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終於鬆了一口氣。此前李洛早已向他提及戚繼光之事,知曉其中原委,當下便問道:「那你可識得張有德?」
戚繼光神色驟變,急切追問:「你可知他身在何處?」
黛玉先是指了指王憲,又指著自己解釋道:「這位是他妻弟,我住在他家。前日剛出城便被困在此處,如今進退不得。至於城內情形,我也不甚清楚,但想來張叔定是在城頭指揮守城。」
見戚繼光仍未完全放鬆警惕,黛玉連忙補充道:「前些日子張叔托我給你寫了信,還附上一塊腰牌一同送去。」
此言一出,戚繼光終於放下戒心,當即下令眾人分散警戒。
黛玉心急如焚,趕忙追問:「戚將軍,賊人已連續攻城兩日,泗水城危在旦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此番你帶了多少人馬?可足以解泗水之圍?」
戚繼光就地坐下,沉聲道:「此番趕來,我只帶了兩百精銳,且連日趕路,還需要修整才能動手。」
他當時就到了百多人,又從靈山衛要了幾十騎,從臨沂稍作休整,接了命令才馬不停蹄地趕過來。
黛玉心頭一沉,雖知這兩百人皆是精銳,但面對賊兵,能否扭轉戰局,她實在沒有把握。
隨戚繼光前來的騎士們也紛紛席地而坐,取出乾糧大口啃食。戚繼光邊嚼著乾糧,目光掃過眾人身上的甲冑,開口問道:「你們身上這些甲冑,倒像是賊人的樣式,莫不是殺了不少賊兵?」
聽到此問,黛玉不禁面露驕傲之色,挺直胸膛道:「這幾日,我領著兄弟們殺了上百賊人,這些兵甲都是從他們手上奪來的。」說著,她摸出懷中的肉乾,丟給戚繼光一塊,自己也拿了一塊啃起來。
戚繼光眼睛一亮,接過肉乾便啃,嘴上卻道:「就憑你小子?我可不信。」邊說邊上下打量著黛玉。
黛玉哪能受得了這懷疑,當即拍了拍身旁正發懵的王憲肩膀,不等王憲反應,一把將他提起舉過頭頂。戚繼光見此,眼神愈發明亮,忍不住贊道:「好小子!竟有這般天生神力,這下我倒是有些信了。」
王憲雙腳剛落地,便忍不住抱怨道:「要顯本事自去,何苦拿我示範?俺飯還沒吃完呢!」
戚繼光聞言,這才問起二人姓名。待黛玉與王憲報上名姓,他眼中閃過賞識之色:「李兄弟,此戰若勝,不如隨我去登州。憑你這身本領,日後封將拜官不在話下。」
黛玉沒好氣地瞥他一眼:「說得輕巧!咱們才二百來人,敵軍數萬,勝負未卜,你怎能這般篤定?」
戚繼光神色一怔,卻仍帶著幾分從容,拽著黛玉往敵營方向走去:「你且細看,這些賊人數萬之眾,卻驕縱輕敵,營前不設拒馬,不挖壕溝,營帳排布鬆散。看似勢大,實則精銳不過數百。所謂精銳,在我看來,不過是難纏些的匪寇罷了。只要尋得破綻,便能一鼓作氣衝散敵營!」
黛玉急道:「那今夜便突襲敵營,我打頭陣!」
戚繼光連忙擺手制止:「不可!一來我等連日奔波,還需休整,二來泗水雖危,卻仍有一戰之力。賊人此刻銳氣正盛,倉促出擊討不到好處。再等兩日,待我養精蓄銳,賊人稍有懈怠之時,便是破敵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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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憲也上前勸慰:「小子,我知你心急。可我阿姐、大伯都困在城裡,我又何嘗不急?但冒失行動只會壞事,泗水縣存亡,全在我們,戚大人的法子才是正理。」
黛玉何嘗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每日見城頭廝殺慘烈,死傷無數,心裡便不是滋味。再想到李洛比自己更難過,又不禁有些心疼。
城下,田斌望著又一輪攻城受挫,神色鎮定,彷佛一切皆在預料之中。
他摟著身旁的夫人,一邊喝著酒,一邊朝身邊的慧金說道:「和尚,你瞧城裡那些守城器械,依我看,不出一兩日便會耗盡。今日這一輪進攻,折損了上百人,下一波再死百餘人,一日多來幾次,量他們也撐不了多久。等破了城,再擄他一兩千青壯,不就又補充上了?再派些人上去,接著攻。百姓這東西,遍地都是。」
慧金聽了,也跟著笑了起來:「聖公所言極是,這些人都是些容易使喚的。賞些吃食,再把刀架在身後,就會乖乖去賣命攻城了。」
田斌慢悠悠地開口:「所以說啊,人活一輩子,就得膽子大、心腸狠。」
他目光掃視著營帳,接著道,「你們瞧瞧,咱如今這份基業是怎麼來的?不就是靠這個嘛!要是還像從前那樣,傻乎乎地在田裡刨食,哪輩子能過上現在這般舒坦日子?」
一旁的連氏輕輕擰了他一把,嗔怪道:「你這人當真忘本!當年跟著我,委屈你啦?那事兒又不怪我,我生得漂亮能有啥辦法?那員外非看上我,可不就得讓你把他殺了嘛。」
田斌賠著笑,趕忙哄起自家夫人:「夫人別生氣呀!等拿下了泗水,我給你多找幾個丫鬟伺候著,再搜羅些名貴的首飾,讓你好好享受享受當貴婦的滋味。我還要封你做王妃呢!到時候,咱就在這海上逍遙快活,再抓幾個員外過來給咱當佃戶。」
這邊田斌等人吃得酒足飯飽,還能摟著老婆。
可城頭上的施文斌卻狼狽至極,官服早被染的黢黑,鬍子都亂的不行,管帽早不知去了何處。
敵人持續攻城大半天,城上計程車卒難免有些懈怠,竟讓一些流民趁機攀爬了上來。
施文斌當時見狀,就要衝過去與那些流民拼個你死我活。好在士卒們深知自家知縣老爺的本事,眼疾手快地將他拉住,才沒讓他真的衝出去。
其實這種情況也很常見,有些人平日裡膽小怕事,可一旦突破了心理防線,就很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
施文斌現在便是如此,也許等賊人退去,他又會恢復往日的模樣。
但此刻,他倒沒有辜負這知縣的身份。城上的百姓見此情景,對施文斌多了幾分信服,心中原本被恐懼壓制的勇氣,也稍稍恢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