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藥繩給我。」
蒼石撐著腳下那塊巨大的天鵬胸骨站起來,目光仍在火淵深處。
阿墩沒有鬆手:「你要幹什麼?」
「我想下去找刀。」
火淵裡星芒翻湧,又有一道火浪撞上淵壁。蒼石腳下的胸骨被震得向外晃動,附近幾根骨刺接連崩斷,墜入火中便沒了蹤影。
他剛把右腳挪到淵壁邊緣,身體剛要往前探,撐在骨面上的右臂便失去了力氣。方才與荒火鎖角力留下的拉傷還沒有恢復,肩臂稍一發力便疼得不停發抖。
阿墩直接把藥繩繞過他的腰,根本不給蒼石反應的時間,衝著上方喊道:「孟藥師,拉人!」
骨街上的人一同收繩。蒼石看了看還在抓著自己腰繩的阿墩,沒有說話,也沒再堅持下去找刀,借著繩索踩上淵壁凸出的骨節,一步步回到外側骨街。
方才那座救治台已經徹底掉進火腔。另一座骨台被臨時騰了出來,傷者沿著骨牆排開,有人抱著斷臂發抖,有人胸腹被骨爪撕開,藥師剛止住血,傷口又被掙扎扯裂。擔架不夠,城中修士便拆下門板和獸皮往這裡送。
阿墩才把蒼石扶上去,聽見身後有人喊缺止血藥,立刻轉身跑了過去。
蒼石看著他蹲到一名傷者身邊。那人腿上扎著一根折斷的骨刺,鮮血已經浸透褲管。阿墩先按住傷口上方,讓旁邊的人扶穩傷腿,再用藥刀割開粘在皮肉上的布。他的手有些抖,動作卻沒有亂。
「月鈴花露拿來,先洗掉骨刺上的血灰。」孟問藥蹲在另一名傷者身前,頭也不抬地吩咐,「赤心骨果搗開,別整顆往傷口上塞。果肉止血,果核留下接骨。」
阿墩應了一聲,轉手去摸自己的藥臼,才發現藥囊在逃出救治台時被斷木扯開了。石藥臼不知掉到了哪裡,那把新藥鋤也不在腰後。
蒼石沿著阿墩方才爬上骨街的方向找了一圈,在路邊一道骨縫裡看見一抹熟悉的鐵光。他摳開卡在上面的碎木,從骨縫裡拔出了阿墩的新藥鋤。鋤柄被火燎黑了一塊,鐵刃卻沒有壞。腦海中突然浮現起阿墩剛換到這把藥鋤時,特意扛著它從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得意模樣。
他回到阿墩身邊,將藥鋤放在阿墩抬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又從散落的藥具里找來一隻木臼。
阿墩抬頭看了他一眼,將護在懷裡的皮袋遞過來:「東西都在,你自己看看。」
蒼石打開袋口,取出裹著風雷角髓的星胎殘殼,重新貼身收好,又將裝著心骨的皮袋放回阿墩手裡。
「心骨留在這裡。孟藥師或許用得上。」
「那我先替你收著。」阿墩把皮袋重新系好,「等你把刀找回來,再來找我要。」
蒼石點了點頭。
阿墩將赤心骨果放進木臼,握住藥杵以後卻沒有立刻動手。
「我不跟你下去了。」他說。
阿墩朝四周看了一遍。新送來的傷者還在增加,幾個藥師來回奔走,孟問藥身邊已經擺了好幾個盛滿血水的木盆。一個年紀不大的試獵者躺在獸皮上,嘴唇發白,手還死死抓著自己裂開的護甲。
「這裡人手不夠,我還能搭把手。你下去找刀,我留下學藥。以後你真缺胳膊斷腿地回來,至少有個熟人敢給你接。」
「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說輕了,你記不住。」阿墩把裝著心骨的皮袋收好,重新拿起藥杵,「你走你的刀路,我學我的藥道。等你找回刀,咱們在萬藥樓碰頭。」
「好,等我回來。」
孟問藥處理完手邊傷者,走過來檢查蒼石的右臂。他按過幾處骨節,確認承力骨紋與臂骨都沒有斷裂,才把藥泥敷在腫起的筋肉上,又用藥布從手腕一直纏到肩頭。
