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聽聞,不由泛起一抹冷笑:「害你?大人身為此地百里侯,肩負著一方百姓的福祉,卻任由這等腌臢之事在眼皮子底下肆意橫行,您竟還能這般心安理得地用著早餐,如今反倒指責我害您?」
她言辭犀利,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刀,直直刺向施文斌的要害。
「大人也看到了,這帳本里記錄的人和事,樁樁件件觸目驚心。從今日起,大人便與這事脫不了干係。如今,擺在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黛玉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施文斌,神色冷峻,「其一,大人拿著這本冊子去孟家,將我交出去,以此表忠心。可往後,我上頭的人,自然不會放過您,定會來找您算帳;
說著她隨手拿起塊糕點,塞進了嘴裡,「其二,大人仔細看完這本冊子,從今往後,你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齊心協力,將孟家連根拔起。大人,您選吧。」
言罷,黛玉不再理會施文斌那陰晴不定的臉色,伸手端起桌上的飯菜,旁若無人地呼哧哧吃了起來,忙活了一晚上,她真餓極了。
在張家的這些日子,每次占據李洛的身體,黛玉就像掙脫了枷鎖。
往日教的那些嚴苛禮儀,大家閨秀該有的端莊模樣,統統被她拋到九霄雲外。此刻這般大口吃飯,隨性而為,才最稱她心意。
黛玉吃得平心靜氣,可對面的施文斌,內心早已翻江倒海。僅僅只是方才匆匆一瞥帳本內容,便令他肝膽俱裂。
那冊子裡,赫然列著國公、鹽商、京城高官的名字。媽的,他只是個偶然越過龍門小魚啊,進了這龍潭還能撈到好?
施文斌瞧著黛玉大快朵頤,吃得津津有味,滿心焦急,再也按捺不住,脫口而出:「賢弟呀,都這節骨眼了,你怎麼還吃得下去?」
說著他一把奪過黛玉手上的碗:「你看看這冊子上列的名字!這事兒要發了,他們連根汗毛都傷不著,可對你我來講,那就是滅頂之災啊,你如何就不急呢!」
黛玉沒理會他的叫嚷,嘴裡塞得鼓囊囊的:「所以你怎麼選?我只要答案。」
施文斌內心瞬間又陷入了狂風暴雨般的掙扎。
他不過是個出身普通的進士,初來乍到這地方,人生地不熟,孤立無援。
當地那些勢力龐大的鄉紳,早就把他架空。
縣衙里的六房書吏,還有內外各個衙署,沒一個能被他完全掌控,翻來覆去,也就勉強握住一兩個差使,實在是勢單力薄。
要說他心中毫無怨憤,那絕無可能。
施文斌苦讀數十年,在那昏暗的書房中,伴著青燈黃卷,熬過無數個日夜,只為能一朝中第。
可誰能料到,好不容易踏上仕途,卻被派到這泗水縣。本以為能大展拳腳,造福一方。
那些本地鄉紳,仗著根基深厚、人脈盤根錯節,將他視作手中玩物,根本沒把他這個外鄉來的知縣放在眼裡。
他怎能不生氣?怎能不憤怒呢?
可當他的思緒又飄回到那本冊子上,心中的膽怯又如同潮水般湧來,實在難以鼓起勇氣放手一搏。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之時,突然想起了那張拜帖,讓他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他緩緩抬起頭,帶著希冀的目光望向眼前這個少年。
「賢弟……」施文斌的聲音微微顫抖,說著,身子已然半蹲在了飯桌下面。
他伸出一隻手,緊緊抓住少年的袖子:「賢弟,你前日說過,你與這揚州的林鹽道乃是姻親,自小兩家便定了娃娃親,此事當真不假?」他的眼神中滿是期待。
黛玉聽聞,正嚼著的飯差點嗆在嗓子眼,一口氣沒順過來,頓時劇烈咳嗽起來。
施文斌見狀,趕忙伸手端起一旁的茶碗,遞到黛玉面前,焦急道:「賢弟,快喝口水順順!」
「這個該死的李洛,他到底胡亂編排了些什麼!」黛玉心底又氣又羞,如翻江倒海一般。
這傢伙也太膽大包天了!扯大旗充面子倒也罷了,哪怕假稱是爹爹的世交,或是子侄輩,都能勉強說得過去。
可他偏偏說自己與他定了娃娃親,這等不知羞恥之事,他怎麼說得出口!黛玉越想越臊得慌,臉上瞬間血氣上涌。
施文斌瞧著黛玉這副模樣,心中不免犯起嘀咕,這人昨日提起與林鹽道的姻親之事,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怎麼今日竟羞成這般?
而且今日明顯比昨日更加氣勢逼人,這少年人的心思,當真是變幻莫測。
可這事兒關係重大,他不得不問,便又小心翼翼地開口:「果真嗎?賢弟。」
黛玉心裡雖惱恨李洛的胡言亂語,可眼下這情形,若不承認,只怕會橫生枝節,壞了大事。
無奈之下,她只得咬咬牙,硬著頭皮說道:「自然是真的。」
嘴裡應著,心裡卻已然暗自盤算起來,等這事兒一了,定要好好收拾李洛一番,讓他明白,敢在背後編排自己,敢造本姑娘的謠,絕沒有好果子吃!
施文斌望著黛玉那一臉篤定的神情,懸著的心才稍稍安穩了些。
倘若真如這少年所言,他與林鹽道關係這般親近,那這棘手的事兒,或許還真有轉機。
他施文斌不過是個小小的知縣,在官場中微不足道。雖說官職卑微,可也早有耳聞,這揚州的林鹽道聲名遠揚,才學品行皆為天下人稱讚,而且還是當今聖上的心腹大臣,聖眷正隆。
對於那些朝堂之上大人物之間的爭鬥,本是無心關注的,也不敢妄加置喙,只盼著能安穩度日。
但如今,若能借林如海之勢,或許就能擺脫眼前的困境,甚至能在這複雜的局勢中尋得一線生機,想到此處,多出一分激動。
一個如同前面幾十年寒窗苦讀一樣的「龍門」,擺在了他施文斌的眼前,他未嘗不能再躍一次龍門。
施文彬這般一想,頓時不再猶豫。畢竟,擺在眼前的是個難得的機會,與其一輩子窩在這小小的七品知縣任上,一生就這麼一眼望到了頭。
倒不如孤注一擲拼上一回,萬一成功了,說不定能飛黃騰達,光宗耀祖,他也未必不能博個一方大員做做。
念及此處,他哪還顧得上平日裡的矜持與官威,急不可待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黛玉的胳膊,眼中滿是激動與期待,聲音微微顫抖地說道:「賢弟,事到如今,為兄這頂烏紗帽,還有這條性命,可就都交託給你了!你可千萬不能讓為兄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