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島東極島外,數十艘大船組成的艦隊正在乘風破浪。
麻葉與毛海峰並肩立在旗艦之上,海風吹得兩人衣衫獵獵翻飛。
此前,毛海峰已與汪直商議妥當,先試探朝廷態度,送些好處給他們,看看回應。
而此次行動,便是獻給朝廷的「投名狀」。
至於此舉是否會有損汪直威望,倒不必多慮,麻葉素來惹人厭憎,汪直早已私下與其他頭目達成共識。
更何況,眾人未必不想接受招安,此番不過是聯手將麻葉當作籌碼,給朝廷送上一份「厚禮」。
麻葉此刻難掩興奮,他本就出身低微,如今竟有望入朝為官,再加上前些日子汪直多分了他不少海貿份額,雙喜臨門之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他那雙兇狠的吊梢眼帶著喜色緊盯著毛海峰,問道:「毛老弟,你說那朝廷會給我封個什麼官?」
毛海峰有些無奈,這個問題他已回答多次。
麻葉並非記不住,不過是想讓他多重複幾遍罷了。
反正這人命不久矣,便讓他死前高興高興。
毛海峰強壓不耐,笑道:「葉頭領,是海道總兵!這總兵可是天大的武官,位高權重!」
麻葉聞言,得意地嘿嘿直笑,一想到如此高官即將落於自己身上,心中滿是暢快。
他之所以敢前來接洽,一是因為汪直親自修書作保。
此外,毛海峰僅帶了一二百隨從,而麻葉卻率領幾十艘大船、數千精銳。
若談判不順,他尚有一戰之力,若一切順利,這些兵卒與船隻也能向朝廷展示實力,或許還能藉此多討些好處。
麻葉望著眯眼眺望遠方的毛海峰,又追問道:「毛老弟,那朝廷給你封了什麼官?」
毛海峰隨意揮了揮手,語氣淡然:「我這倒好說,只是義父的官職還需再談些時日。等義父的官談妥了,我的自然也就清楚了。」
麻葉聞言,趕忙接話:「朝廷總不至於真給五峰船主封個『徽王』吧?到時候毛老弟你可就是『王子』了!若真同朝為官,可得多照應啊!」
其實麻葉心裡清楚,即便受封,自己也絕不會去陸上做官,哪有主動把脖子伸給別人砍的道理?
他圖的不過是個名分:受封之後,朝廷便不會再攻打自己,既能名正言順在海上經商,也算光宗耀祖。
至少死後骨灰能歸鄉,牌位上能刻幾個字,也算沒白活一場。
不多時,艦隊抵達東極島。
這地方狹小偏僻,若大隊人馬登島根本容不下。
於是毛海峰帶了幾十個隨從,麻葉挑了二三百精銳,一同上島。
島上荒無人煙,除了幾頂紮好的帳篷外,幾乎沒有房屋,視野開闊,帳篷一目了然。
見船隊漸近,李洛示意戚繼光,打發薛蟠與方圓前去接應。
二人並未帶太多人手,戚繼光率二百人,李洛也帶二百人,對付千餘倭寇綽綽有餘。
更何況,只要拖延些時間,俞大猷便會率新建的水軍趕來,屆時麻葉帶來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不多時,在薛蟠、方圓的引路下,麻葉與毛海峰踏入營帳。
毛海峰熟門熟路,抬手微微抱拳示意。
麻葉卻滿臉堆笑,散漫地拱了拱手,目光在李洛與戚繼光身上打轉:「毛老弟,也不給我引薦引薦這兩位?一看就是大官!」
他雖然嘉興城下碰上過二人,可當時隔著那麼遠,又過了幾個月,如何認得出來?
