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趙姨娘事發,賈政的心情一日不如一日,寶玉也深受其苦,這些日子都老老實實待在園子裡,半點不敢外出胡鬧。
這天,寶玉正在讀書,茗煙前來,說是馮紫英邀他赴宴。
聽聞此訊,寶玉大喜過望。
若是旁人約他出去廝混,他還真不好找藉口脫身。
但馮紫英相邀,性質就不同了,這可不是單純的玩樂,而是維繫人脈關係。
如今的馮府在京中也算是炙手可熱了。
這麼一想,寶玉便匆匆出府。
沒過多久,就到了馮紫英府上。
說起來,自從馮唐升遷,馮紫英的日子也愈發順遂。
這些年,勛貴家族中真正能得新封的寥寥無幾,馮唐如今大權在握,馮紫英出門也更有面子。
只是往日與他多有往來的其他勛貴子弟,此時卻漸漸疏遠了。
這也情有可原,馮唐改換門庭,自然要與過去的關係有所切割。
寶玉剛踏入府內,便聽見廳內傳來陣陣哈哈大笑聲。
只見馮紫英一身勁裝,大步迎上前道:「寶兄弟今日肯光臨寒舍,真是令我不勝榮幸!」
寶玉連忙還禮:「馮兄肯賞臉相邀,倒是我,才是叨擾了。」
單從這稱呼都能看出馮紫英的春風得意,若是原來,他少不得以兄稱呼寶玉,如今卻敢這般稱呼。
馮紫英笑著引他往堂內走,透著幾分熱絡與熟稔。
「湘蓮兄也早就到了,正等你呢。」
寶玉抬眼望去,堂內果然立著個穿白袍的清冷男子,正是柳湘蓮。
他早年便與寶玉相識。
柳湘蓮性子孤高,又逢家道中落,尋常勛貴子弟嫌他寒酸,向來玩不到一處,偏偏與馮紫英格外投緣。
何況如今馮紫英舊友漸疏,自然更願請他赴宴。
見寶玉進來,柳湘蓮頷首致意。
馮紫英這才招呼眾人落座。
寶玉剛坐下,忽然瞥見桌上還有一人,生得眉如墨畫、面若桃瓣,那股俊俏模樣竟讓他一時看愣了神。
見寶玉看得發愣,馮紫英笑著引薦:「這位是忠順王府的蔣玉菡,唱得一手好曲,是一等一的名角。」
寶玉哪會在意這些,忙向蔣玉菡拱手問好。
蔣玉菡微微屈膝,溫言回了句「寶二爺安好」。
眾人剛落座,下人們已將佳肴流水般端上桌。
寶玉方坐穩,便聽馮紫英笑著嘆氣:「可惜那薛家兄弟去了南邊,今日算是沒口福了。前幾日提的好酒,我可給尋來了!」
話音未落,他已從桌下抱出一壇酒,重重擱在桌上,挑眉笑道:「瞧瞧這成色,可是實打實的佳釀!」
柳湘蓮目光一掃,頓時眼亮:「可是武安伯名下的?」
馮紫英撫掌大笑:「還是你識貨!」
他轉頭瞥向寶玉,打趣道:「瞧瞧咱們寶兄弟,連這等妙物都沒嘗過?」
寶玉耳尖泛紅,雖說早聽聞李洛賣的酒名動京城,卻當真未曾沾過唇,可又是親戚,此刻被點破,只笑著舉杯遮掩窘態。
柳湘蓮舉杯淺嘗,喉間滾過烈烈暖意,忍不住喟嘆:「這酒當真夠勁,倒與那人的性子一般!也不知他此番南下,可還順遂?」
此言一出,寶玉握杯的手竟定住了。
他從未想過,素來冷傲的柳湘蓮竟會掛懷李洛。
馮紫英見狀,連忙笑著解惑:「寶兄弟還不知?咱們湘蓮最是敬慕英雄豪傑。武安伯的事跡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他早存了結交之心。便是我,也不過遠遠見過幾面罷了。」
寶玉一時語塞,目光掃過被晾在一旁的蔣玉菡,連忙轉移話題:「總這麼幹飲也無趣,不如行些酒令,也好助助興?」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寶玉率先開口:「不如以女子的悲歡離合為題,如何?」
話音未落,柳湘蓮「啪「地合攏摺扇,挑眉笑道:「寶兄弟,咱們都是鬚眉男兒,何苦圍著女兒家的瑣碎打轉?要我說,不如挑些痛快灑脫的題目!」
這話直白得寶玉耳根發燙,一時僵在席間。
蔣玉菡瞥見寶玉窘迫,連忙起身拱手:「我別無所長,唯獨唱得幾齣戲。若不嫌棄,便讓我獻醜幾曲,為諸位助助興!」
寶玉如釋重負,連聲稱好。
