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這天,榮國府門前車輛穿梭,人馬擁擠。
為了貴妃的吩咐,又逢端陽節,賈府早早把一應要備的東西全都備齊,榮國府門口的街道幾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時辰一到,賈母等人出來了。
賈母坐著一台八人的大轎,其餘夫人們則是每人一乘四人轎,姑娘們坐著車。
寶釵與黛玉同坐一輛,剩下的丫鬟們只要能來的全來了。
這場面簡直跟搬家一樣。
寶玉他們則騎著馬走在前面開道。
這陣仗一出,周圍街坊全都涌了出來,街邊的孩子們更是伸長脖子張望。
大家都知道榮國府奢華,可這般隆重的出行場面,還真是頭一回見。
但是這隊伍,就得拉了百米長。
一行人浩浩蕩蕩,不多時便到了清虛觀門口。
張道士手持拂塵,領著一眾弟子早早在路旁候著。
寶玉見他來迎,急忙下馬拱手招呼,雖心裡不大痛快,面上卻也得維持禮數。
賈母的轎子剛進山門,瞧見路上排列的泥塑聖像,便吩咐停下。
前頭打馬開道的人見狀,忙喚賈薔帶人來接應,鴛鴦等丫鬟也快步上前攙扶。
一行人剛進觀內,角落裡突然竄出個小道士。
這道士還未來得及收拾完,見眾人蜂擁而入,慌得只想找地方躲藏。
鳳姐有孕在身,行動本就遲緩,冷不丁見那小道士橫衝直撞而來,躲閃不及,臉色瞬間煞白。
倒是黛玉眼疾手快,幾步上前揪住小道士的衣領,將他穩穩攔住。
鳳姐撫著胸口喘氣,驚魂未定,轉頭便要對著小道士發作。
「哪來的小野雜種?不長眼睛嗎?」鳳姐氣得柳眉倒豎,抬腳就要上前教訓,可腹中懷著身孕,到底不便動手。
莫說這小道士差點衝撞了她,便是沒撞上,富貴人家來道觀祈福,向來都要清場,不該出現的人,半分都不能留,他此番出現,早就壞了規矩。
那小道士被黛玉揪住衣領,嚇得渾身發抖,還掙扎著想跑。
黛玉手上用力,把他扯得半歪,溫聲道:「別怕,別亂跑,真衝撞了人可不得了。」
又轉頭對鳳姐說:「二嫂子,好在沒出事,這孩子小不懂事。咱們來道觀就是祈福的,就當給你腹中胎兒積積功德。」
鳳姐臉色依舊難看,聽了這話,還是硬邦邦地點了點頭。
黛玉又一扯,把小道士拉正,說道:「走吧,趕緊出去。要是有人問,就說是我放了你。」
這時,賈母也緩步過來,先關切地看向鳳姐,仔細詢問她身子有沒有事,又輕聲安慰:「犯不著為這點小事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
待風波平息,黛玉這才抬眼打量清虛觀。
到底是京城有名的道觀,氣派非凡,絕非尋常小廟可比。
她去過的寺觀不少,可除了幾座天下聞名的大剎,能比這觀豪華的著實不多。
單看觀里飛簷斗拱精雕細琢,站在觀門口,都能瞧見泥塑神像上勾著的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後院的面積一眼打過去,也不比一般的園子小。
賈母等人剛踏進後院,賈薔趕忙喚來林之孝。
林之孝一路小跑上前,額角沁著薄汗。
「快些再清清場,今兒姑娘奶奶們都來了,閒雜人等一個不許留!再把各項雜務仔細安排妥當。」因府里能管事的爺們中,賈薔輩分最末,這些瑣碎差事便常落他頭上。
好在他素來辦事得力,府里上下都信得過,支脈子弟們也都聽他排程,得了令便各自忙活開去。
此番隨行人員眾多,安置起來著實費神。
哪間屋子住哪位主子,誰與誰比鄰方便照應。
晚間如何值夜,膳食葷素如何搭配,開飯時辰怎麼定……
賈薔剛要邁進院門,張道士已拄著拂塵小步快跑迎上來,滿臉堆笑:「按理說老道該在殿內伺候,可今日眾位千金都駕臨道觀,老道實在不敢唐突。還請薔二爺海涵!若是老太太問起,就說老道在外院候著,隨叫隨到。」
賈薔心裡明白,這老道士雖言辭謙卑,但若換作賈政、賈赦等長輩在場,倒可以拿拿姿態。
自己這輩人論輩分差了許多,何況張道士是受太上皇、皇上敕封的「終了真人」,連王公官員都敬他三分,豈敢輕慢?
