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日剛剛定下對付鹽商的計策,李洛心裡卻沒來由地泛起一陣不安,好似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與沉悶。
儘管林如海和徐渭精心謀劃,布下了一張大網準備向鹽商們撒去,但李洛總隱隱覺得有什麼關鍵之處被遺漏了,這種不安的預感如影隨形,在心底揮之不去。
「唉,算了,不想了。」李洛暗自思忖,或許是最近經歷的事情太多,才會在腦子裡胡思亂想。
過幾日行動起來,這林府里的飲食就必須格外留意。
畢竟賈敏很可能是被鹽商毒害的,無論如何,他都一定要保護好母親的性命,絕不能讓悲劇再演。
說起來,李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竟忍不住想笑。
原以為憑藉自己知曉的那些「先機」,能在這場與鹽商的較量中大展身手,引領著林如海一路披荊斬棘,斗得那些鹽商毫無還手之力。
可現實卻與想像大相逕庭,如今的他不過是在這盤大棋的邊緣觀戰,偶爾插上幾句話,提一些算不上關鍵的建議。
充其量也就是像個啦啦隊員一般,給林如海等人鼓鼓士氣罷了,仔細想來,還真沒做成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
哎,真不知何時才能真正長大成人。
前世的他,早已習慣了以成年人姿態應對生活中的種種,可如今這副身體,卻讓他處處受限。
雖說單從身形上看,與大人並無太大差別,若不是那略顯青澀稚嫩的面容偶爾泄露了他的真實年齡,旁人恐怕真會誤認他是個大人。
然而,實際上他不過十來歲的年紀,還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孩子罷了。
如此想來,還得再熬過幾年的時光,著實讓李洛感到無奈又心急。
黛玉這邊也得了新差事,前些日子李洛打趣她,說她「狐假虎威」演得惟妙惟肖。
如今就讓她去與施文斌商談新設巡檢司的事宜。
黛玉平日裡最不喜與官場中人周旋政務,可李洛那句調侃,卻讓她急了。
按她說的,她能鎮住孟家與施文斌,靠的可不是借勢,是自己的本事。
李洛這種外行,又怎會懂得她這玲瓏剔透的心思和聰慧過人的頭腦是如何養成的?
她蹙著眉,嘴裡嘟囔著,「他以為激我幾句,我就非得去不成?」
可人早就踏著青石板路進了縣城,又熟門熟路地往施文斌府上走去,腳步里多少帶著些怨氣。
施文斌一眼瞥見來人,立刻滿臉堆笑,熱情迎了上來:「哎喲,賢弟!今兒怎麼想著來我這兒了?前幾日你吩咐採辦的禮物,我早讓官驛加急送往揚州啦!」
黛玉唇角輕揚,笑意盈盈:「辦妥了便好,過不了幾天,揚州那邊自然會有訊息,你就靜候佳音吧。」
話音落下,人已邁進正堂。施文斌手腳麻利地招呼僕役上茶,才切入正題。
黛玉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慢條斯理道:「泗水縣現有的兩個巡檢司,人力和管轄範圍都有些吃緊。要是碰上什麼狀況,恐怕難以處理周全。縣尊大人不妨考慮在南山再設一處巡檢司,也好加強巡查,防患未然?」
施文斌哪裡不懂她的意思,這便是要另起個爐灶了,細想之下,倒不失為一記妙棋。
李洛一旦成事,自己跟著沾光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施文斌撫著下頜思忖片刻,點頭應道:「增設之事倒也可行。泗水縣地處河運樞紐,又毗鄰曲阜,以其緊要之地,設三個巡檢司本就合情合理。外頭好些縣,四五個巡檢司都不稀奇,我且擬文上報,碰碰運氣。」
施文斌聞言,頓時露出為難之色,苦笑道:「月俸銀兩相較容易,按舊例撥付便是,我在縣衙里這點面子還是有的。可這兵甲器械……實不相瞞,縣城武庫里早就跑老鼠了。」
黛玉輕嗤一聲,語帶嘲諷:「大人身為一縣父母官,連武庫都管成這般模樣,傳出去可真叫人笑話。」
施文斌急得直擺手,滿臉委屈道:「賢弟可別冤枉我!這大梁境內,哪個縣的武庫還能足備兵甲,我盡力幫你搞些,可有多少便只能算多少,不全我也實在是沒辦法了。」
見黛玉神色不耐,正要開口追問,施文斌立刻心領神會,笑道:「巡檢這事兒也包在我身上!張好漢武藝高強、經驗老到,當年若非解甲歸田,這會兒少說也是百戶、千戶的人物。當個小小巡檢,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黛玉聽了施文斌這一番言辭,原本微微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流露出滿意之色,看來這施文斌倒還頗有些誠意,並非不可共事之人。
施文斌面露猶豫之色,思索片刻後,還是開口說道:「賢弟,最近這幾日孟家沒少來我這兒打探你的訊息,書信也是頻繁往外傳送,我瞧著,他們怕是有所圖謀,你看這……」
黛玉神色淡然,輕輕擺了擺手,語氣篤定:「無需理會他們,就讓他們去傳。關鍵之物在我們手中,諒他們也翻不出什麼花樣。咱們照舊按計劃行事,慢慢陪他們耍便是。」
施文斌微微皺眉,面露擔憂之色,又說道:「可一旦新設巡檢司,孟家必定會有所動作,到時候怕是會生出不少事端。」
黛玉眼神銳利,目光直視施文斌,語氣嚴肅道:「有反應又如何?你身為泗水縣知縣,難道還怕他們不成?只因他們有些反應,這該做的事便不做了?你寒窗苦讀數十年,難道就是為了到這泗水縣來,受孟家這般商賈的氣?」
心裡剛誇了這人,怎麼又瞻前顧後起來了。
施文斌被黛玉說得臉上一熱,微微漲紅,眼神有些閃躲,辯解道:「我既為聖人門徒,自當以禮待人。與孟家那種唯利是圖的商賈斤斤計較,豈不是有失身份、壞了體統?」
黛玉看著施文斌那漲得通紅的臉,終是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這知縣大人說起話來倒是冠冕堂皇,明明是忌憚孟家,卻偏要拿聖人門徒的身份來粉飾,當真是會給自己找藉口。
隨著黛玉的笑聲,一時間,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