
偏偏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頭骨翼凶禽撲向荒神擂外圍。它的骨翼刮斷兩條承重索,懸在骨街邊的救治台猛然傾斜。藥爐、擔架和盛水木盆全部滑向火腔,來不及起身的傷者也被帶得滾向台邊。
孟問藥抓住固定藥架的粗繩,另一隻手拖住身旁傷者。幾名藥師已經退到骨街,阿墩卻還留在傾斜的檯面上。他想把擔架上面的人拖向外側,頭頂又有一塊斷骨砸落,將通往骨街的木架砸塌。
阿墩和兩名傷者被困在了火腔一側。
蒼石已經踏上升高的胸骨,聽見救治台那邊傳來的斷木聲,又回頭看了一眼。
黑金骨印正從他前方飛過。阿墩腳下的木板卻已經快要滑進骨火,整座救治台隨時都會翻下去。
蒼石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回。
腳下胸骨還在上升,蒼石卻迎著它向下躍去。他踩過一塊正在墜落的骨板,借勢撲向救治台,人在半空便揮出舊刀,將壓住木架的斷骨劈開。
阿墩抬頭看見他,先把一副擔架推了過去。
「先接人!」
蒼石雙腳落上傾斜台面,一手抓住擔架,借著下滑的力量將它推過木架斷口。孟問藥在外側抓住擔架前端,帶著兩名藥師把傷者拖上骨街。
另一頭骨翼凶禽已經撲到救治台上方。
它從上方俯衝下來,長喙貫穿第二名傷者的胸腹,尖端又釘進了擔架。骨翼向上一振,擔架前端立即離開台面,眼看就要被它帶走。
阿墩撲過去抓住擔架尾端的皮帶,想把傷者拉回來。骨鳥的力氣太大,救治台又在不斷傾斜,他的雙腳貼著木板一路向前滑,很快便到了台邊。
蒼石踩著翻倒的藥爐,迎著骨鳥躍起。舊刀從下方劈進它的胸腔,將肋骨深處的暗紅殘血斬斷。失去那團殘血以後,骨鳥在半空散了架,擔架也重新砸回傾斜的台面。
擔架上的傷者已經沒有了呼吸,擔架卻還在繼續向火腔滑去。阿墩抓著皮帶的手沒能及時鬆開,整個人也被帶出了台面。蒼石撲到邊緣,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將舊刀釘進承重骨梁,才堪堪穩住下滑趨勢。
救治台還在向火腔傾倒。
「阿墩,快鬆手!人已經沒了!」蒼石喊道。
阿墩這才反應過來,看了一眼傷者,鬆開了皮帶。擔架帶著死去的傷者墜進火腔,蒼石則趁機發力,把阿墩拉向台邊。阿墩踩住斜伸在台外的骨梁,借力翻回救治台,伸手抱住旁邊的支柱。
蒼石解下腰間裝著星胎殘殼與凶禽心骨的皮袋,直接塞進阿墩懷裡:「先替我收著。」
阿墩沒有追問,立刻把皮袋纏在自己腰間。孟問藥也從骨街甩來藥繩,兩名藥師合力將他拖回安全處。
蒼石重新抬頭。
黑金骨印還沒有落進祝庚手裡。
方才扇飛骨簽的凶禽群正在窟門附近盤旋,骨印被亂流裹著,在一根斷裂胸骨上方不斷轉動。祝庚已經踏上更高處,赤砂火索卻被幾頭凶禽纏住,一時也沒能碰到骨印。
眼下還有機會。
蒼石沿傾斜救治台向上奔跑。最後一根承重索在他身後斷開,整座平台墜進火腔。他趕在台面消失之前躍上胸骨,朝骨印所在的位置衝去。一頭骨翼凶禽落在他前方,利爪抓進面前的胸骨,骨面從爪下裂開一道口子。
他迎著凶禽一刀斬斷其翼骨,繼續向黑金骨印逼近。
祝庚終於擺脫骨鳥。
他沒有直接去抓骨印,而是從高處甩下荒火鎖。赤砂凝成的鎖鏈裹著灰白火焰,繞過兩根胸骨,直奔蒼石握刀的右手。
蒼石轉腕斬向火鎖。
刀鋒劈開最前方的火焰,鎖鏈卻在碰到刀身時,順著刀脊纏了兩圈。祝庚站在高處猛力回扯,蒼石剛剛煉出的承力骨紋同時亮起,灰白枯甲也從掌骨鋪向小臂,抵擋住了順著刀身燒來的荒骨火。
榮力不斷修復被巨力拉傷的筋肉,讓他沒有立刻鬆手。可祝庚已經踏進聚靈入門,蒼石才剛達到鍛骨大成,兩人之間還隔著一個鍛骨圓滿和一道大境門檻。枯榮之力能護住這條手臂,卻不能憑空抹去境界差距,更不能讓他在正面角逐中碾壓祝庚。