當下笑道:「張爺爺說的哪裡話!您老與我們賈家是自家人,快隨我進去,老祖宗念叨著要見您呢!」張道士這才撫須輕笑,跟著賈薔往殿內走去。
賈薔引著張道士來到賈母跟前,躬身賠笑道:「張爺爺來給您請安了。」
賈母連忙招手,賈薔順勢攙扶著張道士上前。
張道士滿臉堆笑,語氣熟稔:「無量壽福!老祖宗一向福壽康寧。老道這兩年沒去府里請安,瞧著您氣色反倒越發好了!」
寒暄間,張道士左右張望,忽而問道:「怎麼?哥兒沒來嗎?老道一直惦記著他,身子可還好?」
他口中「哥兒」,明指寶玉,因知賈母最疼這個孫子,張道士平素也多有關照。
賈母一聽,即刻吩咐丫鬟:「快,去把寶玉叫來!」
寶玉剛解手歸來,聽聞賈母傳喚,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請安。
張道士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忽而轉頭朝眾人笑道:「哥兒越發有福氣相了!這眉眼氣度、言談舉止,竟與當年的國公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眾人皆知他說的是賈代善,榮國府一脈本是儒將出身,寶玉確實承襲了幾分先祖神韻,與寧國公那剛猛之態大不相同。
閒話幾句學業後,張道士終於轉入正題:「前些日子在一戶人家,見著位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想著哥兒也到了議親的年紀,那姑娘各方面倒般配,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這話聽得寶玉心裡發堵,這老道士竟管起他的姻緣來了!
黛玉早有婚約在身,而寶釵鍾情之人,偏偏與黛玉撞上了。
寶玉雖對二人頗為欣賞,覺得她們出挑得緊,可這般錯綜複雜的境況,早已讓他滿心煩悶。
環顧周遭,除了年幼的史湘雲稍合心意,竟無一人能入他眼。
相較之下,前日偶遇的琪官倒更讓他掛懷,只是這話如何說得出口?
賈母笑著將寶玉拉到身邊:「我們這孩子,且等再大些。眼前若沒合適的,你只管留意著,甭論家境,只要模樣周正、性子和順,儘管來說。」
賈母確實想將寶玉多留在身邊些時日,她暗自思忖,自己年事已高,不知還能享幾年天倫,若能讓寶玉多在膝下盡孝,豈不是更好?
待張道士與寶玉聊得差不多了,鳳姐扶著小腹,笑著打趣道:「張爺爺,您給我這孩子請的符,可辦妥了?莫不是忘了?」
張道士爽朗大笑:「哎喲!人老眼花,竟沒瞧見奶奶在這兒!前兩日特意在法壇前,恭請高元帥送子符,供在神位上。上頭寫的正是奶奶的生辰八字,保准讓這胎兒平平安安落地!」
眾人聞言紛紛調笑,又東拉西扯說了些閒話。
直到日頭偏西,賈母才領著眾人往觀內各處遊覽。
中間張道士還借了寶玉的通靈玉去,說是讓觀里的道士都見識見識這神物。
賈母帶著眾人剛上了樓,正準備歇息,賈薔又急忙趕來稟報,說是張道士送玉來了。
今日他是真的半刻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這邊有事叫他去做,那邊有事還叫他去做。
別看他已是寧國府的襲爵人,可寧府的太太們輩分都比他大,榮國府這邊更不用說,哪個不大過他呢?
剛說完,張道士便端了一盤子玉器來到眾人面前,笑著說:「眾人託了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都沒什麼敬賀的,便湊了些法器做禮,雖不稀奇,就讓哥兒留著玩耍或賞人吧。」
眾人望去,裡面鑲金的、珠寶穿嵌的、刻著各種字的玉器有幾十件。
賈母微微皺眉:「你們出家人,怎弄這些貴重東西?我們不能收。」
張道士笑道:「這是道觀里的一點敬意,小道也攔不住。老太太要是不收,反倒顯得我像外人了。」
他哪能讓賈母不收?若不收,這禮不就白送了?
