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良輔瞧著賈雨村四下打量的模樣,心中暗自發笑,徐鵬舉所言不虛,果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窮酸胚子。
這般想著,他心中愈發篤定,料想收服此人不過小事一樁,左右不過花個萬八千兩銀子打點,也就遂了心愿。
魏良輔端起茶盞,恭敬地向賈雨村一揖:「賈大人之名如雷貫耳,早聞您才高八斗,昔日更曾主政一州。只怪小弟事務纏身,本該在賈大人初至揚州時便登門拜訪,不想竟拖延至今,實在罪該萬死!」
說罷,雙手奉茶,姿態極盡謙卑。
賈雨村本因仕途沉浮消磨了心氣,此刻見身家巨萬的鹽商這般恭敬,受用之餘,只覺一股快意自心底翻湧,周身都透著舒坦。
「魏先生言重了!」賈雨村連忙擺手,笑容滿面道,「揚州城裡,誰不知魏先生樂善好施,堪稱表率?能得先生相邀,實乃本官的榮幸!」
言罷,二人相視大笑,聲浪在雕樑畫棟間迴蕩。
待飲過茶後,魏良輔忽而壓低嗓音,狀似隨意道:「聽聞賈大人前些時日在林鹽台府上做西席先生?坊間盛傳林鹽台家的姑娘聰慧過人,不知賈公悉心教導下,課業可有精進?」
賈雨村腦海中霎時浮現出林府那位姑娘的模樣,行事做派確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可念頭一轉,林如海沉穩威嚴的面容亦隨之浮現,他心底驟然一緊,警惕之意頓生。
面上卻仍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語氣淡淡道:「不過是尋常官宦家的小姐罷了,幸而生性靈秀,略通文墨,倒也不辱沒林鹽台的清譽。」
魏良輔目光掃過賈雨村簇新的袍服,笑著問道:「賈大人這一身新氣象,不知現在身居何要職?還望大人撥冗告知,我以後也好時時請教。」
賈雨村心中冷哼一聲,這魏良輔怕是連聖旨上每一個字都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此刻卻還在自己面前假作不知。
面上卻作帶著感激狀拱手:「全賴林鹽台提攜舉薦,聖恩浩蕩,委在下南直隸巡按御史一職。不過區區七品微末之位,實在愧不敢當。」
魏良輔滿臉堆笑,趕忙抱拳:「賈大人這話說的!御史一職掌監察、肅綱紀,最是清貴不過,放眼揚州,唯有賈公這般才俊堪當此任!換作別人,我肯定不服,但賈公來當,我是打心眼裡覺得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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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雨村心裡美得不行,表面上卻只是擺了擺手,故作謙遜。
魏良輔頓了頓,又噓寒問暖道:「不過賈大人新上任,屈居那處小院,著實委屈了些。」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手,就有僕人抬著個紫檀木盒子走了過來。那盒子上密密麻麻的金絲鑲嵌,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賈雨村看得直咽口水,心裡盤算著,這一個盒子的價值,這小小盒子,怕是抵得上自己十年的俸祿。
魏良輔笑眯眯地接著說:「賈公莫嫌我俗氣,實在想不出送什麼好,只好備些實在東西。文昌閣旁邊有座三進宅子,地段、格局都不錯,就當給賈公添個落腳處。另外還有幾張奴僕身契,賈公瞧我府上哪個順眼,儘管帶走。」
他擠了擠眼,笑得意味深長,「都是精挑細選的,保准合您心意。」
賈雨村慌忙擺手,口中連道:「使不得!使不得!賢弟折煞我啊!我剛就任御史,怎敢收受這般厚禮?」
可他眼底卻藏不住貪婪,心裡早把這些財物翻來覆去掂量了幾遍。
他給的實在太多了!
一邊想著林如海舉薦之恩,自己已與林家綁在一處,這些財寶雖誘人,與林如海能鋪就的仕途相比,終究是小利。
一邊又盤算著,若不收下,如何取得鹽商信任?日後替林如海探查內情,又怎會順利?
他眼珠子一轉,面上堆起笑意:「賢弟美意我心領了,只是……」他低頭看了看身上官服,故意露出為難神色,「你瞧我這一身裝束,空手而來,實在不好拿這盒子啊!」
魏良輔一拍腦門,滿臉堆笑:「是我考慮不周!」當即吆喝一聲,命下人備好一輛雕花馬車,帶著盒子一起送到了賈雨村老僕手裡。
魏良輔盯著賈雨村,眼底閃過一絲輕蔑,裝什麼清高?不過是假模假樣的偽君子,嘴上推三阻四,見了好處還不是照單全收?
收了禮,往後還怕你不聽使喚?只要拿住這把柄,不愁你不聽話。
念及此,他立刻換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嘆氣道:「賈大人深受林鹽台器重,想必是他的心腹之人。實不相瞞,林大人到任這幾個月,可把我們揚州鹽商盼的夠苦啊。」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委屈,「他整日悶頭處理公務,想見上一面都難。大伙兒眼巴巴盼著能跟林大人當面請教,表表心意,可連個門路都沒有。不知賈大人能否在林鹽台面前美言幾句,讓他賞個臉見個面?也讓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心裡能踏實些啊!」
賈雨村長嘆一聲,故作無奈道:「賢弟有所不知!林鹽台初來乍到,光是清理歷年積壓的鹽務文書,就忙得腳不沾地。堆積如山的帳目、案卷,任誰接手都得脫層皮,實在抽不出空來應酬。待手頭事務稍有眉目,定會設宴與諸位詳談鹽務。」
魏良輔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難怪難怪。只是坊間傳言,林大人此番來揚州,怕是另有一番大動作?」
他說話時意味深長地瞥了賈雨村一眼,目光里滿是試探。
賈雨村心中冷笑,面上卻做出憂心忡忡的神色:「實不相瞞,兩淮鹽稅近年銳減,陛下早有不滿。兩淮鹽場乃是天下賦稅之重,往年動輒百萬兩的進項,如今每年只交幾十萬兩,朝廷如何能坐視不理?林鹽台身負聖命,此番南下,怕是要動真格了。」
魏良輔立刻誇張地叫苦不迭,雙手一攤道:「賈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行情!這兩年鹽市不景氣,兄弟我天天熬夜算帳、跑銷路,頭髮都熬白了!」
他還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咧著嘴笑道,「您瞧瞧,都餓瘦一圈了!」
賈雨村心裡清楚,再這麼虛與委蛇下去,只會僵在原地。
與其互相試探,不如先丟擲點東西,才能撬開對方的話匣子。
他不動聲色地往魏良輔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賢弟,陛下新登基沒幾年,正是要大展拳腳的時候。這朝廷要修水利、養軍備,哪樣不得用錢?咱們做臣子的,若是連這點眼力都沒有,怕是要讓陛下寒心啊。依我看,多少還是要交一些的。」
魏良輔心裡倒不全信,可若是稍微交一些便能相安無事的話,自然是再好不過。
這樣兩邊都能有些交代,不至於壞了情分。
但面上還是做出一副為難又無奈的樣子:「既然賈大人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們鹽商再難,也得咬咬牙,勒緊褲腰帶,替陛下分憂不是?」
賈雨村拱手,語氣帶著幾分虛偽的感慨:「賢弟這般深明大義,心繫家國,實在令在下欽佩!」
魏良輔瞧著賈雨村已透露了些許關鍵資訊,心裡明白這會兒火候也差不多了。
這事還是要一點點的做,過了反倒不美。
他輕輕抬手示意一旁的僕人,隨後高聲吩咐道:「快,上菜!再把那幾個新來的歌姬叫進來,好好給賈大人助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