況且見毛海峰與二人神態熟稔,他心底頓時警鈴大作,連忙催促毛海峰說明情況。
毛海峰指了指主座,朗聲道:「這位是朝廷武安伯,當年於京城下大破俺答的便是他;旁邊這位是副總兵戚繼光,其父乃戚登州,你想必也有所耳聞。」
他頓了頓,又轉向麻葉補充道:「我先前去總督衙門談判時便結識了二位,尤其是與武安伯喝過幾次酒,也算舊識。」
這番話倒讓麻葉稍稍放下戒心,進帳篷前,他已派人探查過周遭,既無伏兵,對方人手也都在帳外列陣,這才放心踏入。
麻葉一屁股坐下,也不客套,滿臉堆笑吹捧道:「果然是英雄好漢!我在海上便聽聞二位威名!今日我帶著十足誠意而來,朝廷有什麼章程,還請直言!」
他是絕口不提當初嘉興城下被兩人擊敗的事情,權當第一次相見。
毛海峰見李洛親臨,暗暗鬆了口氣,只要這位在場,他便無需擔憂麻葉狗急跳牆。
畢竟麻葉就算再狠,也絕無機會在帳中傷他分毫。
麻葉話音剛落,李洛神色未變,淡然開口:「官職你已知曉。其餘便是,市舶司建成後,你於陸上經商可享減稅;朝廷還會授予你權力,討伐不服管束之徒。那麼,葉頭領,你能為朝廷做些什麼?」
李洛表面上與麻葉周旋,實則是在拖延時間。
這個年代,站在桅杆上眺望,最遠也不過二三十里。
眾人早已約定好時機,今日天朗氣清,從麻葉一方發現俞大猷的水軍,到訊息傳遞過來,最遲不會超過兩個時辰。
換言之,只要李洛能在島上拖住麻葉,堅持到對方發現援軍,再抵擋兩個時辰,就能將敵軍一網打盡。
麻葉見李洛發問,心中愈發滿意,覺得這才是談「生意」該有的態度。
他攥緊拳頭,又伸出指頭,逐條說道:「第一,我以後不再劫掠岸上;第二,朝廷若有需要,儘管找我商量,我必定盡心盡力!」
李洛見狀,裝作滿意地點點頭,接著提議:「既然雙方都沒異議,不如飲兩杯?如此場合,怎能沒酒?」說著,便從一旁提來兩壇酒,走到麻葉面前。
麻葉盯著酒罈,笑著揭開壇口,卻並未急著飲用,而是將目光投向李洛。
李洛上前,拿起麻葉的酒罈飲了一口,麻葉這才嘿嘿笑著,抱起酒罈大口喝起來。
加上毛海峰在中間打圓場,帳內氣氛看似融洽。
然而,李洛心中殺意卻愈發濃烈。
眼前這個賊寇,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
單是李洛知曉的,麻葉及其麾下殘殺的百姓便不計其數。
此人嗜殺成性,割舌、削耳、剖肚等酷刑,更是家常便飯。
若有機會,李洛必須將他生擒,押回嘉興,千刀萬剮,方能解恨。
更何況朝堂上的反對聲浪始終難以壓制,從江南拿出的剿倭銀子,實則觸碰到朝中諸多官員的利益要害。
朝廷也不可能任由李洛等人在東南數月毫無作為,編練新軍之事。
除了總督衙門,無人在意。
即便皇帝能暫時壓制各方壓力,朝中官員也不願就此罷休。
太上皇那邊的態度暫且不論,就連皇帝陣營里的人,都已對李洛等人頗有不滿。
雖說幾個月前李洛在嘉興城下殲滅了四千倭寇,但捷報終究已成往事。
在朝中眾人眼中,誰會在意幾個月前的戰果?
大家只會指責李洛等人近來再無建樹。
李洛也已得知水溶抵達金陵的訊息,過些日子還要前往金陵,就通倭一案與水溶對峙。
唯有拿下眼前這樁大功勞,才能平息朝中的議論,在面對水溶時更有底氣。
麻葉還在美滋滋地喝著酒,直到帳外的親信匆匆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他原本喜色洋溢的臉瞬間沉了下來,那雙吊梢眼裡的凶光直勾勾盯住李洛:「李伯爺,我怎麼沒聽說海上還有船要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手已攀上腰間刀柄。
帳篷里的氣氛剎那間凝固,帳外親衛與麻葉的隨從當場對峙,擠在帳篷門口劍拔弩張。
李洛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語氣輕鬆:「朝廷給葉頭領送溫暖來了,我瞧你麾下士兵的甲冑有些陳舊,特意差人送來的。」
這話說完,麻葉再遲鈍也反應過來,猛地轉頭瞪向毛海峰:「你跟五峰船主合起伙來陰我!」說罷就朝毛海峰撲去。
毛海峰早有防備,正要拔刀抵擋,卻見麻葉踏前一步後突然急退,一刀割開帳篷滾了出去。
李洛本盯著毛海峰準備接應,沒想到麻葉竟趁機逃竄。
帳外瞬間響起一片拔刀聲,親衛與隨從混戰在一起。
他與戚繼光對視一眼,當即衝出帳篷,只見平地上早已亂作一團,麻葉正繞著圈子往遠處狂奔。
李洛當即將指揮權甩給戚繼光,自己從隊伍邊緣狂奔而出,麻葉絕不能跑!
