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刀越過對岸的爐門,飛了進去。
門上的獸紋還亮著,祝庚和赤砂會剛剛從這裡經過。蒼石趕在石門閉合前擠進門縫,眼前的爐道很快走到盡頭,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蓋過了身後的焦糊味。
前方是一座藏在天鵬胸骨下的大窟。
一塊巨大的心骨懸在洞窟中央,外形已經殘缺,仍舊比天骨城裡的許多屋舍加在一起還大。密密麻麻的骨管從心骨四周伸出,深入洞壁,每根骨管下方都吊著封存古血的骨囊。更高處,一座由古獸肋骨搭成的骨巢懸在心骨旁邊,幾枚厚殼獸卵臥在巢里,卵殼隨著裡面的呼吸緩慢起伏。
舊刀隨著星髓火飛進大窟,正在心骨下方與萬千殘兵一起盤旋。火流每次經過心骨右側,都會被看不見的力量推高。蒼石追到下方時,舊刀已經飛到幾根骨管之間,離他越來越遠。
心骨另一側,祝庚站在通往骨巢的高台上。黑金荒骨印懸在他面前,赤砂在他身後翻卷,凝成兩道荒火鎖。一道荒火鎖攀上心骨,鑽進一處骨縫;另一道盤在高台前方,擋住任何試圖靠近的人。
左側獸道傳來荒犀的吼聲。
裂角荒犀頂開擋路的骨架,邢烈帶著獸骨寨的人闖進大窟。獸鞍上掛著他在懸河古墟用過的黑色獸筋網,幾名獵手還沒站穩,便把大網拋向骨巢。
祝庚隔著心骨看了邢烈一眼:「獸卵歸你,心骨歸我。別擋路。」
「你把這裡當赤砂會的爐坊了?」邢烈提起重棍,拍了拍荒犀的背,「能得到什麼,各憑本事。」
裂角荒犀沖向骨巢,獸筋網剛罩住最外側的獸卵,祝庚便催動荒骨印,貼上了心骨。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心骨,忽然跳了一下。
整座大窟都被這一下震動了。洞壁上的古老獸紋接連亮起,骨管深處傳來數不清的喘息和低吼。有長角頂天的荒獸踏過雪原,有生著六翼的巨禽掠過群山,還有四爪鱗蛟卷過雲海。那些早已死去的龐大身影,只在血光里出現片刻,吼聲卻擠滿了整座洞窟。
第二次震動傳來時,骨囊表面的禁制符文寸寸破碎,封閉多年的囊口隨之張開。
暗紅古血從高處傾瀉而下,沿著洞壁骨槽奔向心骨。地下升潮同時湧入大窟,托著古血漫過窟底,很快匯成一片不斷上漲的血湖。沉睡在窟底的獸骨和散落多年的殘兵,也被接連卷了起來。
「趕緊收網!」邢烈朝骨巢上的人吼道,「都給我退下來!」
獸骨寨的人剛要拉網,網中的獸卵便裂開了。濕漉漉的利爪穿出蛋殼,抓住獸筋不放。窟底的骨獸也在血潮里站了起來,古血攀上森白骨架,重新生出筋肉和毛皮。有的長著兩個頭顱,有的四肢還沒長全,便踩著血水撲向最近的人。血湖上方全是奔跑、撕咬的獸影,活人一旦跌進裡面,轉眼就會被淹沒。
一名獸骨寨獵手看見骨囊里流出的血仍泛著紅光,竟用手接住一些,直接送進嘴裡。
他只咽下一口,喉嚨里便傳出骨頭摩擦的聲響。彎曲骨刺刺破他的肩背,順著兩條手臂不斷生長。旁邊的同伴想扶他,手掌卻被新生骨刺當場扎穿。邢烈把受傷的人拽翻在地,裂角荒犀抬起前蹄,踩在那名獵手胸口。
血從那人口中湧出,他肩背上的骨刺仍然扭動了許久,才隨著身體一起停下來。
漫出祖窟的血霧,也在這時鑽進了外面的救治骨台。
一名肋骨斷裂的年輕獵人突然喘不上氣,傷口附近長出歪斜新骨,正從裡面頂向胸腔。
「按住他,別讓骨頭再往裡頂!」
阿墩半跪在傷者身邊,讓藥童扶住他的肩背,先用血須參護住氣血,再將錯開的斷肋扶回原位。他把赤心骨果的果核搗成藥泥,混入月鈴花露,敷在斷口上,又用骨板固定住胸側。
那根歪骨被血霧催著往裡生長,又被藥力壓了回去。過了片刻,傷者的胸口終於重新起伏,猛吸一口氣,抓著阿墩的手臂劇烈咳嗽。
「能喘氣了!」扶人的藥童驚喜地喊了一聲。
