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在林府的床榻上睜眼,熟悉的帳幔卻遮不住滿心煩亂。
從凌晨開始,他就輾轉反側,直到日上三竿仍未合眼。
最讓他放心不下的是黛玉,畢竟她頭一回遇上如此棘手的事,也不知這姑娘能不能扛住。
其他孩子的安危、泗水縣的局勢,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更別提還有兩人被關在牢里,多待一刻都危險萬分。
可事已至此,他攥緊拳頭,也只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黛玉身上。
雪雁如往常般輕手輕腳走進屋子,準備伺候起床。
可一掀開床幔,看到李洛布滿血絲的通紅雙眼,她忍不住驚呼一聲,手中的銅盆險些落地:「姑娘!您這是……」
她湊近兩步,目光里滿是擔憂,「莫不是昨夜沒睡好?」
自前些日子開始,黛玉的身子骨確實一日比一日硬朗。
雪雁瞧著自家小姐能大口吃飯、安穩入睡,心裡頭比喝了蜜還甜。
她們自小相伴長大,雖有主僕名分,卻早已是彼此最親的人。
看著小姐從病弱變得康健,她又怎麼能不欣喜呢?
雪雁瞧著「黛玉」眼下青黑、神色憔悴,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轉身就要往正廳跑:「這可使不得!我得趕緊去請老爺夫人來瞧瞧!」
李洛一把拽住她的袖口,強撐著露出笑容:「別去!真沒事,就是夜裡腦子轉得太兇,想些一時睡不著罷了。無妨,你伺候我起床便是。」
兩人這麼說著,雪雁便手腳利落地伺候李洛起了床。幫他穿戴好衣物,梳理好髮髻,一切收拾停當後,便一同前往飯廳用早飯。
飯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可林如海和賈敏的注意力卻全在李洛身上。
瞧著他那雙眼滿是血絲,整個人透著疲憊,二人心中滿是心疼。
林如海微微皺眉,關切地問道:「昨夜怎麼了?這是沒睡好?」
李洛心中有些無奈,卻也只能輕輕點頭,回道:「昨夜許是多想了些,沒有睡好。」
聽到這話,賈敏忍不住埋怨起來:「你這孩子,小小年紀那麼多心思做什麼?天塌下來自有你爹頂著,你每日無需想那麼多,娘只求你能安樂便好。平日裡只管好好養著身子,莫要瞎操心。」
說著,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
林如海輕輕點了點頭,在一旁應和著夫人的話,眼神中同樣滿是對「女兒」的疼愛與擔憂。
剛放下碗筷,還沒來得及稍作休息,一個門子匆匆忙忙跑來稟報:「老爺,外面有人求見。是賈化賈大人!他說今日到了給姑娘講學的日子。」
林如海微微皺眉,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和不滿,問道:「不是跟你們說了以後他來便直接引進來就是了,為何還要通報?」
門子連忙哈著腰,解釋道:「老爺,小人自是跟賈大人說了。可賈大人卻執意不肯,說他是來拜見您的,哪能不先通報一聲呢。還說您大人大量,不講究這些虛禮,可他斷斷不能壞了規矩。」
林如海神色平靜,輕輕「嗯」了一聲,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說道:「那便請他進來吧。」
說罷,整了整衣袖,端坐在廳中,等待著賈雨村的到來。
賈敏瞧著這架勢,心裡明白老爺待會兒保准得和賈雨村寒暄上幾句,說不定還得談些要緊事。
她向來體貼,很識趣地起身準備離開。走之前,她伸手想拉著李洛一塊兒走。
李洛雖說昨夜沒睡踏實,可熬夜對他來說也算不得大事,倒還撐得住。
他心裡對賈雨村此番前來的目的好奇得很,便輕輕搖了搖頭,婉拒道:「娘,我不累,想在這兒聽聽。」
賈敏見他堅持,也不好強求,便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獨自離去了。
這邊,賈雨村邁著方步從外面走進來。李洛抬眼一瞧,心中暗自咋舌:「嚯,這變化可真不小!」
官袍往他身上一披,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比起前段時間,多了幾分威嚴莊重,一舉一動間,官架子擺得十足。
即便如此,賈雨村一踏進正廳,仍是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先向林如海和李洛行了大禮。
而後,他抬眼望向林如海,目光中隱隱透著些急切。
林如海瞧他這副神情,心裡便明白他定是有要緊事相商,當下也不多說,抬手引著二人移步至書房。
進了書房,林如海吩咐小廝守在門外,確保無人打擾,這才緩緩開口道:「時飛賢弟,今日前來,想必不單單是為了授課吧?應當還有別的話要說。」
賈雨村一聽,連忙應道:「大人英明!昨日那魏良輔在府上設宴,邀我前往。起初我並不想去,可又想到大人曾囑咐我留意鹽商動向,便還是去了一趟。」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沓紙,繼續道:「這便是他昨日送我的東西,裡頭有房契、銀票等物。他說我剛上任,在這地方沒什麼依靠,送些東西讓我置些家業。」
賈雨村言罷,忽而冷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承蒙大人教誨,下官素知禮義廉恥,豈容銅臭污我清白?但念及大人所託探查鹽商內情之重任,不得已虛與委蛇。便暫且收下了。今悉數呈於大人案前,還請大人處置!」
林如海目光沉沉地掃過賈雨村,忽而輕笑一聲,撫須道:「哪有推拒禮物反引人懷疑之理?既是他送來的房契財物,你只管坦然受之。住他的宅子,用他的銀錢,權當是為朝廷大計委屈一下自己。」
賈雨村聞言,立時整冠肅立,拱手作揖至眉際:「卑職豈敢輕忽大人所託!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林如海微微頷首:「還有嗎?
賈雨村微微皺眉,面露憤慨之色,拱手回道:「實不相瞞,下官在任時,全州上下,亦難尋如此奢華之府邸。下官自忖也算見過些世面,可踏入那魏府,方知何謂奢靡,當真是令人觸目驚心!」
林如海微微點頭,輕「嗯」一聲,目光深邃,追問道:「除此之外,可還有其他收穫?」
賈雨村略一思忖,繼續稟道:「那魏良輔先是以厚利相誘,試圖拉攏下官。繼而話鋒一轉,言及大人到任已數月有餘,卻不見有何大動作,心中疑惑,欲探探大人的意圖。下官思忖,若一味敷衍,恐難打消其疑慮,便直言相告。並藉機提醒他,當積極配合,多上繳些稅銀,以盡忠報國之責。」
賈雨村在提及這些關鍵資訊後,便刻意略過了後面在魏府飲酒作樂的種種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