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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芒種

2026-10-26 01:05:21 作者: 誠實可靠小狗剩

  李洛這一走也過了好幾個月了,天氣漸漸熱起來,轉眼便到了芒種。

  一到這日子便有個祭花神的習俗。

  怎麼慶祝也是因人而異。

  若是普通人家,便稍微的裝飾裝飾,也算是祭了。

  可這官宦人家卻是不一樣,尤其是這些待字閨中的小姐和無趣的太太們,定是要借上這個機會好好的鬧一鬧。

  本身這園子裡就沒什麼活動,既有這般的事,怎能不大費些周章。

  兩府內,尤其是榮國府,管事們早將各色貢品、彩條、綢緞堆滿園子。

  遊廊懸起柳枝花環,銀鈴花瓣串成的風鈴叮咚作響。

  住在大觀園裡的小姐夫人們聚在一處玩耍。

  寶釵瞧出黛玉心緒不佳,拉著她在園子裡閒逛。

  要說今年京城的夏天著實熱得早,還沒真正入夏,便已悶熱難耐,好在大觀園裡樹木繁茂,倒是涼爽些。

  兩人各自拿著扇子輕輕扇風,園中樹木成蔭、繁花盛放,漫步其間也算頗有閒趣。

  寶釵望著面露煩躁的林黛玉,開口問道:「林妹妹,這兩日你是怎麼了?做什麼都有些不耐煩的樣子。若是有心事,不如與我說說?」

  黛玉近來本就煩悶,本就被框在園子裡,去李洛那邊也是整日在嘉興城忙東忙西,前兩日又聽聞水溶南下的訊息。

  這怎能讓她開心起來,她可是最愛出去轉的,要她說這園子裡還沒泗水好玩呢。

  往年這個時候,下地來兩鋤頭,再坐在田壟上的大樹下喝完涼水,那才叫痛快。

  可面對寶釵的詢問,還是擠出笑容道:「寶姐姐,也沒什麼事,就是這些日子天熱,靜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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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釵見狀,拿帕子捂著嘴笑了笑:「那要不你去葬葬花吧,說不準心情就好了呢。」

  黛玉聽了有些疑惑,問道:「葬花?葬什麼花?」

  寶釵點了點黛玉的鼻尖:「不是你前些日子說到了芒種要來葬花嗎?」

  經她這麼一提醒,黛玉才想起來,這話其實不是自己說的,李洛的信里提過一嘴。

  黛玉心裡納悶,不明白李洛怎麼這麼執著於讓自己葬花,心說那東西有什麼好葬的?要是葬人,倒還有點興趣。

  她與李洛雖時有書信往來,但終究不是當面言說,許多事聽過便拋諸腦後。

  大事尚能記清,這般瑣碎小事早忘到九霄雲外。

  她白了眼薛寶釵,嗔道:「寶姐姐就會打趣我,我哪有葬花的閒情逸緻?」

  話里滿是不屑,在她看來,那些悲春傷秋之舉最是做作,自己又不是嬌滴滴的閨閣小姐,可有的是力氣和手段,何苦做這般姿態?

  寶釵見她較真,也不再逗趣,轉而正色道:「對了,我母親托我捎句話給你。」

  黛玉聞言一愣,滿心疑惑,好端端的,薛姨媽怎會讓寶釵特意傳話?

  可看著寶釵有些嚴肅的表情,黛玉也正色起來。

  寶釵小聲說道:「我母親聽說舅舅在暗中做了些生意,聽那感覺像是有些不乾不淨的,而且好像府中的大老爺也牽涉其中。」

  這話聽得黛玉心中一驚,王子騰能做什麼見不得人的生意?賈赦又如何跟他攪和到一起?

  寶釵看出了她的疑惑,便將所知之事和盤托出:「原本並不知情,只是近些日子,大老爺在京中花錢如流水。以前他常來我們薛家鋪子買東西,偶爾掛帳,都是親戚便沒在意。可現在他出手闊綽得反常。我母親本沒聽說,是從娘家聽了些風聲,再加上姨媽近來舉止也不對勁,母親從她那套出些話,幾番印證才確定有這回事。」

  聽她說完,黛玉頓時恍然。

  之前守京城時,李洛就跟她說過,肯定有人與外敵勾結,做著見不得人的買賣。

  如今王子騰竟深陷其中,豈不是說背後還可能牽扯著太上皇?