若讓這賊首逃脫,他這番布置不都白費了?
沿途阻攔的嘍囉全被他一刀劈翻,根本沒人擋得住。
麻葉那邊的船隊早已亂作一鍋粥,船隻停泊就已經夠麻煩,再起錨卻難如登天。
他邊跑邊嘶喊著讓部下準備撤退,卻不知毛海峰早安排人手在船上製造混亂,眾人鬧罷便跳海逃生,船舷上下更是一片狼藉。
眼看李洛追近,麻葉心頭暗罵:「這人怎地如此不要命?」慌忙吆喝嘍囉阻攔。
但李洛殺意正盛,連劈數人後已衝到他面前,刀光裹挾著海風呼嘯而至,麻葉瞳孔驟縮,下意識舉刀格擋。
一股巨力順著刀身震來,麻葉這才驚覺,眼前的李洛絕非尋常官軍可比。
只一招,佩刀便脫手飛出,虎口震得發麻。
李洛刀鋒一轉,正要乘勝追擊,幾道人影突然撲來攔在身前。
他暴喝一聲,刀光如電,接連劈翻兩人。
此時眾人已纏鬥至船邊,船上倭寇紛紛下來接應麻葉。
李洛卻充耳不聞,殺意熾烈,生擒麻葉!這個念頭死死攥住他的心神,腳下不停,直奔麻葉而去。
這武安伯當真名不虛傳,雖說上次嘉興城下已然見識到,這總歸是不比人在眼前來的震撼。
只見李洛僅憑几個親衛護持,竟全然不懼己方眾人圍攻,刀鋒所指,如入無人之境。
麻葉心下大駭,慌忙後退,卻被李洛如影隨形,眨眼間又被追上。
遠處傳來轟隆巨響,俞大猷的船隊已如黑雲壓境般殺到!
炮火轟鳴聲瞬間蓋過了海面的喊殺聲。
麻葉麾下本就非精銳之師,眼見官軍形成合圍之勢,頓時陣腳大亂,士兵們面面相覷,恐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開來。
戚繼光「免罪歸鄉」的喊聲穿透廝殺聲傳來,倭寇們本就動搖的軍心瞬間瓦解。
這支隊伍里,大多是被裹挾的普通百姓,真正的東瀛人不過寥寥。
士氣一泄,防禦形同虛設,李洛趁機再度發力,猛的撲向麻葉。
麻葉剛要再格擋,李洛已欺身上前,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拽住他的衣領。
兩人一番拉扯間,李洛猛然發力,只聽「咔嚓」兩聲脆響,麻葉雙臂脫臼癱軟在地。
不等他慘叫出聲,幾名親兵已衝上來將其捆成粽子。
周遭倭寇望著李洛浴血而立的身影,竟無一人敢上前。
上千人僵在岸邊與船上,看著李洛帶著幾個親兵威風凜凜地立在中央,有人默默拋下武器,蹲坐在地,這場惡戰,勝負已分。
李洛持刀而立,周身散發著肅殺之氣。
他深知,此刻以威懾力震懾這上千倭寇,便是最好的制敵之策。
果不其然,倭寇們被他的氣勢所鎮,無人敢輕舉妄動。
沒過多久,戚繼光那邊的戰鬥也落下帷幕。
此次他首次實戰演練鴛鴦陣,效果遠超預期,與李洛的部下圍剿帳篷周邊倭寇時,竟僅傷數人,無一陣亡。
與此同時,俞大猷的船隊已將海面圍得水泄不通。
殘餘倭寇中,雖有負隅頑抗者,但更多人選擇投降,甚至因慌亂出現自相殘殺的混亂場面。
這場戰鬥尚未清點戰果,但己方幾乎以零傷亡的代價,擊潰數千倭寇,無疑是一場輝煌大勝。
很快,俞大猷率人登島,三人再度會合,難掩滿臉興奮,相視大笑。
此戰大捷,恰似一劑強針,又能為總督衙門換來數月周旋之機。
李洛心中盤算,待後續事宜稍作安頓,便可北上金陵,直面水溶,就通倭案與他說道說道。
至於他與戚繼光、俞大猷三人,憑藉這等顯赫戰功,怕是也要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