賈母聽他這麼說,也不好再拒,畢竟眾人念著他當年替賈代善出家的情分,早當他是自家人,此刻不收確實不像話。
黛玉在旁看著,心知這些玉絕非便宜物件,單這一盤子怕就要數千兩銀子,可見清虛觀的道士多有錢,生意做得多大。
寶玉見狀,眼珠一轉,故意想為難道士,便說:「老祖宗,張爺爺既然這麼說,我們不好推辭。但我要這些也沒用,不如散給窮人算了。」
賈母笑著應和,張道士趕忙阻攔。
若真散給窮人,怎能顯出這禮的珍貴?人家又怎會記他的好?
何況這些都是觀里最好的玉器,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買的,散給窮人不是造孽嗎?
他慌忙勸道:「哥兒要行善,這些是法器,給了他們怕是妨事,不如散些錢吧。」
寶玉見他著急滑稽的樣子,心下暗笑,便說:「那就收下,晚上再拿些錢去施捨。」
張道士把這事做完,才告退離去。
寶玉上了樓,挨著賈母坐下,命人將那盤獻禮端來。
他先把通靈玉重新戴上,隨後翻弄盤中玉器,一件件展示給眾人看。
賈母拿起一個赤金點翠的麒麟,端詳著道:「這倒像雲丫頭戴著的那個。」
此言一出,眾人議論紛紛。
寶玉見狀來了興致,忙道:「姐姐妹妹們,若有看上的儘管拿去玩!」
說話間,眼神不住往黛玉、寶釵那邊瞟。
探春、迎春、惜春各自挑了件中等的玉器,她們手頭不寬裕,這樣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唯獨黛玉、寶釵端坐未動。
寶玉急道:「林妹妹、寶姐姐,也挑兩件吧,反正是那道士進獻的。」
黛玉笑著搖頭:「罷了,你不如明日拿去換銀子,建兩個粥棚豈不比這強?我平日什麼都不缺,要這作甚。」寶釵也跟著婉拒。
寶玉討了個沒趣,頓時垂頭喪氣。
賈母瞧著他這副模樣,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林丫頭早就婚配,他還盯著人家作甚?
寶丫頭也跟著心有所屬,即便不成,名聲也壞了,如何配得上寶玉?
這寶玉,腦子也太不清醒了,看來有空還是要好好跟他說道說道。
沒過多久,下人來報,馮紫英派人送來了禮。
原來是馮家聽說賈府在廟裡擺道場,送了些牛羊、香燭。
緊接著,不少世家舊友、新晉權貴紛紛遣人送禮。
由此可見,賈元春封妃一事,著實讓賈家聲勢更盛。
這一天才忙完,黛玉跟寶釵要了間隔著的房子,便就著去找寶釵說說話。
今日她見到這些事,心裡著實有些不舒服。
其實自來了榮國府之後,她便強令自己不想這些東西。
無他,一邊是哀哀餓殍,另一邊都是自己的親友,自己的外祖母,自己的表親,實在是讓她有些犯難。
不說賈府里,單就這張道士的道觀每日靡費,便能養活多少人?
她可是對這些糧食之類的有概念的。
寶釵看出了她的心緒,趕忙說道:「林妹妹,今日可是看的不舒服了?」
林黛玉悶聲應了些話,嘆氣道:「寶姐姐,你可曾下過田,見過百姓怎麼過活嗎?」寶釵心下有些奇怪,可還是搖了搖頭。
黛玉又嘆氣道:「我經歷過。這單一塊玉,尋常一戶人家便能吃幾年,今日用的這些料,這道觀建的這些料子,都是上好的木頭。北方都不好找了,須得從南方水路運過來。光這運,都不知要多少民夫,花多少糧食才能運到這京中。」
寶釵此時也聽懂了黛玉的憂傷,只能說道:「林妹妹,這終歸不是我們能管的。」
林黛玉說道:「如何不能管?我跟他可是說好了要管這些事的,只是自他踏進官場,便被這些差事追的左右跑。我知道他腦子裡想的東西多,便不想再拿這些話去煩他,去打擾他。可這事終歸是得有個著落,可這事終歸是要人來管的。」
這話說的寶釵有些不知怎麼接話,只能繼續安慰她,她能感受到黛玉有些話並未出口。
可她不說,自己便不會問。
她相信兩人總有一天會說給自己聽。
黛玉也不接這安慰,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寶釵,問道:「寶姐姐,你會幫我們兩個的,對嗎?」
她開始想把這實情告訴寶釵了,可也要先鋪墊鋪墊。
寶釵見她神情懇切,只得輕輕點了點頭,隨即上前在她身旁坐下,將她摟入懷中柔聲道:「我不幫你們,還能去幫誰?以後若有這樣的事,儘管與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