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聽罷,哈哈大笑,拍了拍徐渭的肩膀道:「好你個徐文長,整日裡沒個正形,我家姑娘怎會瞧得上你這等浪蕩不羈之人?」
徐渭嘿嘿一笑,轉而向李洛拱手作揖,賠著笑說道:「賢侄女莫怪,我這人平日裡就愛耍耍嘴皮子,心無惡意。今日初次登門拜訪,倉促間也沒來得及備下什麼像樣的禮物,實在失禮。既如此,那我今日便厚著臉皮在貴府蹭頓午飯,還望姑娘和如海公莫要嫌棄!」
他說完,林如海這才轉頭向李洛介紹起來,笑著說道:「這個年輕的是侯孝康,乃是修國公府的公子。當年在東宮之時,他非要追著認我做先生,你便叫聲兄長吧。」
隨後又指了指旁邊的徐渭,半開玩笑地說道:「這個不拘小節的『老潑皮』,便是我前些日子跟你提過的徐文長了,你按自己的心意稱呼他便是。」
原來眼前這位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徐青藤。
前世自己沒少翻閱有關他的軼事典故,對其放浪不羈的性子也有所了解,因此倒也不覺得被冒犯而心生惱怒。
目光轉而落在一旁的年輕人身上,這人自己先前竟毫無耳聞。
修國公府的名號,他倒是看紅樓時候見過,只是沒想到眼前這位侯公子,竟與林如海以及皇帝如此親近,這倒是頗有些意外了。
李洛雖一時也想不出更周全的應對之法,便抬手向徐渭和侯孝康拱了拱手,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徐渭見此,眼中閃過一抹亮色,暗自思忖:想不到這姑娘行事頗有幾分豪爽之氣,與那些尋常官宦人家扭捏作態的小姐大不相同。
一念至此,他不禁開口笑道:「姑娘若是不嫌棄,甭管喊我一聲徐世叔,還是喚我徐兄,全憑姑娘心意!」
李洛一時只覺有些哭笑不得,面對徐渭這等隨性灑脫之人,還真犯了難,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才好。
正窘迫間,便聽林如海笑著開口為他解圍:「既如此,你就稱他文長公吧。他呀,整日裝年輕,咱們偏要把他叫老些,這樣才顯得咱們更懂禮數、尊重人。」
徐渭聽了林如海的話,呵呵一笑,便隨著林如海在桌旁坐下。
侯孝康眼疾手快,趕忙從一旁下人手中接過茶壺,利落地為二人斟起茶來。
徐渭本想與林如海說些話,不經意間朝李洛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中似有幾分探究。
林如海會意,輕輕撫了撫鬍鬚,溫聲開口道:「文長兄不必顧慮。我這姑娘打小就與眾不同,心思通透著呢。近來又對這些事務頗感興趣,且口風嚴實,斷不會胡亂言語,你但說無妨。」
得了林如海這番保證,徐渭也不扭捏,直截了當地說道:「我聽嚴公提及,如海公有意整頓兩淮鹽務,打算對那幾個總商動手。我此番前來,沒帶太多人手,只調了兩船漕兵,統共千把人。再算上海公你麾下的鹽兵和錦衣衛,我估量著,對付那些總商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林如海輕輕嘆了一口氣,神情略顯凝重,緩緩說道:「話雖如此,可這事兒卻也沒那麼簡單。揚州城上下盤根錯節,尤其是那揚州知府魏良臣,把持知府之位多年,勢力根深蒂固。咱們若是在揚州城動手,真不知這揚州上下會作何反應,實在叫人放心不下啊。」
徐渭聞言,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些許吃驚之色,急忙說道:「竟有這等事?那要不……調一些附近衛所的兵來相助?」
林如海輕輕搖了搖頭,眉頭微蹙,耐心解釋道:「此計不妥。且不說調動附近的兵丁容易走漏風聲,打草驚蛇。單說這密折往來京城,一來一回,少說也得耽擱幾天時間。等到援兵到了,咱們這邊說不定已經生變,誤了大事啊。」
侯孝康忍不住插了句嘴,神情認真且急切:「我領受密旨之時,陛下曾賜予先生便宜行事之權。前些日子我巡視幾個備倭衛,在寧波那邊發現有個游擊將軍叫俞大猷,他手下的軍士訓練有素,而且都是正經的戰兵。」
說到這兒,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林如海和徐渭的臉色,見兩人並未露出不悅或反對之色,才稍稍鬆了口氣。
接著說道:「依我看,給他發一道密令,讓他帶個幾百人過來,此事便可萬無一失了。他們走水路過來,不過三五天的時間就能抵達。揚州那些兵丁,平日裡養尊處優慣了,哪能比得上這些正經戰兵呢!」
李洛也看向林如海和徐渭,補充道:「我也有所耳聞。聽聞這位俞大猷的武藝當真厲害非凡,據說他還曾棍挑過少林寺呢。」
說著還朝著侯孝康一笑,對方也是以笑容回應。
徐渭悄悄瞥了林如海一眼,見他沒有出聲訓斥,看來這林姑娘的確不是一般的閨閣女子,對這些武人的事跡竟也知曉一二。
念及此處,徐渭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開口說道:「姑娘所說,我也有所耳聞。都傳他是個難得一見的劍術高手,一身武藝出神入化,令人讚嘆。不過,要說他踹了少林寺的山門這事,想來多半是誤傳罷了。」
他轉而面向林如海,神情鄭重地說道:「如海公,孝康這提議確實值得考慮,俞大猷這一招,不失為一步好棋。」
徐渭微微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憂慮,繼續說道:「而且,如今漕兵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實在抽不出更多人手了。這兩年漕務愈發艱難,亂象叢生,局面糜爛不堪。嚴公一直以來都在苦苦支撐,我這南直隸的督糧參議也做得艱難。」
說著他又深深嘆了口氣:「若不是老大人在京中聲望頗高,能在背後支撐一二,只怕這漕務早就亂了套,無法收拾了。我這次能調出這些漕兵,已然是盡了全力。」
林如海微微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既如此,那就按此計行事吧。文長兄你此次前來的訊息,想必那些人也已經知曉。不如過個兩日,你就隨我一同去會會那些鹽商,如此一來,反倒顯得咱們光明磊落,無所隱瞞。」
徐渭神色輕鬆,自信滿滿地說道:「如海公無需擔憂。我來的時候,在漕船上壓了不少貨物,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到了揚州,對外只說是來拜訪如海公您的。您與嚴公之間的深厚交情,在朝中是人盡皆知。我自與如海公一道去會會那幾家鹽商,倒要看看他們究竟打著什麼算盤。」
林如海聞言,臉上露出灑脫的笑容:「有賢弟你與我並肩,莫說那徐、魏兩家,便是金陵甄家來人,我又有何懼!」
徐渭聽了,不禁跟著笑起來,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說道:「那甄家不過是靠婦人發跡,如海公將我與他們相提並論,倒是看輕我了。」
林如海聽了徐渭這話,不禁放聲大笑,眼中帶著幾分促狹:「好你個徐文長,給你三分顏色就想開染坊了!」
看著林如海與徐渭二人談得越來越投入,氣氛愈發熱烈,這邊被晾在一旁的李洛和侯孝康不禁面面相覷。
李洛微微揚了揚眉毛,侯孝康則輕輕抿了抿嘴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出了那份被遺忘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