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中的人大多沒什麼膽子，不過還是有幾個不怕死的。沒多時，竟也聚了二三十人。
施文斌沒多言語，只是舉起寶劍往前一指：「走，跟本官去檢視城牆。「
眾人望著與平日裡判若兩人的知縣，一時有些發怔，便陸陸續續跟著他登上了城牆。
此時城牆上，巡檢的弓兵、城防士卒，還有自發趕來的青壯，早把城牆擠得滿滿當當。
然而群龍無首之下，眾人士氣跌落到了極點，個個垂頭喪氣，彷佛只等著賊人來攻城，徹底了結這一切。
施文斌登上城牆時，不少人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滿是驚訝。
這知縣平日裡文質彬彬，今日怎有這般膽量，竟敢在此危難關頭露面？
他並未在意眾人目光，胸中豪情未散，猛地抽出寶劍，扯開嗓子大聲怒吼：「我是本縣知縣！今日便與諸位一同守城！賊不退，我不退！爾等亦不許退半步！誰敢臨陣脫逃，我定斬不饒！」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可話音未落，城下賊軍已擂響戰鼓，開始攻城。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見狀紛紛起身，握緊兵器嚴陣以待，連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縣太爺都親臨險地，他們豈有退縮之理？
然而施文斌終究是一介文官，面對如雨般的箭矢，竟不知躲避。直到身旁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到垛口後方，利箭擦著飛過，驚得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他深吸幾口氣平復心緒，咬了咬牙，重新挺直腰板立在城牆之上。
幾名士卒見縣太爺如此硬氣，胸中熱血翻湧，默契地舉起盾牌將他護在中央，零星的箭矢撞在盾牌上發出悶響，卻再也威脅不到他分毫。
田斌望見城頭上一人揮劍高呼，神色透著疑惑，轉頭問身旁的慧金和尚：「怎又冒出個領頭的？瞧這架勢，像是個當官的。你不是說泗水縣的官員都是軟骨頭？這到底是哪號人物？」
他摩挲著光亮的頭頂，眉頭緊鎖：「確實蹊蹺。孟家送來的書信寫得清楚，泗水縣從上到下都膽小怕事。如今竟有人敢出頭，看來今日攻城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田斌一聲嗤笑，眼中滿是輕蔑：「你還不了解這些當官的？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等真正打起來，那股子硬氣立馬就散，還得夾著尾巴逃跑。」說罷大手一揮，語氣狠厲道：「動手！再驅趕一千流民上去探探虛實！」
慧金得令後，立即招來幾十個穿甲老卒，驅趕著上千流民撲向城牆。這些流民本就不願充當炮灰，奈何身後刀就在身後，只能硬著頭皮挪動腳步。
田斌此人倒是個聰明的，每裹挾攏一批流民，便刻意將他們打散混編，同鄉鄰里被強行分開，即便有心串聯反抗也無從下手。
每逢驅使流民攻城，他還會從同一家人中隨機抽人上陣，故意留下其餘親屬，以此為人質。
如此一來，流民們投鼠忌器，即便明知前方是死路，也只能咬著牙往前沖。
今日仍有流民逃跑，他們並非不知昨日逃兵的下場。
可真到城牆下時，這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人，又怎能不懼？於是，又多了不少首級被割下示眾。
不過今日守城一方應對得好了許多，經昨日血戰，眾人多少有了些經驗，面對賊軍攻勢，也多了幾分化解之法。
加之守城器械準備周全，第一波交鋒下來，賊人竟丟下一二百具屍體，無功而返，反觀城牆之上，守軍幾乎毫無傷亡。
此番守城，大多靠守軍自發應對。施文斌站在城牆上緊張得不行，只是舉著劍扯著嗓子大喊。
到後來嗓音嘶啞，仍不停叫嚷：「快快快，把能扔的都扔下去，砸死這幫賊人！」喊到激動處，他甚至把劍鞘都扔下去砸人了。
這番模樣雖有些狼狽滑稽，卻實實在在鼓舞了士氣，竟順利將這波攻勢擋了回去。
這邊守軍剛得空稍作喘息，城下賊人又擂鼓攻城。這正是守城一方的劣勢，賊人能輪番上陣，始終保持攻勢。
而守軍就這麼些人，只能咬牙硬撐，一刻不敢鬆懈。一時間，城上城下刀光劍影，箭矢紛飛，城牆下屍橫遍野。
今日輪到黛玉值班了，她在遠處瞧著，急得雙眼通紅，見城上城下廝殺慘烈，再也按捺不住。
王憲趕忙死死拽住她，生怕她做出衝動之舉。
黛玉咬牙切齒道：「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雖說眼下城內勉強穩住陣腳，但泗水縣怕是撐不了多久。得趕緊想個法子！」
王憲聞言，亦狠狠咬牙：「實在沒轍，今夜便尋機摸進去，拼著命也要取了賊首首級。大不了一死！」
話雖如此，自己這邊攏共才五六十人，甲冑兵器都有些破舊，且大多沒正經上過戰場。真要衝進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十死無生。
幾人正商議間，黛玉耳朵忽地一動，身後草叢傳來細碎響動，她迅疾張弓搭箭，猛然轉身。
眾人見狀，也即刻握刃戒備。但見草叢間人影晃動，數十個全副武裝的身影緩緩浮現。
剎那間，肅殺之氣如寒霜籠罩。對面眾人手持長槍，腰間懸著尖刀，不少還斜挎硬弓，一水兒的上好扎甲，護頸，披膊、頭盔、護臂、護腿一應俱全。
為首那人身披華麗山文甲，這些人一看就是精銳中的精銳。黛玉不禁喉頭髮緊，這麼些裝備齊整的全甲武士，威懾力太大了。
她見狀，心中猛地一動，高聲問道：「你們可是官軍？」
那身著山文甲的領頭人按住腰刀，沉聲道：「正是。你們是何人？」
黛玉雖語氣急切，手中的弓卻絲毫未松，忙答道：「我們是泗水縣的百姓，被困在城外。這些日子一直在游擊賊人，盯著他們的的動靜。敢問各位從何處來？」
那人微微抬頭，黛玉終於藉著微弱的光亮看清了他的模樣。
只見此人長著一張標準的國字臉，劍眉斜飛入鬢，英氣逼人，周身散發著一股浩然正氣。
他朗聲道：「我乃登州衛指揮僉事戚繼光，奉令前來馳援泗水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