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箭擦著耳際釘入樹幹的瞬間，李洛渾身血液幾乎凝固。這是他來到此世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死亡的氣息。
那尖銳的箭頭，只要再偏半寸，此刻自己已成為一具落下馬的屍體。
正當此時，便聽到對面傳來聲音：「對面的兄弟，不要過橋了！有人出錢，讓我攔著你們。要是再過橋，可就不是這一箭的事了！」
李洛深深的看了一眼對面，隨即猛地一扯韁繩調轉馬頭。他頭也不回地喝道：「走！」。
他也不清楚對面的人這一箭是真射的准，還是湊了一個巧。
月黑風高，敵暗我明，貿然過橋凶多吉少。
李洛一勒韁繩，帶著眾人接著向東。下一座橋還遠在十幾里外，繞路回去，怕是天亮都難進城。
又迎著月光疾馳十幾里，他們抵達另一座橋。眼前景象如出一轍，對岸黑影攢動，顯然這座橋也已走不得了。
王憲氣得大罵：「忒欺負人了！兩座橋都過不去，只能往東南繞去汴橋了。那邊應該沒人把守，可這麼一繞……等趕到汴橋天都亮了，再往回趕，怕是趕不上在賊寇來前回城！」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困意如潮水般湧來，李洛強撐著精神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安排好人輪流守夜，便在這荒郊野嶺暫且歇腳。
眾人忙了一天，從白天到黑夜馬不停蹄，早已人困馬乏，趕不動路了，見狀也紛紛尋地休息，只盼天亮後能順利回城。
安頓好一切後，李洛摸出懷中紙筆，藉著朦朧月光匆匆寫了封信，小心藏進衣襟內，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沉沉睡去。
天已大亮，黛玉悠悠醒來，看著野外的場景，滿心疑惑：今日是怎麼了？賊寇不是快到了嗎，怎麼還睡在野外？
她急忙掏出懷中的信檢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孟家竟如此膽大妄為！但眼下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黛玉趕忙叫醒眾人，準備準備再次啟程。
時間緊迫，容不得絲毫拖延。
過了汴橋，已近午時。一行人接著向西行進，可沒走多遠，眾人便察覺出不對勁。
隊裡一個眼尖的人大喊：「快看！那泗河上有東西飄過來了！」
黛玉趕緊望去，憑藉出眾的視力，她一眼就辨認出那哪是什麼物件，分明是死人，而且還不止一個，屍體泡得發脹。
王憲皺著眉沉吟道：「屍體都漂過來了，看來賊人離泗水縣確實不遠了。先往回趕，都打起精神，隨時警惕！」
眾人騎上馬往回走。然而越往前走，黛玉越是發怵。
河面漂來的屍體層層疊疊，竟比剛才多了數倍，隔幾步便能看見一具，暗紅血水順著水流擴散，生生將泗河染上了幾絲異樣的血色。
日頭西沉，暮色漸濃，眾人又趕了多半天路才到縣城附近。
還有數里路時王憲猛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將耳朵貼緊地面。
片刻後，他臉色驟變，揮手示意眾人止步：「先別動！遠處有大批人馬動靜。你們原地待命，我去探探路！「
話音未落，黛玉已握緊韁繩，與王憲並轡朝著暮色深處疾馳而去。
沒跑多遠，黛玉就看見縣城方向亮如白晝，她從未在夜裡見過如此耀眼的光亮。
無數火把將天空映得通紅，密密麻麻的火光連成一片，足足蔓延數里。
他和王憲躲進高處的樹林，向下眺望。只見城外數不清的人影攢動，正扎著營帳，場面大得嚇人。
黛玉看的頭皮發麻，這人也忒多了些，她只感覺自己如此的渺小。
憑藉極佳的視力，黛玉遠遠就看清了，這些人大多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
有人握著鋤頭，更有人只拿著木棍、木耙。雖然裝備簡陋，但上萬流民聚在一起，那場面還是讓人不寒而慄。
黛玉壓低聲音著急地問：「王叔，這可怎麼辦？」
王憲苦著臉嘆氣：「我哪知道咋辦？你看看，人家少說一兩萬人，咱們就十幾個人，難不成上去投降啊？」
黛玉沉默不語，城外的流民隨時可能攻城，想到還在城裡的張大叔，也不知他能不能擋住這麼多人的攻勢。
突然，她眼睛一亮，轉頭問王憲：「王叔，咱們騎馬能不能和這些人周旋？在這一帶繞圈子，他們不熟悉地形，或許能把他們引開。等找到機會，咱們再繞回城裡，給城裡解解圍。」
這小子平日裡那麼機靈，怎麼今天呆頭呆腦的？這樣的主意都講出來了。
王憲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小子別犯糊塗！一來咱們跟這些流民無冤無仇，人家憑啥追著咱這點人跑？二來就憑咱們這幾個人，又不是精銳騎兵，拿什麼跟人家周旋？」
黛玉撓了撓頭，試探著開口：「那要不找找他們糧草，一把火燒了？」話一出口，黛玉自己都覺得荒唐，這群賊人哪來的糧草，隨走隨搶罷了。
可明明書里不都是這麼寫的嗎？
王憲看著黛玉滿臉窘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先別急，盯著他們。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肯定得分人出去找糧食。咱們瞅准機會，抓幾個落單的看看。」
兩人趕忙將其他獵戶喊過來，商議後決定輪流守夜。
在這世道，晚上視力好的的人本就稀少，眾人盤算著賊人多半不會趁夜攻城，便打算稍作休息，養足精神應對變故。
第二天清晨，李洛睜眼望著周遭樹林，心猛地一沉——有大事發生。他翻身坐起，往城下看去，黑壓壓的賊軍營盤一眼望不到頭，驚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抓起懷中的信匆匆讀罷，總算弄清了來龍去脈。胸中怒火翻湧，卻也只能強壓下，眼下局勢險峻，唯有見機行事了。
正思索間，肩膀突然被王憲重重一拍：「快看！賊人動起來了！分出好些人往西邊去，八成是出去搶糧的！」
李洛抬眼望去，只見賊人群中分出多支隊伍，烏泱泱朝著四方散開。每個隊伍最前方，領頭的那些人看著還像是披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