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緊握著利刃,面色如霜,轉頭看向方源,眼神中透著一絲冷厲,問道:「可問完了?」
方圓微微頷首,目光在地上那瑟瑟發抖的男人身上掃過,眉頭輕皺,說道:「這人想來是不知道什麼關鍵的東西。」
其實黛玉本就對從這人身上問出什麼不抱期望,可有些東西終究是要問一句,心下才安心,免得到時候找錯了人。
聽到方圓的回答,黛玉沒有絲毫猶豫,手腕輕轉,那鋒利的刀刃便划過男人的脖頸。
方圓的目光在黛玉身上停留了許久,也沒說話。他微微嘆了口氣,轉身和眾人一起開始為幾人料理後事。
他們懷著沉痛的心情,為王快嘴挖了一個格外深的墓,又隨便挖了個坑將其他人草草掩埋。
在埋葬王快嘴時,眾人沒有為他立碑。他們都想著等楊二回來,讓他來做這件事,也算是了卻王快嘴的一樁心愿。
夜色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她微微眯起眼睛,這才想起胸口一直揣著的那本帳本。猶豫了一瞬,她伸手緩緩掏出帳本。
當她翻開帳本的那一刻,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瞳孔猛地一縮,本子裡的歸帳記錄詳盡得令人髮指。
上面清楚地記載著哪年哪月抓來多少孩子,而後又被發賣到了何處,以及從中掙了多少銀錢。涉及的範圍之廣,令人咋舌。
曲阜的衍聖公,江南的富商,京城的勛貴,要不是這是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黛玉險些以為這是什麼花名冊呢。
看著手中那本帳本,黛玉黛眉緊蹙,滿心皆是疑惑。一個泗水縣的小小人販子,在她的認知里,不過是些在陰溝里苟且偷生的宵小之輩。
可眼前的事實卻讓她難以置信,他們竟能將這等喪盡天良的生意做到如此龐大的規模,涉及的範圍之廣、牽扯的權貴之多,簡直超乎想像。
當黛玉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帳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京中的賈家,她母親的娘家。
那一刻,時間彷佛凝固了,她的呼吸猛地一滯,握著帳本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她萬萬沒想到,賈府竟會參與這樣的買賣。剎那間,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對自己素未謀面的外祖家,竟生出了幾許厭惡。
方圓見黛玉愣在當場,臉上的神色複雜難辨,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好奇。他微微探身,忍不住湊了過去。
當他的目光觸及帳本時,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不禁「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頭皮一陣發麻,聲音顫抖地說道:「這東西,牽扯的也太廣了!這是要命的東西啊。」
黛玉聽聞,臉上閃過一絲不屑,冷哼一聲:「誰要誰的命還不一定呢。走,咱們去找一找這一縣的父母官,好好地聊聊,問問他,在他的治下是如何出了這等事的。」
可身上血跡斑斑、腥味刺鼻,黛玉無奈,只得匆匆回家換了身衣裳,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縣城。到了那兒,日頭高懸,她們徑直奔向縣衙。
門子斜睨著眼前這幾個孩子,見他們身著粗布衣衫,便在心底將他們視作了無足輕重之輩,眼神里也多了幾分輕慢。
黛玉見狀,毫無懼色與客氣,直接開口道:「去稟報你們縣尊大人,就說有貴客拜訪,煩請他移步出迎,接待來客。」
她路上已經猜到了,李洛定是和這知縣聊過了,就算沒有,拜帖早就到了,她也不怕。
門子一聽,眼睛瞬間瞪大,滿臉的質疑與不屑,上上下下打量黛玉一番。
嘴角一撇,帶著濃濃的輕蔑哼道:「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叫我們老爺出來迎客?我們老爺可是這一縣之長,日理萬機,哪有閒工夫來見你這娃娃。去去去,別在這縣衙門口瞎晃悠,莫要耽誤了正經事!」
黛玉滿肺腑的怒氣,哪還顧得上這門子的刁難。
只見她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用力一推,一把將那攔在身前的門子推開,黛玉趁此間隙,足下生風,大步流星地朝著縣衙內院闖去。
「幹什麼!」門子站穩身形,扯著嗓子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叫嚷。緊接著,他忙不迭地揮舞著雙手,扯著喉嚨呼喊衙役:「來人吶!快攔住這幾個無理之徒!」
黛玉仿若未聞,她只是一味地帶著身後幾個孩子往裡走。
正鬧得不可開交,幸虧師爺經過。他昨日見過李洛,趕忙過來制止門子,解釋道:「這是縣尊大人的貴客。」門子一聽,滿臉尷尬,忙退到一旁,這才把事情平息下來。
黛玉心想,果然,李洛昨日就來過了。
剛踏入內堂,只見那施縣令正坐在桌前,悠然自得地享用早餐,桌上擺滿了精緻茶點。
黛玉見狀,神色未改,毫無拘謹之態,大大方方尋了個空位,徑直坐下,開口道:「施知縣好雅興!這早飯倒是頗為豐盛。」
施文斌聽聞,臉上依舊掛著笑意,絲毫不見尷尬,仿若這突兀的闖入是再平常不過之事,從容回應道:「賢弟怎來得這般早?也不事先知會一聲。」
黛玉神色一凜,審慎地掃視了一圈周遭伺候的下人,而後正襟危坐,鄭重其事道:「我與大人確有要緊之事相商,依我看......」
施文斌心領神會,抬眸順著黛玉的視線瞧了瞧周圍,旋即抬手揮了揮,吩咐一旁候著的小廝們:「你們都先退下吧。」待小廝們魚貫而出.
黛玉見此,隨手抓起些點心塞給幾個孩子,溫聲道:「你們到外面守著,順便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待孩子們也出去後,黛玉再不遲疑,伸手探入懷中,掏出那本沉甸甸的帳冊,「啪」的一聲,重重甩在施文斌面前的案几上,帳冊撞擊桌面,發出沉悶聲響。
施文斌瞧見帳冊上的斑斑血漬,嫌棄地皺起眉頭,剛要發作,目光卻被帳本上的字跡牢牢吸引,好奇心頓起,忙不迭翻開檢視。
才看了沒幾頁,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手不受控制地一抖,帳本「啪」地摔落在地。
他驚恐地看向黛玉,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道:「你……你拿這要命的東西害我這小小知縣,賢弟,你這是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