  再加上賈赦也摻和進來,這局面可就麻煩了。

  想到這裡,她決定寫信跟李洛商量此事。

  黛玉心下對薛姨媽生了幾分感激。

  轉念一想,以寶釵如今與自己的情分,薛蟠又在李洛麾下做事,再加上先前封誥命的恩情,薛姨媽這般選擇倒也在情理之中。


  面上卻仍笑道:「好,勞你替我好好謝謝姨媽。」說著還一本正經地向寶釵福了福身,「也謝謝寶姐姐。」

  寶釵拿扇子輕輕拍她兩下,嗔道:「就會打趣我,咱們姐妹還用得著這般見外?」黛玉眼波流轉,伸手要捉她,寶釵嬌笑著躲開。

  黛玉跟追兩步,故意調侃:「恐怕寶姐姐不是幫我,而是幫遠在天邊的那位吧?」

  寶釵又羞又惱,轉身要「算帳」,兩人笑鬧著,你追我趕地往園子深處去了。

  兩人這般你追我趕,不一會兒便到了水池邊上。

  寶釵不禁氣喘吁吁,黛玉倒是沒事,這點路,還累不著她。

  兩人在亭外聽到說話聲,便停下腳步,屏息凝神細細聆聽。

  原來是兩個丫鬟在交談,話題似乎與手絹有關。

  寶釵聰慧,一下子便聽出其中一個丫鬟是小紅,前兩日還在寶玉屋裡伺候,這兩日剛調到鳳姐房裡做事。

  一則是鳳姐屋裡人手實在緊缺,二則她懷有身孕,正需人貼身照料。

  只聽一個聲音說:「你瞧,這手絹是你丟的吧?若不是,就還我,我好還給芸二爺。」

  另一個聲音忙應道:「正是我丟的!」隨後,兩人又絮絮叨叨說了些別的。

  寶釵聽著,眉頭微蹙,只覺這些話不大入耳。

  她心裡暗自思忖:這丫鬟怎麼竟和外男這般牽扯不清?

  想著,寶釵還轉頭瞥了黛玉一眼。

  黛玉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淡然,這事於她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心中並未泛起波瀾。

  寶釵卻不這麼想,這些丫鬟雖說不是主子,可都是些聰明的,若真記下她來,少不得要給她找事。

  若此刻撞破此事,反倒不美了。

  她倒不是害怕這倆丫鬟,只是秉持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罷了。

  真鬧起來,府里主子們之間怕是不大好看。

  她心念急轉,尋思著能否悄悄跑開,可又擔心稍有動靜便會被丫鬟察覺,一時進退兩難,神色間滿是猶豫。

  黛玉見狀,直接扯住她的手往外走,邊走邊說:「左右不過是些小事罷了,男歡女愛本就是人之常情。寶姐姐若是覺著不妥,倒不如先想想自己。」

  往外走著,黛玉口中還念叨著:「更何況寶姐姐如今與我這般情分,你無需憂心。真要有什麼事,我替你擔著便是!」

  寶釵被她這股子乾脆勁兒帶著,懸著的心忽地安定下來,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自她與李洛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後,林黛玉面上始終不見異色,反倒比平日裡更體貼入微。

  這份情誼,既讓寶釵滿心愧疚,又忍不住沉溺在這份難得的保護里。

  那邊小紅與墜兒乍然聽見響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她們深知,方才那些話若被主子聽去,運氣好些就是訓斥,運氣不好輕則被發賣,重則性命難保。

  兩人戰戰兢兢抬眼望去,只見黛玉拉著寶釵從暗處走了出來。

  一瞧是這位姑奶奶,兩顆心瞬間涼了半截,府里誰不知曉,這位林姑娘連李嬤嬤那樣的老資歷都敢不留情面,可不是好招惹的!

  見兩人臉色慘白如紙,黛玉隨意擺了擺手,語氣輕慢:「罷了,你們的事我懶得管。男歡女愛本是人之常情,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今日我只當沒聽見,若日後有人拿這事刁難,儘管來找我。」

  話音未落,她便拽著寶釵揚長而去,只留下小紅和墜兒呆立原地,連反應的功夫都沒有。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小紅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原以為這位林姑娘眼高於頂,沒想到竟會這般寬容。

  她從未懷疑黛玉話里真假,在她看來,這位身份尊貴,性情高傲,哪裡會屑於誆騙她們這些小丫鬟?