阿墩鬆開手,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他掌心全是血,手指也在發抖,臉上卻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笑意。孟問藥處理完另一名傷者,走過來察看獵人的傷勢,什麼也沒說,只在阿墩肩上用力拍了兩下,隨後又去救下一個人。
祖窟深處,蒼石已經踏進血潮。
天鵬心骨、骨巢中剩下的獸卵,還有祝庚身前那枚黑金荒骨印,任何一樣都足以讓外面的人拼命。蒼石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眼下兩方人馬都守在那裡,他沒有舊刀,也沒有硬闖進去爭奪的本錢。更何況,他追到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這些東西。
他的刀還在前面。
古血浸過鞋面,體內枯榮道種隨即傳來雜亂的感應。有些血里還保存著旺盛生機,有些早已腐敗,更有無數臨死前留下的獸念糾纏在一起。憤怒、飢餓和恐懼同時衝進腦海,蒼石眼前一度全是撲來的巨口與利爪。
他咬破舌尖,借疼痛守住神志,也不敢運轉引息法吸收半滴古血。
一根巨大的古獸長骨被血潮托到腳邊。蒼石踏上骨面,隨著長骨向心骨升去。兩名獸骨寨獵手認出了蒼石,其中一人甩出骨鉤,鉤刃直奔蒼石腰側,想把他拖下長骨。
蒼石偏身避開。兩個人還沒來得及重新出手,一頭剛長出皮肉的骨獸便從血潮中撲上長骨,張口咬向蒼石。
蒼石沒有與它硬拼。他等骨獸撲到近前,貼著長骨向側面讓開。骨獸收不住沖勢,撞斷了前方一根橫斜的骨管。斷開的骨管向上翹起,正好搭上更高處的平台。
蒼石踩著傾斜的骨管沖了上去,把兩名獸骨寨獵手和骨獸都留在了下方。
心骨附近的古血已經匯合成渾濁暗流,只有一個保存完整的骨囊仍在向外湧出清亮血液。那股血穿過其他獸血時始終沒有散開,裡面的生機強弱不一,起伏卻始終一致,沒有被周圍混亂的獸念打散。
邢烈也看見了。認出骨囊下方的人是蒼石以後,他抬起重棍指向那邊。
「那才是萬獸血髓!給我搶回來!」他朝手下喝道,「那小子留給我!」
骨囊正在血潮衝擊下不斷搖晃,旁邊腐敗的黑血隨時會灌進囊口。蒼石搶先落在囊下,右手抓住骨囊邊緣,左手托著星胎殘殼送到清亮血流下方。
殘殼內壁保留著九竅星胎原有的竅紋,每道凹紋彼此隔開。剩餘的風雷角髓聚在其中一道竅紋里;萬獸血髓落入殘殼以後,沿著另一道空紋緩緩聚攏,沒有與紫色角髓混在一起。
蒼石只接了一股,便立刻收回殘殼。更多血髓轉眼便被四周湧來的黑血衝散,他把殘殼裹緊後收進腰帶內側,轉身去追舊刀。
高台上,邢烈看出祝庚想用荒火鎖拖走整塊心骨,催著荒犀撞斷骨巢外側的支架。幾枚獸卵隨著碎骨墜落,一名赤砂會修士撲過去搶,被邢烈一棍砸碎肩甲,倒退著跌入血潮。剛剛復甦的骨獸立即圍了上去,慘叫聲很快被獸吼淹沒。
祝庚雙臂燒得通紅,握住第一道荒火鎖往回拖;盤在高台前的第二道荒火鎖同時捲起,抽向邢烈。裂角荒犀用巨角頂住火鎖,角尖很快被燒得發紅。邢烈從獸背躍下,掄起重棍砸向祝庚的手臂,兩個人在心骨下方正面打在一起。
荒骨印受到震盪,天鵬心骨再次跳動。
血潮捲起星髓火,帶著萬千殘兵圍繞心骨旋轉。蒼石很快在其中看到了舊刀。
舊刀已經被卷到心骨後方,再轉一圈,就會落進深處的爐道。
蒼石沿著橫在血潮上方的巨骨飛奔。跑到巨骨盡頭時,他停了下來,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舊刀。
機會只有一次。
舊刀隨著火流從下方飛過,蒼石縱身躍下,一把抓住刀柄。
他的雙腳隨即落在血潮中的獸骨上。獸骨向下一沉,血水漫過腳面,隨後又被浪頭託了起來。
蒼石握緊失而復得的舊刀,熟悉的分量重新回到手裡。
「我說過,要帶你一起回來。」
刀身隨即傳來震動。
積在刀腹里的星髓火沿著刀柄,衝進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