蔣玉菡輕提衣擺立在廳中,水袖翻飛間,婉轉唱腔破空而起。
方才凝滯的氣氛瞬間活絡,眾人隨著韻律輕叩節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寶玉忽覺腹中脹滿,便離席往庭院去解手。
蔣玉菡見狀,忙也起身跟上,他早被寶玉丰神俊朗的氣度吸引,正盼著能攀談幾句。
月光下,寶玉見蔣玉菡眉眼含春、顧盼生姿,心頭一動,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他日得閒,一定要到我那兒坐坐。對了,貴府有位叫琪官的,我早有耳聞,不知可否引薦?」
蔣玉菡聞言,笑得眉眼彎彎:「寶二爺有所不知,琪官正是我的小名。」
寶玉驚喜交加,連聲道:「真是天賜機緣!果然名不虛傳!」
說著,他從袖中抽出摺扇,解下扇墜上的玉珏遞過去,「小小薄禮,權表今日相逢之喜。」
琪官忙推辭:「使不得!無功不受祿!」
見寶玉執意相贈,只好解下腰間汗巾,「既如此,我也有一物相贈。這汗巾是番邦進貢,北靜王前些日子才賞我的,今早剛繫上。若非二爺,我斷不會輕易送人。」
寶玉大喜過望,忙轉身讓琪官將汗巾系在腰間。
屋內,柳湘蓮又飲盡一盅酒,目光掃過空著的席位,挑眉問馮紫英:「你這些日子極少宴飲他人,怎麼突然想起請寶兄弟來?」
馮紫英仰頭飲盡一盞酒,挑眉笑道:「怎麼,我設宴邀三五好友小酌,倒成了稀罕事?寶兄弟這樣的妙人,難不成還不配做座上賓?」
柳湘蓮轉動摺扇,冷笑一聲:「天真爛漫的性子,做朋友自然沒話說。可我瞧著,你心裡恐怕還藏著別的盤算。」
「能有什麼盤算?」馮紫英重重擱下酒杯,語氣帶了幾分蕭索,「自家父投靠陛下,從前往來的勛貴都斷了聯絡。如今想尋個酒友,竟也難如登天。」
柳湘蓮嗤笑,卻仍與他碰了碰杯:「這話哄外人罷了,何必說與我聽?憑你的身份,京城裡想攀附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那些人...」馮紫英壓低聲音,往四下掃了一眼,「不過是些趨炎附勢之徒,對著他們喝酒,倒不如喝白水!」
他忽然湊近,聲音幾不可聞,「不瞞你說,我正是想借寶兄弟的面子,與武安伯牽個線。咱們這些世家子弟,總該尋個靠得住的主心骨。從前跟著旁人混日子,如今也該有個領頭的不是?」
柳湘蓮又飲盡一杯,目光在馮紫英臉上打轉。
他心裡清楚,這話恐怕只說了三分,可有些話不必說透,有些事不必拆穿。
畢竟,他終究不是馮紫英的家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才最穩妥。
柳湘蓮雖是落魄勛貴之後,卻因常年遊走江湖,訊息比誰都靈通。
他早有耳聞,王子騰赴九邊後動作頻頻,短短時日竟在勛貴間又攢下不少聲望。
馮唐既已倒向新主,自然容不得王子騰東山再起。
如此一想,這場宴席背後的盤算,倒也清晰了幾分。
正思忖間,寶玉與蔣玉菡相攜而入。
馮紫英見狀,笑著打趣:「你二人一去便是一刻鐘,我還道被哪路神仙勾了魂,正要派人去尋!」
寶玉耳尖泛紅,忙擺手辯解:「不過是與琪官一見如故,多聊了幾句罷了。馮兄莫要打趣!」
眾人直喝得面紅耳熱、腳步虛浮,才終於散席。
馮紫英攙著腳步踉蹌的寶玉往外走。
他今日特意請蔣玉菡作陪,本想讓宴席更熱鬧些,卻見寶玉雙頰酡紅,分明是醉得狠了。
攙著寶玉出門時,馮紫英低聲叮囑:「寶兄弟,我知道你喜歡琪官。但他畢竟是忠順王府的人,老王爺雖是個好性子,可你也得注意分寸。」
他覺得這話已說得夠明白,只盼寶玉能聽懂,別惹出禍事。
寶玉含糊應著「曉得曉得」,可眼神還追著蔣玉菡的背影,滿是不舍。
直到上了馬車,還在回想剛才蔣玉菡給他系汗巾的情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汗巾邊角。
