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經歷多日的航行,船停靠在通州碼頭。
眾人還未下船,便見岸邊早已停了一長排轎子,金絲繡簾隨著風輕輕晃動。
岸邊百姓紛紛駐足張望,低聲猜測著是哪家貴人,竟有這般排場。
賴大立在眾人前頭,早對周遭打量的目光習以為常。
寧榮二府在京中何等門第?顯貴人家的派頭擺在這兒,任誰見了都得多幾分敬意。
正自受用著眾人艷羨的目光,卻見賈璉已帶著李洛、薛蟠跨步下船,這是要先與他通個氣,再安排女眷下船。
賴大一見賈璉,忙不迭堆起滿面笑意迎上前去,躬身行禮道:「璉二爺可算回來了!這一路風餐露宿的,仔細著累壞了身子!」
賈璉見著賴大,眉眼間也染上幾分喜色。
奔波月余,可算望見自家地界,見著熟悉面孔,心底是非常高興的。
忙笑著引薦道:「這位是林姑父家的賢婿李洛,這位則是薛家姨太太的公子薛蟠。」
賴大聞言,即刻拱手行禮,口中連道:「李姑爺、薛大爺好。」
兩人隨意還禮後,便忙著安排女眷下船。
賴大連著給眾人見禮,一眼瞥見賈敏,臉上笑意更濃,這位姑奶奶可是他從小伺候到大的,當下疾步上前,「姑奶奶,可算把您盼回來了!府里老老少少,哪個不念叨您?」
賈敏望著賴大,記憶翻湧,眼眶瞬間泛紅。
離家十數載,終於踏上故土,心裡五味雜陳,輕聲道:「賴大,你鬢角也添了白髮。走吧,別讓老太太等急了。」
李洛見狀,趕忙示意幾人小心攙扶,雖說賈敏身子康健,可這年頭生孩子跟過鬼門關似的,怎么小心也不為過,他怎敢大意?
眾人各自上轎,李洛卻選了匹馬隨行。
望著神京街巷,他感慨萬千。
到底是天子腳下,金陵的繁華也遜了三分。
行不多時,榮國府巍峨門頭映入眼帘。
李洛仰頭望去,只見飛簷斗拱氣勢非凡,單是這門頭便占了半條街,比他見過的景區園林都更加氣派。
眾人落轎下馬,賴大領著進府,一面吩咐小廝通報。
李洛早安排林家下人帶眾人去老宅安置,只留張翠柳、香菱隨侍。
穿過幾重院落,尚未踏入榮禧堂,便聽見裡頭笑語喧天,原來寧榮兩府的人都聚齊了,只為慶賀這雙喜臨門。
賈璉先進去通報,賈敏這才攜眾人入內。
一跨門檻,她再也繃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賈母望見女兒,又驚又喜,眼眶通紅。
賈敏「撲通」跪地,李洛、黛玉也跟著行禮。
賈母努力著要起身相扶,可是年紀大了,動作確實慢了些。
邢夫人、王夫人哪敢勞駕老太太,忙搶步上前攙起賈敏。
「娘,女兒不孝,十餘年未能在膝下盡孝……」賈敏哽咽著撲到榻前。
賈母摟著女兒痛哭:「我的心肝兒!這些年日日夜夜盼著你,就怕你吃沒吃好,睡沒睡暖……」
賈敏的手顫抖的撫過賈母的鬢角,「娘,您怎麼添了這麼多白髮啊。」
賈母也摸了摸她的臉頰,「傻姑娘,我都即將年逾古稀了,怎麼能不老呢?」
母女倆抱頭痛哭,滿堂女眷無不動容,紛紛掏帕子抹淚。
李洛朝黛玉遞個眼色,後者趕忙跪到榻前輕聲勸慰。
王熙鳳早踩著碎步擠到跟前,丹鳳眼含著笑,一把摟住賈敏肩膀:「哎喲我的好姑姑!您這一哭倒不打緊,老祖宗的心肝兒都要碎了!瞧瞧咱們今兒這陣仗,紅妝鋪地、喜燭高照,正是該高興的日子。」
說著拉過黛玉的手放在賈敏掌心,「林妹妹快扶姑姑起來,咱好好說說話。」
待賈敏起身,賈母拉過黛玉仔細端詳,直把外孫女摟到榻上:「這就是玉兒吧?長得跟你娘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次來了可不許走了,讓你爹自去做官便是,你就留在我身邊。」
邢夫人這時才上前,握著賈敏的手溫聲道:「妹妹這一路舟車勞頓,仔細著身子。府里都收拾妥當了,缺什麼只管說。」
王夫人也拉著黛玉上下打量:「這孩子眉眼生的這般標緻,比你娘當年還俊。」只是看那表情,倒看不出來誇獎。
府里幾個姑娘也連忙出來打招呼。
探春抿著嘴笑著推了推迎春,三個姐妹交頭接耳幾句。
這才由探春領頭,裙擺輕揚地福下身來:「見過姑姑!早聽說林妹妹生得天仙似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迎春怯生生地絞著帕子補了句:「往後可要常帶著我們頑。「
惜春踮著腳從姐姐們身後探出頭,大眼睛好奇地望著李洛:「這位爺看著好英氣,不知是誰家的公子?」
李紈也過來微微欠身,眉眼間儘是溫柔:「姑姑一路辛苦,安神湯已備下,稍後便送來。」
說著看向黛玉,「林妹妹來了,往後園子裡頭更熱鬧了。」
正熱鬧間,就見寶玉一雙眼直直盯著黛玉,面上泛起痴態,上前一步顫聲道:「這個妹妹我——」
話音未落,李洛已長臂一伸攬過寶玉肩頭,截斷話頭朗笑出聲:「這位兄弟我曾見過的!」
他暗暗發力,不著痕跡將寶玉往旁帶開半尺,續道:「寶兄弟生得這般清俊飄逸,果然名不虛傳!」
寶玉被這突然一拉,身形晃了晃,眼底閃過一絲怔愣,半晌才勉強笑道:「這位兄弟也是英武不凡,風采卓然。」
黛玉也在一旁看著這場面,抿嘴輕笑。
這一下,寶玉的腦子裡不知道哪根弦快斷了一般,問了黛玉一句,「可有玉....」
話還沒說完,黛玉就是一句,「沒有。」
這時候寶玉腦子裡那根弦才徹底斷了,「什麼稀罕物,我不要這勞什子了!」
說著從脖子上解下玉來,便往地上扔去。
眾人看到這裡,都是大驚失色,趕忙勸阻。
扔出玉後,寶玉便已後悔了,倒不是良心發現,他看到自家老爺那殺人一般的目光朝他看來。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大腦。
可這時候玉已摔出,早就沒有辦法了。
說是遲那時快,一隻手便直接伸出來,一把便抓住了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