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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鹽商再探

2026-10-26 00:58:48 作者: 誠實可靠小狗剩

  賈雨村在新宅子裡睜眼醒來,只覺這幾日過得恍如夢境。氣派的宅子、新置的僕人,還有每天準時送來的珍饈美食,都讓他有些恍惚。

  明明從前做知州時,也沒享受過這般闊氣日子,如今卻像掉進了蜜罐里,叫人忍不住飄飄然。

  這種不真實感令他沉醉其中,昔日老僕如今已是管家,新來的婢女正清掃庭院,廚娘在灶間忙碌,門外站的門子昂首挺胸。

  這座宅院雖比不上鹽商的府邸,卻比他前些年棲身之處強了太多。

  他心底不禁有些期盼,這樣的好日子能一直延續,那些討好他的鹽商永遠不會倒台。

  但他清楚,這不過是妄想,山雨欲來的徵兆,他早已察覺。

  這些日子,賈雨村整日在林如海與鹽商之間來回奔波,在各方勢力間小心周旋,累得身心俱疲。

  跟著鹽商吃香喝辣,看歌妓獻舞助興,甚至有人要送他小妾,都被他找藉口婉拒了。

  賈雨村正想著用早餐,就見下人遞來魏府的請柬。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這些時日應酬不斷,三天兩頭就有宴席要赴,他原本清瘦的臉頰都吃脹了幾分。

  賈雨村領著新上任的管家,登上油亮的棗木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里,他明知這富貴如鏡花水月,喉間還是不自覺溢位幾縷小調。

  往昔做知州時,往來不過是些地方鄉紳,擺的宴席、送的禮,同如今鹽商們的排場相比,當真如螢火比皓月。

  這份體面,怎能不讓人飄飄然?

  不過半盞茶工夫便停在魏府朱漆門前。

  賈雨村掀簾下車,忽見魏良輔竟立在台階下含笑相迎。

  這陣仗讓他心頭微動,往日魏良輔雖待他客氣,卻從未屈尊至此,今日這般鄭重,莫不是有求於己?

  但他面上仍一派從容,疾步上前拱手作揖,笑道:「魏公這是折煞在下了!何苦親自相迎?」

  魏良輔撫掌大笑,聲如洪鐘:「自然至於此!今日定要給時飛兄引薦位新朋友!」

  賈雨村挑眉,語氣帶著三分好奇:「承蒙魏公關照,這些日子結識的可都是揚州有頭有臉的人物。今日這位,究竟是何等貴客,竟勞魏公親自候在門外?」

  魏良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半拉半請地往府內走去:「少問!進去自會見分曉!」

  賈雨村由著他扯著衣袖步入廳中,抬眼便瞧見主座上坐著一位富態的中年人,一襲華服襯得他身姿雍容,周身散發出幾分公侯般的貴氣。

  

  心中犯起嘀咕,卻又摸不清此人身份,只好將探尋的目光投向身旁的魏良輔。

  未等魏良輔開口引見,主座上那人已先發話,聲若洪鐘:「喲,這位想必就是新上任的御史賈時飛賈賢弟了吧?」

  這時,魏良輔忙不迭地接上話頭:「時飛賢弟,我來給你好好引薦一番,這位徐公,可是中山王徐達的後人,在咱們揚州,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大總商,徐鵬舉!而且,徐公與那甄府還是姻親呢,今日特意讓我安排,與你結識結識。」

  賈雨村心中猛地一緊,暗暗吃驚,沒想到眼前這人竟是徐鵬舉。

  平日裡都是魏良輔出面應酬自己,今日徐鵬舉竟親自現身,不禁猜測他找自己究竟所為何事。

  但他臉上神色未變,神態恭敬,雙手抱拳說道:「原來是徐公,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徐鵬舉爽朗大笑,熱情地招呼兩人入座,隨後輕拍了幾下手。

  頃刻間,十幾個歌姬姿態曼妙地魚貫而入,她們個個姿色不俗。

  伴隨著悠揚的絲竹之音,歌姬們款擺腰肢,翩翩起舞,顧盼生姿。

  徐鵬舉又示意僕人給眾人斟滿美酒,待一切安排妥當後,這才悠悠開口,語氣親切:「時飛賢弟啊,你既肯賞臉來老魏這兒,那咱們往後就是自家人、好朋友了。朋友之間,有話就該直說,可不好遮遮掩掩的。」

  賈雨村心中猛地一跳,沒料到徐鵬舉說話這般直爽乾脆,莫不是真有什麼要緊事相商?

