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太上皇下江南,金陵城裡便少來這般的大人物了。
今天這金陵城的碼頭上,但凡金陵的高官,全都出來迎接。
布政使等三司主官,也都聚集在此。
等誰,自然不言而喻,能讓他們這般隆重迎接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甄應嘉嘴上說著不樂意來,可身體還是誠實地到了。
即便心中有微詞,也得給這郡王頭銜幾分面子。
金陵知府賈雨村,此刻站在這裡卻彷佛成了小透明。
其實,他已經很久沒跟林如海通訊了。
當年那件事,他雖選擇「反正」,但仕途發展也基本止步於此。
人家願意給他個知府的職位,就已是看在情分上,若還想跟著林如海繼續往上走,確實有些困難了。
隨著那艘大船緩緩靠岸,很快便有人先行下船開道,高舉著「欽差」與「郡王」的儀仗。
一些見識不多的官員忍不住暗自驚嘆,這排場真是太大了!
他們久居南方,確實很少見到如此陣仗的官員儀仗。
尤其是那郡王的儀仗規格,哪裡是普通大員能比擬的?
杏黃色的傘蓋、雄赳赳的儀衛,乃至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禮器,無一不彰顯著郡王之位的尊貴。
等眾人將排場布置妥當,才見水溶緩緩從船上下來。
他一出場,眾官員心中便暗暗讚嘆,好一個風姿綽約、貴氣逼人的郡王爺!
唯有甄應嘉心中冷笑,臉上也沒多少恭敬之色。
待水溶走到眾官員面前,眾人連忙行禮叩拜,齊聲道「千歲」。
水溶趕忙虛扶眾人起身,又道:「今日我奉旨前來查案,本不想驚動諸位,誰知諸位竟親來迎接,真讓小王誠惶誠恐。」
這話讓眾官員心頭一暖,暗道這位郡王爺頗有風度,畢竟尋常欽差查案,清廉些的會讓他們忙得焦頭爛額,貪墨些的更得掏空家產孝敬,兩頭都難。
若這郡王真如傳聞中那般好說話,自然是再好不過。
唯有甄應嘉依舊束手挺立。
水溶見狀,主動上前打招呼,微微行禮道:「甄世叔,許久不見,小王對你甚是想念。」
甄應嘉輕輕一笑,微微躬身道:「北靜郡王,幾年不見,越發風採過人,真讓我汗顏。」
論起在金陵城的地位,甄應嘉堪稱舉足輕重。
他是城裡有名的「大財神」,不僅手中門路無數,還手握江南織造這一肥差,每日過手銀錢無數。
在官場上,升官圖的不就是發財?
正因如此,他在金陵威望極高,行事說一不二。
此刻見他這般敷衍,底下官員暗自腹誹,這位甄大人似乎並不買京城王爺的帳。
水溶卻未惱怒,他深知甄應嘉的脾氣,二人同為太上皇的左膀右臂,有些矛盾再正常不過,若事事融洽,反倒會讓太上皇起疑。
他笑著道:「小王既來了此地,自然客隨主便。接下來的事,還請甄世叔安排。」
說著,他將侯孝康拉到身前,向眾人介紹:「這位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修國公府當家人、禁軍指揮,此番是陛下欽點的副手,與我一同查案。諸位應該都認識,我便不多贅言。」
眾人聞言,又是一番行禮。
賈雨村見到侯孝康,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雖早有聽聞對方會來,但真見了面,仍不禁感嘆世事無常。
他在金陵過得憋屈,處處受制於人,哪裡比得上在林如海手下被眾人奉承的風光?