他雙腳踩住胸骨,握刀的手沒有鬆開。
腳下傳來斷裂聲。
那根胸骨本就被凶禽抓裂,此刻承受不住,骨面從蒼石腳下裂開。前方是纏住舊刀的荒火鎖,後方再沒有能夠落腳的骨台,下面則是隨著祖窟開啟而顯露出的火淵。
火淵裡的火焰與天鵬骨火不同。那裡沒有灰白火光,只有無數星辰般的光點在深處流動,每當火浪翻起,便有細小星芒沿著淵壁向上飛濺。
祁山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都離開中央骨台!星髓火淵開了!」
胸骨徹底斷開。
蒼石跟著腳下斷骨向火淵墜落。斷骨順著淵壁向下滑,左側幾根可以抓握的骨刺轉眼便要錯過;荒火鎖卻仍纏在刀身上,祝庚站在高處拽著荒火索,把他的右臂不斷拖向淵心。
蒼石右手五指握得發白,可整個身體仍在不斷向淵心移動,就在斷骨即將離開淵壁時,他伸出左手,抓住一根從岩壁伸出的骨刺,這才止住下墜。
一邊是祝庚向上收緊的荒火鎖,一邊是他懸在火淵外的全部重量。右臂上的承力骨紋撐住了骨頭,握刀的手指卻在這兩股力量之間一點點被扯開。舊刀終於離開他的掌心,被火索帶向高處。
祝庚正要把刀拖走,火淵裡湧出的星髓火已經追上了火索。星火鑽入赤砂凝成的鎖扣,燒得砂粒發亮、熔開,纏住刀身的火鎖當場崩斷。
舊刀在半空翻轉,越過蒼石伸出的手,墜向星髓火淵。
蒼石抓著骨刺,眼看那把陪他從青石村走到這裡的舊刀落進火光。
蒼石想起了石守山把刀交給他的那個清晨。那是他走出青石村以前,親手替自己選下的第一樣東西。
如今,他卻連刀柄都沒能抓住。
磨得發白的舊纏繩很快被火焰吞沒,漆黑刀身也消失在翻湧的星芒之下。蒼石盯著那片火光,抓住骨刺的左手越來越用力,指縫很快滲出了血。
蒼石抓著骨刺,試著把腳探向淵壁下方,想追著舊刀繼續下去。星髓火卻沿石壁涌了上來,逼得他收回右腳,手中的骨刺也在高溫下出現裂紋。
火浪來得太快,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尋找第二處落腳點。蒼石將枯意全部聚向左臂、肩背和臉側,灰白骨紋在皮肉下亮起。火浪涌過時,枯甲迅速黯淡,灼熱燒焦了他的衣袖,卻沒有直接傷到骨髓。
借著火浪向上托起身體的瞬間,蒼石雙腳蹬住淵壁,鬆開即將斷裂的骨刺,轉身撲向上方殘留的胸骨。他的右手抓住斷面,榮力隨即湧進被拉傷的肩臂。蒼石忍著劇痛翻上骨面,連續向外爬出數步,終於離開了下一道火浪能夠卷到的地方。
他伏在胸骨上喘了幾口氣。右臂仍在發抖,榮力卻已經止住筋肉里的傷勢,胸腹間翻湧的氣血也慢慢平復下來。
高處,祝庚已經借荒火鎖捲住黑金骨印。
骨印在火焰中不斷震動,最後被他拖進祖窟。赤砂會的人緊隨其後,很快消失在洞內。
荒神擂上的人全都看見了這一幕:祝庚帶著荒骨印進了祖窟,蒼石卻伏在火淵邊,右手空空,連舊刀也失去了。
阿墩站在骨街上,看到蒼石重新爬出火淵後,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此刻正朝他這邊跑來。
孟問藥從骨街上放長藥繩。阿墩抓著繩索滑到胸骨上,伸手扶住蒼石的左臂。
「先上去。你這條胳膊再用力,真要斷了。」
蒼石沒有應聲。他抹去嘴角的血,撐著骨面坐起身,沒有去看已經遠去的祝庚,只低頭望向腳下火淵。
星髓火焰仍在深處翻湧,根本看不見舊刀落到了哪裡。
更深的地方,漆黑刀身正在火流中不斷下墜。
刀刃上的舊缺沒有被燒化。一點星髓火貼上缺口,沿著那道陳年裂紋鑽進刀腹。沉寂已久的刀身輕輕震動了一下,隨即帶著那點火光,繼續墜向火淵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