  可他卻絲毫沒想過自己這些日子從鹽商們手中收受了多少財物珍玩。

  臉上笑意不減,賈雨村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而後開口道:「徐公說得在理,朋友間本就該坦誠相待。我瞧著徐公今日這般鄭重,莫不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在下?」


  徐鵬舉舉杯回敬,笑意里藏著幾分探究:「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如海公過兩日要宴請我們商議事務。這可是他上任以來頭一回,不知時飛賢弟可有什麼見解?」

  賈雨村輕嘆了口氣,眉間攏起愁緒:「林鹽台到揚州後日夜操勞,陛下又屢屢催問鹽稅。如今朝廷用錢的地方多,兩淮賦稅卻不見起色......」

  徐鵬舉「噹啷」一聲放下酒杯,臉上雖掛著笑,眼底卻泛起冷意:「賢弟,方才咱們還說朋友間該坦誠相待。」

  他不再多言,只目光如刀般盯著賈雨村。

  被這目光剜得脊背發涼,賈雨村後頸瞬間滲出冷汗。

  徐鵬舉見狀,滿意地勾起唇角,話鋒一轉:「時飛賢弟,我聽聞近日北邊來了個徐渭徐文長,你可曾與他有過往來?」

  賈雨村自然聽過徐渭的名號,只是尚未謀面。

  徐渭此番來意,他心裡已有幾分猜測,但卻不敢輕易吐露。

  當下,他神色如常道:「徐渭之事,林大人也與我提過。說是因漕運上有些公務要來揚州,又因嚴漕督與林大人是世交,他與林大人也有些交情,所以順路拜訪。」

  話落,他腦海中卻不斷閃過徐鵬舉方才森冷如刀的目光,心下猛地一橫,咬了咬牙道:「不過仔細想來,這話也做不得真!依我看,八成是林大人拉他來撐場面的!不然怎會無端調來上千漕兵?分明是想借勢,好讓二位多擔些鹽稅!」

  徐鵬舉微微眯起眼,賈雨村這話確實戳中要害,可心底疑慮更甚。

  林如海胃口究竟多大?若所求不過小數目,看在對方鹽政大員的身份上,賣個人情也無妨。

  但若是獅子大開口,掏空鹽商根基,還要壞了上邊的事,那便絕無可能。

  他冷笑一聲,眼底閃過狠厲,林如海縱有通天本事,在這揚州也要俯首,實在逼急了,魚死網破又如何!

  魏良輔瞅準時機,側身向身旁的僕人低聲耳語了幾句。

  那僕人微微頷首,輕步走進後堂,沒過多久,便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的盒子匆匆返回。

  徐鵬舉這時又端起一杯酒,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朝賈雨村說道:「時飛賢弟,你我初次謀面,也沒備下什麼特別的見面禮,這點兒俗物,你就收下,權當是個心意。」

  賈雨村本就喝了些酒,腦袋微微發沉,有些暈暈乎乎的。

  他順手接過盒子,「啪」地一下開啟,剎那間,酒意便消去了大半。

  盒子裡整齊地碼放著一沓沓銀票,隨便一張,便是面額上百兩的大票。

  徐鵬舉見賈雨村瞪大雙眼盯著銀票的模樣,心底湧起一陣快意,看著對方失態的神情,他的掌控欲得到極大滿足。

  什麼清高御史,見了真金白銀還不是失了分寸?寒窗苦讀,不就盼著這一天?

  於是語氣愈發隨意:「時飛賢弟,這點兒碎銀不值一提,你只管拿去花。用完了儘管來找哥哥,保准管夠!」

  他頓了頓,眉頭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只是哥哥我實在放心不下,徐渭帶這麼多漕兵來揚州,莫不是沖著我來的?這事兒不明不白,哥哥我夜裡都睡不安穩吶!」

  賈雨村盯著那沉甸甸的盒子,手心微微發燙。

  他深知這錢財燙手,可此刻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應道:「徐公不必憂心!明日我就去打聽訊息,一定把這事兒查個水落石出!改日我親自登門拜訪徐渭,探探他的口風,保准讓徐公寬心!」

  徐鵬舉聽後滿臉笑意,高舉酒杯再度向賈雨村敬酒:「好!有賢弟這話,哥哥就踏實了!」

  二人一飲而盡,廳內氣氛愈發熱絡。

  魏良輔見狀,直接拉過兩名歌姬推到賈雨村身邊,笑道:「給賢弟添個樂子!」

  賈雨村慌忙推辭,卻被魏良輔按住肩膀,只能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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