侯孝康也注意到賈雨村,微微點頭示意。
介紹完畢,眾人便圍聚在甄應嘉身邊,商議起兩位欽差的安置事宜。
雖說這兩位早晚要去嘉興一行,可畢竟金陵城是東南重鎮。
欽差下來,自然要在這安家落戶一段時間。
更何況郡王與禁軍指揮身份尊貴,尋常住所難以匹配,眾人反覆斟酌仍無定論,最終只得將決定權交給水溶。
水溶思索片刻,轉頭看向侯孝康:「侯兄意下如何?」
侯孝康迎著他的目光,沉聲道:「金陵府衙寬敞規整,足以棲身。」
按常理,以他們的欽差規格,住在府衙確有不合規矩之處。
但侯孝康另有盤算,賈雨村雖不算親信,卻也算舊識,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以郡王殿下之尊,住府衙恐有失身份。不如請甄總裁費心,為王爺另尋別處。若王爺需辦公,隨時可來府衙。」
這番話一出,在場官員心中皆是一凜。
他們雖不知甄應嘉與水溶私下有何恩怨,卻清楚水溶代表太上皇,侯孝康則是皇帝欽點的。
兩人這番看似推讓的對話,分明是在暗中較勁。
自古大魚相爭,小魚遭殃,眾人不禁捏了把冷汗。
水溶卻依舊神色自若,笑著轉向甄應嘉:「甄世叔,看來小王今日要仰仗您安排了。」
他本就講究生活排場,即便奉旨查案,也不願委屈自己,當年隨太上皇下江南,住的可是皇家行宮。
甄應嘉倒未再針鋒相對,語氣淡淡道:「體仁院裡收拾出了房間,正是當年郡王住過的,早已打掃妥當,只等王爺駕臨。」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無需多言,便已達成默契,無論私下有何嫌隙,太上皇交付的差事才是頭等大事。
見狀,眾官員紛紛上前,分別引著兩人前往金陵府衙與體仁院。
侯孝康剛隨官員在府衙安頓下來,尚未坐穩,便聽門外傳來稟報:「賈雨村求見。」
他神色沉靜,指尖在桌案上輕叩,默數幾百個數,又端起茶盞淺啜兩口,才慢悠悠吩咐道:「請進來吧。」
賈雨村在門外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聽聞傳喚,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這些年他在金陵知府任上如坐針氈,金陵城中勛貴支脈盤根錯節,各方利益糾葛不清,他名義上是一城主官,實則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毫無話語權。
昔日做御史時,鹽商巨賈尚且敬他三分,如今卻連商人都能對他指手畫腳。
歸根結底,不過是失了靠山,沒了底氣。
一進門,賈雨村便重重行下大禮。
這一拜,讓他滿心苦澀,想當年,他能與林如海稱兄道弟,何等風光。
如今面對昔日僅為六品鎮撫、如今卻位高權重的侯孝康,竟要行如此卑躬屈膝之禮,怎能不悲從中來?
侯孝康垂眸睨他一眼,淡淡道:「賈大人請起。」
此人他倒不算討厭,可也稱不上喜歡。
無他,此人心思太多了些。
他語氣帶了幾分疏離:「不知賈大人此番前來,所為何事?我舟車勞頓,正想歇下。」
賈雨村心中暗罵,瞧侯孝康氣定神閒的模樣,哪有半分疲憊?
但面上仍恭敬賠笑:「與侯指揮多年未見,一時心切,不請自來,特來請安。順便……」
他頓了頓,心一橫,咬牙道,「有些事情,想向侯指揮稟報。」
自當年那場風波後,他早已明白,首鼠兩端絕無出路。
如今好不容易尋到攀附的機會,自然要牢牢抓住,畢竟如林如海那般厚道的靠山,這世上實在難尋。
侯孝康聞言頓時來了興致,將茶盞往桌上一放,語氣也添了幾分熱切,看來這賈雨村總算懂了世事深淺,肯吐露些要緊話了。
「賈大人有何見教?」
賈雨村沉聲道:「請侯指揮屏退左右。」
這話讓侯孝康心頭一振,連忙示意親衛守在房外,掩上門又給賈雨村斟了杯茶:「賈大人但說無妨。」
賈雨村不再遮掩,直言道:「侯指揮可還記得當年倭寇進攻金陵城之事?」
見侯孝康點頭,他續道:「我早從驛站獲知了訊息,雖說金陵離海邊有段距離,但驛站傳遞訊息並非擺設。三司主官自然也該知曉,可倭寇上岸後卻一路暢通無阻,甚至連緊要關隘的衛所,那些日子都以『剿匪』為名調走了兵力。」
他苦笑一聲:「要說別處有匪患倒也尋常,可南直隸地界,尤其金陵附近,何曾需要動用大軍剿匪?倭寇這才長驅直入,直抵金陵城下。眼看兵臨城下,三司主官卻突然接管了城防,此前防務可一直由我主持。」