  寶釵與黛玉離開涼亭後,心中疑慮難消,忍不住開口問道:「林妹妹,這般行徑,你當真打算不管?府中丫鬟與外男私相授受,終究不合規矩。」

  林黛玉見她神色凝重,伸手邀她在池塘邊的石頭上坐下,又輕輕執扇為她驅散暑氣,柔聲道:「寶姐姐,丫鬟也是血肉之軀,若遇著傾心之人,動了真情,本就是人之常情。難道要她們一輩子困在府里,給主子做妾填房?若有良緣,倒不如成全她們出府成婚,何苦耽誤人家一生?」


  這番話讓寶釵微微頷首,雖仍覺有違禮教,卻也不得不承認黛玉說得在理。

  猶豫片刻,她終於問出了藏在心底的話,依她素來沉穩的性子,本不該多問,可此刻實在憋不住了:「林妹妹,你當真不怨我?怨我......與你爭搶......」

  林黛玉往石上挪了挪身子,雙腳懸空輕輕晃蕩,目光望向粼粼水波:「寶姐姐,我與他的緣分,三兩句話說不清楚。若真到了時候,我定會告訴你。你只需知道,我信他如同信自己,他亦如此。至於那些猜忌......我二人之間,絕不會有。」

  「你只需知道,你的事在我二人之間不算什麼,我也不會怨你。」

  聽了這話,寶釵心中泛起一絲羨慕。

  她早從二人相處的蛛絲馬跡里,她便察覺到藏著個自己窺不透的秘密。

  只是旁人不願說,她也不好追問,畢竟有些事是自己主動求的,若黛玉對她冷嘲熱諷,她也只能默默受著。

  可如今這般溫和的態度,反倒讓她心裡不是滋味。

  自她決心放下光耀家族的重擔,轉而追尋內心所求,愧疚便如影隨形。

  甚至看到薛蟠真爭氣了,除了欣慰的同時,還有些說不上來的心情。

  見她怔在原地,黛玉又湊近些,溫聲道:「寶姐姐,方才咱們說丫鬟都有追求良緣的資格,你自然也有。何苦被旁人的目光困住?府里閒言碎語那麼多,若事事在意,日子還怎麼過?你總把大局扛在肩上,顧著這個,念著那個,到最後,連自己的心意都顧不上了。」

  這些日子,她跟薛寶釵如何沒聽過府里那些閒言碎語?

  難聽的都說些寶姑娘上趕著跟黛玉搶男人,也有人因為這個被處理了。

  可哪能防得住這下人們的嘴?

  說著,黛玉輕盈地從石頭上滑下,立在她身側,語氣愈發懇切:「你細想想,若真進了宮,瞧瞧元春姐姐的處境;若嫁了寶玉......又能如何?」

  寶玉這一遭,薛寶釵剛入榮國府的時候就沒少被提及。

  不少人猜測,這寶姑娘許就是日後的奶奶。

  黛玉說著,手裡的團扇未停,繼續給寶釵扇著風:「別的不說,你且看府里那位夫人的性子,如今你模樣合她心意,可萬一哪日觸了她的忌諱,難道不怕她暗中使絆子?一杯毒酒、三尺白綾的事兒,府里難道還少嗎?」

  聽著這般掏心掏肺的勸慰,寶釵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唇邊漾開笑意:「好妹妹,我懂了。是我自個兒心思太重,淨想些沒用的。」

  其實黛玉早將寶釵的心思看得透徹。

  自李落離開後,日子久了,寶釵心中愈發不安。

  李落走時雖吐露心意,卻未給個確切結果,寶釵嘴上不說,心底又怎能不盼?

  這份期盼,不過是她心結的一端,另一端,是她與黛玉親厚的情誼,更是黛玉身為當朝大員之女的身份。

  寶釵向來心高氣傲,雖自知家世略遜一籌,卻篤定自己的聰慧不輸任何閨閣女子。

  她跟黛玉到底如何安排,真有那日誰大誰小?

  這般矛盾糾結,難免令她時常愁眉不展。

  黛玉瞧在眼裡,方才對小紅、墜兒說的那些話,明著是開解丫鬟,實則字字句句都是說給寶釵聽的。

  此刻見寶釵眉間的鬱氣漸漸消散,黛玉便知,這番苦心總算沒白費。

  想到此處,黛玉眉眼忽地彎成月牙,指著池塘邊隨風輕擺的細柳笑道:「寶姐姐,你信不信我能徒手把這柳樹拔起來?」

  寶釵忍不住用帕子掩唇輕笑:「又在胡言亂語哄我!你再厲害,到底是個嬌弱女兒家,哪能做這等蠻力之事?」

  黛玉聞言,故意抄起手掌啐了兩口唾沫,揚著下巴道:「寶姐姐若是不信,我便做給你看!」

  說罷,她反手攥住柳樹根部,雙頰漲得通紅,使出渾身力氣往上拔。

  可那柳樹只輕輕晃了晃,樹幹紋絲不動。

  寶釵見她鼻尖沁著薄汗、發間珠釵亂顫的模樣,忍不住打趣:「瞧瞧,叫你不聽勸!偏要逞強,這下露了怯吧?」

  黛玉哪肯認輸,「哼」了一聲便追著寶釵滿池塘邊跑,銀鈴般的笑聲驚起水面漣漪。

  兩人之間潛藏的那點芥蒂,瞬間便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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