蒼石引著榮力沿右臂走了一遍。藥泥的清涼被榮力帶進筋肉,撕開的細小傷口開始長攏,腫脹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等他再次握拳,五指已經能夠正常發力,只是手臂深處還留著剛剛癒合後的酸痛。
「你身上那股生機配上藥,療傷確實快得嚇人。」孟問藥按住他的手腕,讓他別急著再試,「臂骨和筋肉都沒有大礙。今日尋常用刀不妨事,若再和祝庚那種人硬拼,剛長好的地方還會重新損傷。」
他說完,從腰間摘下一塊刻著藥鼎的木牌,丟進阿墩懷裡。
「拿著。往後進萬藥樓的藥圃,不用再守在門口等我。」
阿墩接住木牌,翻過來看了看:「這是什麼意思?」
「先記名在我門下。」孟問藥指向他手裡的藥杵,「想把這個名頭留住,先把這盆赤心骨果搗完。若粗細不勻,方才的話就當我沒說。」
阿墩立刻把木牌塞進懷裡,低頭搗藥。藥杵落得又快又穩,嘴角卻一直帶著笑。
蒼石看見他嘴角一直壓不住,也跟著笑了笑。他正要走,孟問藥又在身後叫住他。
「真要找刀,別從火淵上面跳。淵口噴的是星髓火,城裡的爐師都扛不住。祖窟右壁有一道被火煙燻黑的石門,門後是舊時守爐人走的煉兵古道,那條路能通到火淵下面。」
蒼石記下位置,沒有再耽擱,轉身走向祖窟入口。
骨街另一頭忽然響起弓弦。衝出窟門的骨鳥剛越過屋脊,便被一支長箭射穿胸腔殘血,散成大片碎骨。
陸大山提著弓從亂石後走出來,衣袖被骨火燒出幾個破洞,箭囊也空了大半。他看見蒼石獨自往祖窟走,掃了一眼少年空著的右手。
「你的刀呢?」
「掉進星髓火淵了。」
陸大山走到近前,又看了看他用藥布裹住的右臂:「你還要進去?」
「我要去找刀。」
「我就知道勸不住你。」
陸大山把獵弓掛回肩上,從腰後拔出一把帶鞘短刀,遞到蒼石面前。那是他常年帶在身上的剝皮刀,刀背厚,刃口磨得很鋒利,柄上的獸皮已經被手掌磨得發亮。
「拿著。它雖然比不上你的舊刀堅韌,但割繩、剖皮、貼身防備都夠用。」
蒼石接過短刀,綁在腰間:「大山叔,你不進去?」
陸大山抬頭看了一眼仍在城中盤旋的骨鳥,又看向救治骨台上的阿墩。
「這裡得有人守。你去找你的刀,我留下,護住阿墩和這些傷者。」他抬起手,在蒼石後背拍了一下,「刀要找,可你得給我活著回來。刀沒了是小事,你要是把自己也搭進去,我真的沒臉回去見村長。」
「我會和刀一起回來的。」
蒼石說完,朝祖窟走去。
右臂雖還纏著藥布,但傷勢已經恢復大半,已經能夠正常活動。蒼石拔出短刀試了兩次,確認握刀、轉腕都不受影響,才繼續往前走。
窟門已經被骨翼凶禽撞得殘破。蒼石跨過散落的獸骨,沿右壁向里走,很快便看見一道被火煙燻黑的石門。
石門虛掩著。蒼石用左手推開門,門裡的積灰無人踩過。
蒼石在門前停了一下,抽出陸大山的短刀,走了進去。
古道比外面安靜得多。兩側石壁刻滿古獸壁畫,許多獸形已經殘缺,只剩四肢、獠牙或一雙被煙火燻黑的眼睛。壁畫中的古獸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行走,那條路正通往地底不斷傳來熱浪的地方。
蒼石放開生機感知,古道里沒有任何活物。
走過幾幅壁畫以後,他在一頭四臂古猿前停下。古猿比尋常人高出一倍,四條手臂分別握著骨錘、石斧、鐵釺和一隻布滿裂紋的爐鉗。它身後刻著一座古爐,爐中火焰只剩模糊輪廓。
蒼石看了它一眼,正要從壁畫前走過,四臂古猿握著爐鉗的那條手臂突然離開石壁,將爐鉗支在了古道地面上。
大片石粉從牆上脫落。
四臂古猿俯下身體,從壁畫裡一步跨了出來。它落在通往火淵的路上,骨錘、石斧、鐵釺和爐鉗隨著四條手臂一同抬起,彼此碰撞間,發出叮叮噹噹的金石聲。
蒼石的生機感知里,前方仍舊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