侯孝康聽到此處已心下瞭然,雖感震驚卻也沉得住氣:「這麼說,那場倭寇襲城,怕是早有預謀,故意做給朝廷看的?」
這事之前他們就有猜測,一方面是這東南某些人為了展示力量,當然也少不了某些人縱容。
另一方面恐怕也跟那位郡王的私心有關。
聽他這麼問,賈雨村只露出無奈的神情:「這種事,哪是我一個小小金陵知府敢查的?」侯孝康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
見他神色凝重,賈雨村壓低聲音,指了指門外:「侯指揮可知,金陵從上到下,從三司官員到各衙門,和城裡那些番貨店往來有多密切?「
這話讓侯孝康猛地站起身,番貨店的貓膩他早有耳聞,若真有這麼多官員牽涉其中,單是金陵一地,通倭的官員恐怕就多得驚人了。
侯孝康聲音陡然清冷,聽不出喜怒:「賈大人說這話,可有證據?」
賈雨村指著自己苦笑:「侯指揮瞧我這樣子,像是有證據的人嗎?我哪敢去查?可這金陵城裡的事,早就不用藏著掖著了,您看那些番貨店裡進進出出的,不是高門大院的管家,就是官員府中的下人,誰還不知道?」
侯孝康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人,強壓下心頭震動,緩緩坐下。
聽賈雨村說完,侯孝康心裡已然有數,這案子,恐怕遠比想像中難查。
水溶此番是奉旨徹查賈家通倭,可他肩負的,卻是探查真正通倭勢力的秘令。
皇帝派他南下,本就是要揪出幕後黑手,可如今看來,盤根錯節的利益鏈、牽扯其中的倭寇,稍有不慎,局勢恐將失控。
思忖間,他壓下思緒,不動聲色地問:「賈大人既知其中利害,為何要將這些告訴我?」
賈雨村「撲通」一聲滑下凳子,重重跪地道:「屬下別無他求,只求侯指揮在林大人面前美言幾句!當年我鬼迷心竅,做下錯事,可林大人的提攜之恩,我沒齒難忘。如今願拼盡全力,以報當日恩情!」
見到賈雨村這般虔誠,侯孝康點了點頭,將他扶起道:「這事不難。過幾日我便修書回京,奏明你的情形。至於如何,還要看你在此案中的表現。」
先前他沒來,賈雨村不敢查,可他來了,賈雨村要是不敢查,那.....
若賈雨村真能洗心革面、實心任事,侯孝康自會助他一臂之力。
賈雨村見有了轉機,頓時來了精神,將所知細節如倒豆子般和盤托出,侯孝康靜靜聽著。
與此同時,體仁院內。
甄應嘉與水溶對坐飲茶。
水溶呷了一口,讚嘆道:「果然是好茶!甄世叔府上的茶,總比別處不同。小王前幾年喝過一次便念念不忘,不想今日又有口福了。」
瞧著水溶這般模樣,甄應嘉抿了口茶,冷聲道:「殿下,客套話就不必說了。雖說數年未見,可書信往來不斷。當初聽了殿下的話,與倭寇設下這般大局,我可沒少費心思、搭錢財。殿下為了一己之私,讓我們做這些事,總得給個交代吧?」
說著,他身子前傾,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水溶,「更何況,殿下還讓我去接觸義忠親王舊部。那些人如今行事乖張,與他們合作,就不怕引火燒身?」
見甄應嘉面露慍怒,水溶連忙安撫:「世叔這說的什麼話!小侄豈是為了私慾?那武安伯難道不是心腹大患?世叔沒親眼見過,此人在北京城下,把韃子軍隊打得丟盔棄甲,單槍匹馬七進七出,堪比長坂坡的趙子龍!咱們在京中斗得再凶,到頭來命還不是攥在人家手裡?真要動起真格的,人家一刀就能要了咱們的命!王子騰遠調九邊,如今朝中局勢於我們不利,不早做籌謀,如何能站穩腳跟?」
聽水溶這番解釋,甄應嘉的怒意才稍稍消退。
細想之下,水溶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他清楚此事確有水溶私心摻雜,但那武安伯若不除去,確實如芒在背。
牛繼宗、馮唐那班勛貴子弟,即便與他們明爭暗鬥,到底血脈相連,爭鬥時總會留幾分情面。
可林如海不同,他雖是勛貴出身,行事作風卻與舊族大相逕庭。
其女婿那更是與他們形同陌路,一心一意伺候皇帝。
這樣的人一旦翻臉,怕是要趕盡殺絕,不留半點餘地。
甄應嘉依舊冷著臉:「我可聽說你們在九邊與王子騰也沒閒著,局勢未必如你說的那般危急。」
水溶聞言神秘一笑:「這便不便告知世叔了。」說罷抬手示意,不再多言。
甄應嘉無奈,只得重新端起茶盞,二人一時陷入沉默。