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內,繁華熱鬧依舊,城中的徽州會館在一片喧囂中顯得格外靜謐。
林如海一襲官服,身姿端正地坐在主位上,靜靜地端著茶盞,優雅地輕抿一口。
他的目光在眼前一眾鹽商身上緩緩掃過。
那些鹽商們或正襟危坐,或微微低頭,在他的目光下,竟都有些不自在。
這短暫的冷場,鹽商們卻都不覺得意外。
自林如海上任以來,一連幾個月都難見其蹤影,內外對他的議論從未間斷。
今日,他突然把大家召集到這徽州會館,眾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必然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觸霉頭,所以都謹慎地選擇了沉默,等待著林如海率先開口。
然而,徐鵬舉卻偏不信這個邪。
他堂堂中山王后裔,要是不出頭,出去,旁人還以為他徐鵬舉怕了林如海呢。
為了不讓林如海先聲奪人,他決定率先打破這略顯壓抑的沉默。
對著林如海拱手一禮,臉上帶著看似熱情的笑容,開口道:「林大人,您瞧瞧,您這上任都幾個月有餘了,一直都沒和我們親近親近。大傢伙兒平日裡都念叨著,想跟您多走動走動呢。今兒您突然把我等都聚在這徽州會館,可是有要事相商?」
林如海依舊穩穩地端著手中的茶盞,姿勢紋絲未動,只是淡淡地從鼻腔里「嗯」了一聲,聲音低沉而平靜。
隨後,他不緊不慢地開口:「今日我確實是有事想與諸位相商。不過呢,我又不想率先提及此事。煩請諸位之中,哪位先來猜猜看,我究竟想說的是什麼事?」
台下的一眾鹽商此刻心思各異,每個人心裡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各懷鬼胎。
徐鵬舉聽了這話,心中忍不住冷哼一聲,你林如海在這兒裝什麼糊塗?還能有什麼事,不就是為了銀子嘛!你要是懂事,我們隨便給你些銀子打發打發也就罷了。
可你要是不知好歹,在這揚州城,也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表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恭敬的模樣,只是嘴角微微下垂,泄露了他心中的不滿。
這麼想著,徐鵬舉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另一位總商,眼神中滿是不容拒絕的意味。
那總商感受到徐鵬舉的目光,心中暗自叫苦不迭,無奈之下,只能迎著這股壓力,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他滿臉堆笑,向著林如海恭敬地拱手行禮道:「大人,您一心為國,日夜操勞,這等胸懷和擔當,在下實在是欽佩不已。我等不過是些在討生活的商賈,目光短淺,又如何能猜到大人心中所想呢?還望大人明示。」
林如海聽聞此言,不禁輕笑一聲,那笑容里卻沒有多少溫度:「不知道?可我瞧著你們不像是不知道的樣子啊。」
話音剛落,他微微側頭,給身後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隨從心領神會,趕忙抱來幾本厚厚的帳冊,「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桌上,撞擊桌面發出的聲響顯得格外突兀,驚得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震。
林如海眼神如炬,冷冷地掃視著眾人,手指輕輕敲打著桌上的帳冊:「這是近幾年來的帳本,各位當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嗎?是真的毫不知情,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們睜眼瞧瞧,這鹽務都已經成這個樣子了!」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幾分質問,在會館內迴蕩。
林如海話音剛落,會館裡瞬間炸開了鍋。鹽商們七嘴八舌,爭著為自己辯解。
「林大人!這可不能冤枉我們!我們一向規規矩矩做生意,哪敢有半點越界?」
「可不是嘛!這兩年生意越來越難做,我們也是有苦說不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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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些私鹽販子在市面上橫行無忌,把好好的市場攪得烏煙瘴氣。大人您可得管管,不然我們這些正經商戶根本沒法活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都急著把自己摘乾淨。
林如海銳利目光掃過眾人時,重重的一拍桌子:「污衊?生意難做?私鹽猖獗?陛下前年剛增發數萬鹽引,可兩淮鹽價竟貴了許多,諸位作何解釋?私鹽泛濫不假,是誰在推波助瀾,真當查不出來?巧得很,我有位同僚剛逮住幾個私鹽販子,正審得熱鬧。要不要請他們過來,當著各位的面對質?」
他頓了頓,語氣忽轉溫和,「不過,若有人願意知錯能改,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徐鵬舉聞言,與魏良輔迅速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果然是虛張聲勢!不過是想在鹽稅上敲一筆罷了!
徐鵬舉整了整衣襟,率先打破僵局,帶著幾分試探的笑意開口:「既然大人願意給機會,那不妨直說,怎樣才算知錯能改?」
林如海緩緩站起身來,沉聲道:「去年你們只交了八十多萬兩」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冰冷,「今年,至少再加二十萬兩。」
這話一出口,會館裡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二十萬兩白銀,說少不少,說多不多。
在場這些鹽商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隨便一家每年的盈利都遠超這個數,倒也拿得出來。
但真要讓他們把辛苦賺來的銀子往外掏,誰又捨得?
林如海冷哼一聲,不再言語,徑直往後堂走去。
一眾鹽商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所措。
唯有魏良輔的目光緊緊鎖住後堂,當看到那個為林如海掀開帘子的人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瞬間,冷汗如豆般從他的額頭冒出。
可他還是死死咬住牙關,努力調整呼吸。
賈雨村從後堂走出,掃了眼眾人道:「各位總商,今日就先請回吧。如今事情已然如此,大家不妨回去好好盤算盤算,究竟要如何籌措,把那二十萬兩銀子給補上。」
他走到徐鵬舉跟前,壓低聲音:「徐員外,還得勞煩您先領著諸位回去。」
終究是沒忍住遞了個眼神,徐鵬舉心領神會,招呼著眾人離去,會館裡很快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