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抬眼望向孩子們纏鬥的方向，夜色黑黢黢的，幾個孩子正繞著那人打轉，這邊扔塊石頭，那邊罵兩句，倒把那人耍得團團轉。
不想狗兒沒留意腳下，被樹根絆倒了。
那人本就被戲耍得肝火直冒，見這良機豈會放過？身軀猛地撲上前，手掌一把攥住狗兒的後領。
黛玉眼睜睜看著狗兒被漢子攥住後領，對方揚起手中的刀正要刺下去。
她提刀想衝過去，無奈距離太遠，急得牙根發酸。
就在這時，躲在暗處的手都被綁住的王快嘴突然撲出來，將那漢子撞得一個趔趄，兩人在土坡上滾作一團。
見此情景，黛玉再不遲疑，拎著刀就往跟前跑。
可真到了近前，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卻遲遲落不下去，清楚憑李洛這副身子，這一刀下去必能刺中，可掌心沁出的汗卻把刀柄攥得發滑。
前番殺人時指縫間的黏膩感突然翻湧上來，讓她不由的有一點慌亂。
可看著王快嘴的慘叫，她終於是忍不了了，再也顧不上多想，黛玉抬腿踹向對方腰眼，藉著力量將其掀翻。
刀刃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捅出去的，溫熱的鮮血再一次濺紅了黛玉的臉龐。
黛玉連忙跑到幾個孩子面前，低頭仔細檢視他們身上是否有傷。待確認孩子們都安然無恙後，她才轉身走到那個倒地的王快嘴身前。
月色朦朧中，她看見王快嘴胸口插著一把刀子，鮮血浸透了衣襟，神情萎靡至極。
他對著黛玉斷斷續續地說：「你……你終……終於來……來了，我……我以為二……二哥會來的。其實我……我知道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但是我……我想後悔已經晚了。這……這些孟家的人，他們把二哥抓了，把其他的人也全……全都殺掉了。」
說著，他顫抖著從胸口掏出來一本書冊。
黛玉雖滿心疑惑，卻本能地意識到這書冊於李洛定是緊要之物，忙伸手接過，塞在懷裡。
她低頭望著地上的人，刀刃幾乎沒入胸腔，她有些不知所措。
正手足無措間，方圓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見王快嘴唇角溢位的血沫，猛地跪在地上。他抖著手想去按住傷口，指縫間全是溫熱的血，「王大哥……」
聲音卡在喉間，抬頭對上黛玉的眼時，眼底儘是絕望，他清楚，這傷勢縱是神醫來了也回天乏術。
黛玉望著眼前陌生又瀕死的面容，喉頭突然哽得發緊。心中不免有些悲切，想著李洛若是知道了恐怕也要難過吧。
她不禁有些責怪自己，若是剛才自己果斷一些，沒有愣神，沒有想那些有的沒的，或許這樣一個漢子就不用死了。
她只能上前握住了王快嘴的手「你可還有什麼遺願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王快嘴渾濁的眼珠忽然亮起，像是迴光返照，連打結的舌頭都順溜了，對著黛玉說道：「請幫我轉告楊二哥，就說俺下輩子還要跟他一塊劫道。」喉間溢位的血已是越來越多，他卻已顧不上擦了。
「他老跟俺講外頭的那些事，俺對不起他，不能跟他一起出去闖一闖了。」
話到此處突然哽住，他劇烈咳嗽著，血沫噴在黛玉身上，卻仍惦記著未說完的事：「俺床下還藏了些錢，本來都是想留給他的，讓他出來後找個正經地界兒，別再蹲山坳里了，討個知冷知熱的媳婦……」
望著眼睛逐漸失去光彩的王快嘴，幾人圍著屍體，皆是肅穆無語。半晌過後，張青山才走過來說：「大哥，咱先把人埋了吧。」
他盯著不遠處的寨子：「這地方總歸是他們家，以後二哥回來了，王大哥還能在這裡看著他。」
突然，幾人又聽到了另一個沒死的人小聲地哀嚎。正是那一箭射中的那人。
黛玉沒有說話，徑直走過去，拿著刀逼在了此人的脖子上，喊來方圓說：「你來問。」
方圓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往日李洛行事雖然利落，時常表現得與眾不同，可此時的他卻讓自己有些奇怪。
但他也沒多想，只是朝地上的男人問道：「誰讓你們來的？」
此人倒有些硬氣，刀刃壓上脖頸的瞬間，他的喉結劇烈滾動，卻仍緊咬下唇不肯出聲。
方圓蹲下身：「你可想好了——」他刻意放緩聲調，「你兩個同伴都已經死了，刀就在你脖子邊上。他們給了你多大好處，值得連命都不要了？就憑每個月那點銀子，犯得著拼命嗎？」
這人只能瓮聲瓮氣地說道：「是孟管家派我來的，說讓我來取一樣東西，東西取回去，或者人抓回去，自然有銀子給我們。」
他瑟縮著身子，眼神遊移不定，瞥向黛玉手中那把泛著寒光的刀。
方圓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閃過一絲冷厲，又緊接著問道：「那這裡的人可都是他讓你們殺的？」
男人的身子猛地一震，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些許慌亂，急忙辯解道：「都是孟管家指使我們的。我們可什麼都沒有做呀。」
方源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透著一絲懷疑，接著問道：「那楊二也算是頗有勇力，就憑你們也能抓得住他？」
男人瑟縮了一下，說道：「那楊二自然是個有本事的，力氣大得很，我們幾人自然是拼不過他。可俗話說得好，好漢難敵四手，更何況，這寨子裡又不全是他那樣的高手。」
他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隨便抓個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便能逼迫他就範了。這人也是傻，我們說會放人，他竟然真的信了，讓那孟管家給騙了。」
結合之前的信件，黛玉心中已然有了個大概的推測。想必是那晚王快嘴鬼使神差地拿走了這個東西，這才惹得當地那權勢滔天的鄉紳暴跳如雷，不惜派出大批爪牙前來抓人。
他們先是設計擒住了勇猛卻心軟的楊二，以此為突破口，進而將李洛以及寨子裡的其他人也一併牽扯了進來。
念及此處，黛玉只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心中憤懣難平。
她緊咬銀牙，眉峰微蹙，不禁暗自思忖：也曾聽父親談及各地鄉紳仗勢欺人、作惡多端的故事，彼時只當是些茶餘飯後的談資，權當笑話聽聽便拋諸腦後了。
可今日可今日，這一幕就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眼前，想到因自己而死的的王快嘴，又想起他臨終前的囑託，那股難以遏制的憤怒，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火，在黛玉心頭陡然升起。
燒得她胸腔發悶，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