次日快到中午,寶玉才迷迷糊糊醒轉。昨夜確實喝得過量:一來被府中規矩憋了許久,難得放縱;二來見了蔣玉菡,心下歡喜更添酒興。聽見響動,襲人趕忙進來伺候洗漱。
寶玉一摸腰間,才發現換了汗巾,頓時故作驚訝對襲人道:「昨夜遭了賊,我竟不知!」
襲人聽他調笑,目光落到他腰間,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茜香羅汗巾,抿嘴道:「也不知二爺昨夜去了誰家,得了這麼個稀罕物,還寶貝成這樣。」
說罷將汗巾扯下丟在榻邊,「我可不稀罕,寶二爺自個收著吧。」
寶玉見她語氣帶嗔,只好溫聲哄了幾句,才把汗巾找了個箱子仔細收起來。
收妥後,他又問襲人:「昨夜可有什麼要緊事?赴宴時聽說府里出了喜事。」
襲人一邊絞帕子一邊回:「昨夜貴妃娘娘打發太監出來,送了些東西,還吩咐去清虛觀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順道賞了禮下來呢。」
說著便將昨日所賜之物取來,宮扇、香珠等物擺了一桌。
寶玉見了喜不自勝,這些可都是東宮裡的精緻物件,平日裡他也難得一見,趕忙追問:「別人也都是這個嗎?」
襲人笑著點頭:「老太太自然多了好些東西,像如意、玉枕之類的;老爺太太、姨太太、姑太太們的賞賜也豐厚些。哦對了,林姑娘的賞賜比旁的姑娘厚,你和寶姑娘得的一樣,其他姑娘只有扇子和珠子。」
寶玉聽了,心下覺得這安排倒也合適,林妹妹本就與別家不同,她家那位是皇帝股肱之臣,貴妃借名頭多送些東西理所當然。
自己與寶姐姐所得相同,也算合了規矩。
只是一聽到要去那清虛觀,寶玉頓時頭疼不已。
張道士與賈府淵源極深,論輩分是他祖父輩的人物,更是當年帶他祖父出家的「替身「。
每逢見面,寶玉都得恭恭敬敬行晚輩禮,實打實的「當孫子「。
偏偏這張道士最愛打聽閒事,往年去道觀,吃穿用度、學業功課,甚至房內瑣事都要問個底朝天,也不知為何對他這般刨根究底。
更叫人煩悶的是,賈府這些年往清虛觀供奉的銀錢如流水般去了。
香油錢、修繕費、法事開銷......
每年白花花的銀子運進去,不知填了多少窟窿。
想到又要去應付這位愛管閒事的老道,寶玉滿心煩躁,方才因賞賜而生的喜悅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
這位道士又不是真是自家祖父,不過仗著舊日情分,一面心安理得享受著賈府供奉的銀錢、香火,一面還總想著借賈府聲勢攀附權貴,天底下哪有這般兩頭占盡便宜的好事!
似是看出了寶玉的不耐煩,襲人趕忙溫聲安撫:「二爺若是煩悶,不如在府里各處走走,去瞧瞧姑娘們?橫豎離打醮還有些日子呢。」
寶玉聽了,覺得在府中走動散心倒也不錯,便起身整了整衣裳,帶著小廝往園子去了,打算拜訪姐妹們,暫把去清虛觀的煩心事拋在腦後。
可這一轉起來竟不知該往何處去。去林妹妹那裡吧,少不了又要被她「教育」幾句。
寶姐姐呢,也差不多。
雖說心裡對這兩位十分仰慕,可要是真去了,自家那位姑爺恐怕也不樂意。
自家母親那兒,他也不願去。自從前些日子趙姨娘被發落充軍,母親的心情便一直低落。
想到這些,寶玉不禁有些同情賈環,本就在府里不受待見,如今連母親都離開了,實在可憐。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人微言輕,對此也無能為力,只能暗暗嘆了口氣。
至於三春姐妹,都是自家姐妹,去玩也沒什麼趣味,思來想去,便打算去史湘雲那兒看看。
進府這麼些日子,還沒好好跟她玩過呢,正好順路去瞧瞧老祖宗,也確實好些日子沒好好伺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